书城小说三生梦·百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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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淮阳,那日她的举动令她震慑,直到现在她都还不敢相信,‘宫慈,你给我站住。’竟是出自于她的口中。她一直都温顺体贴,懂得礼仪教条,可……她又怎能让她出家为尼?不能,也不准,就算死,她也得死在皇宫,一辈子。这就是母亲当时给我下的定论,我死也得死在皇宫。

半个多月后,我离开了淮阳宫。

那天,宫慈静静地望着我,神情冷漠淡然,她淡淡道,“你若愿意出家也成。”顿了顿又道,“皇城门外的家族祠堂已经收拾出来了,你从今往后,就住在那里,永远都不准跨出大门半步。”她的神情是冷漠的,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她看我的眼神平静淡然,已没有了以往的慈爱。

我怔怔地望着她,良久,缓缓地跪了下去,平静道,“母后,孩儿不孝,请受孩儿一拜。”

我恭敬地跪拜。那一刻,我们都明白,我们之间的母女情产生了隔阂,而带发修行亦不过是她给我的惩罚,惩罚我的反抗,可无论如何,我终究反抗了。

宫慈偏过头,不愿看我。直到我缓缓地起身,由宫女陪同离开淮阳宫时,宫慈突然转过身,痴痴地望着我远去的背影,落泪了。她想不明白,不禁扪心自问,我们之间怎会演变到这个地步?曾经,我们母女之间的感情真挚而深厚。我毁灭墨尔默,淮阳不恨我,可这次……

直到许久之时,宫慈突然呼道,“淮阳。”

我浑身一颤,闭上眼,落出一丝泪来。宫慈痴痴道,“你难道就不能明白母后的心意么?”

我仰起头,努力平静下来,淡淡道,“母后,淮阳一直都爱你。只是,你更热爱权力。而我的离去,便是你热爱权力所付出的代价。”

我缓缓地离去了,背影孤独,却倔强。宫慈怔怔地望着我的身影,恨声道,“淮阳,你给哀家记住,你是吾的孩子,你只属于皇宫,属于哀家。吾要让你看看,让你看看哀家如何掌控一切。”她的声音是冷酷霸道的,充斥着那种莫名的危机,却又渲染着王者的气息,那种独霸天下的狂傲。

我的母亲,她终究成为了权力的俘虏。而我,亦取代了她一生中未完成的心愿。她挚爱的孩子,推翻了她的政权,剥夺了她的一切。叹呵,恨呵,是非争斗转瞬变成了空谈。

我在祠堂里住了下来。那瑞安静清幽,却异常寂静冷清。那古老而朴旧的砖瓦高墙已显得沧桑凄凉,那园中的枝叶亦显得茂密深邃。那里,没有丝毫的生命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阴深晦暗,隐隐地透露着一丝寒冷。

祠堂不是很大,也容易打扫,而伺候我的只有一个丫头,叫喜红。门外有十几名侍卫默默守候,他们的任务是盯着我,永世不得跨出那祠堂半步。

我把那头短发包裹在一顶小帽中,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庞,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身姿苍白而单薄。我很少说话,比以前更为寂寞了。

那时候,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闲暇。我养了些花草,时常打理它们,也经常扫地,洗衣服。每当喜红看到我一个人发呆时,就想落泪。她怕,怕看到我那双深邃得令人颤栗的眸子,那里面藏匿着一种古怪的错觉。

我在祠堂呆了一个月,没有人敢来探望我,因为母亲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我。我不怕寂寞,我可以跟自己下棋,也可以整天地看书。还可以发呆,一整天不言不语。一个月下来,我清瘦了些,那身朴素的衣衫令我显得异常虚渺,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散去似的,再也粘合不起来了。可我没料到,哲来了,他是第一个踏进祠堂的人。

那日,我依旧慢条斯理地打扫院子。我喜欢让自己忙碌些,故除了做饭外,都是我自己亲自动手,久而久之,倒也习以为常。我不知道哲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只是专心地扫地。其实那已经很干净了,可我不想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念城,我想他。

哲静静地望着我,沉默不语。直到许久之时,我抬起头,怔住。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我伤了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寂静。

我们就这么对望。哲的表情依旧平静淡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到任何思绪。那身白衫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玉兰般的优雅宁静。

风,吹动着他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眼。那一瞬,他的眼底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盯着我。

良久,我缓缓地把扫帚放到一边,默默地离去。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淮阳。”

我顿住,并未扭过头,而是沉默。我无法面对他。

哲缓缓地向我走来,突然从身后一把将我拥进怀里。我挣扎,他嘶哑道,“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声音苦涩而疼痛。

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紧紧地包围我,令我颤栗,惊惶不安。直到许久之时,他平静道,“你瘦了。”

我垂下眼睑,沉默不语。在那里呆了一个月,我学会了沉默,再沉默。那似乎就是我的言语了,一种习惯。我在他的怀瑞安静,柔顺,却陌生。我不想伤他,亦不舍。哲,我的苦心,你可明白?

良久,他不舍地松开我,淡淡道,“我带来了一样东西。”

我望着他,有些迷惑。他突然笑了,依旧熟悉的笑靥。仿若八年前那个站在玉兰树下的白衣少年,干净,清冽的笑容。他指着门边的一株玉兰,淡淡道,“你瞧,它们开花了。”

那一瞬,我差点落泪。我偏过头,内心一阵挣扎。玉兰很美,可我却心酸苦涩,哲,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