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走进格林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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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格林童话在中国译界的早期漫游 (3)

周桂笙的意思是想说明吃掉小山羊的狼固然很贪婪,最后中了羊妈妈的计谋而落入水中淹死也是自得其果。但是在这整个过程中,那些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帮凶们才是真正令人发恨,最应受到人们的谴责。比如故事中的小山羊发现了狼的黑爪子而拒绝开门后,狼便跑去找面包师用湿面给它敷爪子,尔后又跑去找磨坊主给爪子上再撒点白面粉,像这些面包师、磨坊主们才是真正致狼于死地的人,没有他们,狼的计谋就不会得逞,狼自个儿也不会落下亡命的下场!然而像这样的帮凶普天下比比皆是。来自台湾的学者就分析认为,这个故事引起了周桂笙仔细的考量,说出这番话语,都是因为他想借此传达自己对当时晚清政府的不满与抨击。B胡从经也评价道:“这里已是借题发挥,把批评的锋芒指向了卖国求荣、觍颜事敌的清王朝的官僚将帅。”C

《猫鼠成亲》中的猫为了独霸它与老鼠准备过冬而储藏起来的一罐油,找了三次借口欺骗老鼠,把油偷吃得底朝天。这还不算,就在老鼠弄清事实真相后,恼羞成怒的猫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跳将起来将可怜的老鼠一口吞下,为此,周桂笙又留言:

普天之下,一日之中,熙熙而来,攘攘而往,圆颅方趾中之小事大、【A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34页。BYea-Jen Liang, Kinder-und Hausmarchen der Bruder Grimm in China. 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86, p.39. C胡从经《晚清儿童文学钩沉》,前引书,第156页。续表:】强凌弱若此类者,盖不可以胜计也。复何怪乎?此一鼠哉,吾不禁熟视之而为之危也。彼鼠辈之不知自立,强颜倚人,犹其小焉者耳。A

周桂笙的这番话真要搁在晚清政府身上,还真是挺贴切的评语。

《乐师》这个故事讲提琴师独自行走在森林里,觉得无聊想通过琴声找个伴,结果琴声先后引来了狼、狐狸、小兔子,乐师对来的都是动物不满意,用计谋将它们一一捆绑起来,然后继续赶路,继续拉琴,美妙的琴声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位穷樵夫,即乐师想要的“人”朋友。而这期间三只动物挣脱了束缚,追赶了上来,想要找乐师算账,樵夫则用他那把亮晃晃的斧子吓走了它们。周桂笙于是说:

(一)特色之一:缀上“教育尾巴” (2)

谚有之:宁取怨于君子,勿取怨于小人。况富也耶?虽然出处而择交,固处世者所宜然。然而不可者拒之可也,奈之何从而狎愿之,荼毒之?若狼,若狐,若兔之修怨于乐师,非狼、狐、兔之罪也,乐师自取之也,设非椎者,乐师其危矣。择交而终得其人,此乐师之幸也。君子曰:“侥幸而已矣,未足以为训。”B

像这样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人情事理、伦理道德规范,在接下来的故事中,周桂笙都继续给出了自己的观点与标准。《林中三人》展现的是格林童话中最常见的情节,美丽善良的姑娘遭受继母的摧残与迫害,虽逆来顺受,但总因自己的美德而受到外界的眷顾与馈赠,最后总能拥有一个Happy-End,姑娘做了国王的新娘,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对故事中这个受到虐待的姑娘以及那个残暴的继母,周桂笙发出这样的感叹:

上下数千年,纵横凡万里,环地球中子女之遭继母之荼毒者不知凡几。盖狠心辣手至某氏妇,而可谓极矣。使无如林中三人者于冥冥中播弄之,则充其恶不知将伊于胡底C也。我于以见东西古今人之惰性如出一辙,初无二致也。然而奇矣。D

《十二兄弟》讲的则是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生了十二个孩子,可全都是淘气的男孩。国王就对王后说,如果她生的第十三个孩子是女孩的话,他就下令杀掉那十二个淘气鬼,让女儿继承王位,并得到遗产。果然,王后生下了一个公主,为了不让儿子遭受厄运,王后于是让十二个儿子逃进森林躲起【A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32页。B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37页。C“伊于胡底”是个典故,意思是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到尽头。D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45页。】来。公主长大后决心找回自己的哥哥,经受的一个磨难与考验便是七年之内不许笑与说话。当然,故事的结局仍然是个Happy-End,哥哥找回来了,公主也与自己的国王丈夫过着快乐的生活。周桂笙对这个小公主很是赞赏与佩服,认为现如今,社会风气变得险恶不平,兄弟姐妹之爱也变得违背常情。兄长不像兄长,弟弟不像弟弟的人,天下到处都是。原文如下:

世风险夷,悌道乖常。兄不兄,弟不弟者,盖天下滔滔皆是也。友于之笃若此篇所传之十二兄弟者,已若凤之毛,麟之角,不能常见于世矣,况以十三妹之坚贞沉毅,舍身救兄,虽鼎、刀剑亦不足以易其心,夺其志者乎!

按:此篇所传之女,始终未著其名,余以其行十三也,即以十三妹称之。A

《某翁》是原格林童话中的第78个故事,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并经常拿来作为教育子女应该尊敬、孝敬父母最好的例子。因为该故事不仅我们非常熟悉,而且也相当短小,因此在这里再次不赘将周桂笙的译文摘抄如下:

某翁家小康,年既耄,体态龙钟,目晕耳惫,不便视听。足复不良于行,故起居不克自如。每饮食,举手辄颤,茶若汤恒泼泻满案,淋漓尽致。

翁之子若媳以是深厌恶之,乃移之于墙隅矮桌间,而不与同饮食。馔品亦日以菲薄,继且食器亦易磁为瓦。翁听之不与较,惟终日闭目凝神,静坐墙隅而已。一日,翁偶失手,举瓦盆而碎之。媳乃以贱值购木碗为代。翁亦听之。居无何,翁之孙年四龄矣,一日坐庭前草中,试以索束木片为戏。

翁子见而问曰:“儿束此将安用耶?”儿答曰:“无他,儿于此制木碗,以备他日吾亲年老时用耳。”夫与妇闻之,举舌挢而不能下,面面相觑者久之,继而泪且簌簌然下矣。相将入室,奉翁上座,从此敬事以礼,丰其甘旨,殷殷然惟恐不得翁之欢心。终其世,未尝敢一日慢焉。B

动物都还有反哺的自然反应,人有时却连动物都不如。在故事中,“夫”与“妇”至少连四岁的孩童都不如,对这个已经涉及儒家传统伦理道德的故事,周桂笙不仅欷歔不已,当然也要撰文向不懂“孝道”的人们开启这个人之常理。

天下惟赤子之性最率真。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也。翁之孙以一言使其【A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51页。B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52页。】 亲发现良心,力改前愆者,惟出于至性故耳,甚矣,至诚感格之深也。又曰:世俗劝孝者,有檐前滴水之喻言,前后相及,不移分寸也。A观于孺子之言,益信矣。呜呼!岂独父子之间为然哉。天下事,莫不皆然。何物乳臭小儿能以片言警尽世人,吾欲铸金事之。B

周桂笙最后作的评说是给故事《乡人女》的。故事讲述的是关于一位农家女聪明机智的故事,因为她的聪明与机智,不仅救了自己的父亲、与自己身份相同的农夫,最终还赢得了国王的爱情。周桂笙认为,该女子堪称东方的东方朔,因为只有东方朔才能与自己的国君汉武帝如此这般斗智斗勇。同时也感慨,像故事中那些如“指鹿为马”的行为,是我们国家官吏们的通病。原文如下:

译者曰:自古人臣之能玩其君于股掌之上者,吾中国四千年历史中,惟得一人焉,则东方朔之于汉武帝是也。呜呼!若此乡人女者,殆东方朔之流欤。

又曰:天下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此案乡人于拦舆控诉之顷,王以仓卒,不暇细研,仅就其理而度之,以驹归牛,何殊指鹿为马。此殆吾国宰官之通病矣。幸而乡人之不死,而犹有大白之一日也。呜呼!吾愿为民上者,其各加之意焉。至若堂帘高远,而小民呼吁无门者,则吾未如之何也矣。C

这12个故事在格林童话1857年德文版中有位列第一、第二位的,也有如《熊皮》位于第101位的,其间跨度很大。因为缺乏可以查考的资料,我们无法确定这12个故事是周桂笙自己特意选定的,还是当时手上就只收有这些。

但不管是这几个故事的内容,还是周桂笙专门撰写的按语,都很容易让人觉得,翻译这些故事无不跟周桂笙的想通过译介活动达到启发民智的目标相吻合。周桂笙谈论的这些道理上通至国家,下可达平民百姓,既有忧国忧民之怀远意识,又有涉及交友、赞美兄妹情深、抨击子不孝的平常教诲心。

而配上了这些按语的格林童话故事真可谓格林童话汉译史上一道有趣别样的风景。周桂笙能这样去做,一来,他是第一个将格林童话翻译成中文的译者,前【A此俗语谓父母如何对子女,子女也如何对父母,以及自己的子女。同时也有子女对父母回报的意思。如“檐前滴水不移分寸”。B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52-353页。C海风主编《吴趼人全集》第九卷,前引书,第366页。】 无古人,没有什么可借鉴的,也没有什么可束缚的,全凭自己的理解、判断与主张。因此,他极有可能将这些个话说“猫猫狗狗”、“公主国王”的故事当作了寓言,给它们配上段“道德说教”,这本是寓言自身的行文风格。二来,我们的文学从来是崇尚“文以载道”的硬道理,周桂笙本来就对这些童话故事的性质与来历不清楚,生怕自己的译文与“时下君子所译鸿文同时并出,毋亦徒留笑枋于当世耶”。因此,把故事摆出来,再加个评述,这应该不为过,而且还理所当然,至少“我”这个译者从故事里能看出个端倪,讲得出一个让人折服的道理,能达到“我”自己翻译的最原初旨意,那就是要“开启民风”、“启发民智”!

(二)特色之二:“直译”与“白话文”

国内研究周桂笙的著述比较少,而专门研究其格林童话译本的就更少之又少,胡从经所著的《晚清儿童文学钩沉》基本上是我们了解周桂笙格林童话翻译情况的重要来源。书中名为“周桂笙的儿童文学翻译作品”的小节不仅给我们勾勒出了周桂笙其人其事,最为重要的是胡从经在文中对周桂笙的译笔着墨颇多。他讲:“周桂笙的译笔是非常忠实的,他的直译与当时以意为之、任意割裂原著的译风迥然不同,也相异于林纾所谓‘继承方姚道脉’的古文体,虽然采用的也是文言,但终究是比较平易活泼的。”A

这实际上从文本层面出发,给我们概括总结了周桂笙格林童话译文的重要特征。第一,与其同时代译者的译文相比,周氏译文采取的是“直译”。所谓直译,就是尽可能与原著的内容与风格保持一致,容易与它相提并论的就是翻译策略中的“异化”原则,即尽可能让作者安居不动,而引导读者去接近作者。

但两者之间实际是有一定区别的,异化强调的是译者的态度、关注的是有关文化的问题,即是否要保持原作原汁原味的问题,而直译更偏重于译者翻译形式上的自由与不自由。第二,周桂笙采用的应是介于纯粹文言文与白话文之间的一种混合文体。因而他的译文既不像通篇文言文那样佶屈聱牙,又比全是口语化的语言来得更有文学性,更为优美动人。

比如妇孺皆知的《青蛙王子》是位列格林童话第一位的故事,周桂笙译为《虾蟆太子》,杨武能译为《青蛙王子或名铁胸亨利》,为对周桂笙译笔的“直译”和“半白半文”体有所印象,笔者在这里将原德文故事开头及周桂笙的中译一起引录对比如下:【A胡从经《晚清儿童文学钩沉》,前引书,第151页。】

原德文故事周桂笙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