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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肮脏交易 (1)

《辛丑条约》签订之后,天津日租界内原来的日本国天津领事馆升格为日本国总领事馆。第一任总领事伊集院彦吉走马上任,恰赶上袁世凯同时就任直隶总督大臣。在中国,在天津,袁世凯为主,伊集院彦吉是客;在日租界,伊集院彦吉是主,袁世凯是客。他两家各自琢磨了许多日,拿不准主意是哪一位应该去朝拜哪一位。偏这时日本国又送来了珍馐海味,并派遣来日本御厨及歌伎十余人向袁世凯祝贺荣升封疆大臣。想来想去,只能由三井洋行出面,请余隆泰大人牵线,安排两位要人会面。三井是主,他二位全是客,谁也不高,谁也不低,彼此都有面子,而且还免除了官场礼仪,只是赴宴而已。

本来,余隆泰还想请黄道台作陪,但黄道台身为一名官员,他是袁世凯的下属,为自己的上司作陪,礼貌上不妥,且黄道台知道,日本国如此在老袁身上下赌注,其中本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己冒然在场,实也无趣。

诚如世人所知,袁世凯继承李鸿章的衣钵,他们是依仗俄国势力的。李鸿章赴俄交涉争执,公开收受俄国人几十万两的赠礼,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李鸿章在几次议和之中,总是尽先让俄国人捡便宜,俄国人吃剩下的,才轮到其他各国均分。日本做为中国近邻,甲午海战之中日本鲸吞了朝鲜、台湾,如今它已是与中国接壤毗邻了,而且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国力日强,看着中国一天天衰败溃烂,一是要趁机多得些油水,二是为日后的种种贪图及早埋伏下自己的势力,所以,日本于扩大在华力量的同时,正在物色能与自己合作的人物,如此他们才不惜下大赌注地八方联络情感,在世界列强都在向中国掠夺鲸吞之时,他们却只要和中国人公平地做生意,其中还要让一些中国人发财,规规矩矩地履行合同,让中国人看看,如余隆泰大人这样,能于经办对日贸易中成为天津首富,请中国人只管放开胆子和日本打交道。

如今,日本在华势力已是颇为可观了。设在天津日租界的总领事馆,内分三部三课一署,即总务部、经济部、司法部,会计课、电信课、文书课和司法署。此外,天津总领事还管辖着北京、山海关、青岛、济南和张家口各地的领事馆;事实上,天津的日本总领事馆比堂堂大清国的直隶总督府管辖的地盘还要大。

而且,这几年,天津日租界迁来的日本人已达四、五万人之多,成了天津各国租界地租借国居民最多的一个地方。除了这些居民之外,日本国在天津海光寺兵营还驻扎有官兵二千六百余人,司令官大岛久直是日本陆军中将,这支军队被称为”北支那驻屯军”,其装备、兵力,不亚于袁世凯小站兵屯。

如此,由三井洋行出面,余隆泰做中人,宴请袁世凯和伊集院彦吉,他两个谁会不来?当然这只是一次私人宴会,不带官方色彩。双方商定,袁世凯不穿朝服,一件藏青色毛料长衫,灰缎马褂,身挂念珠,不戴朝珠,足登礼服呢布底便鞋。伊集院彦吉穿和服,中国人称之为”特勒”,深棕色,和服上缀有家族图微:一朵樱花。为尊重天朝礼仪,不穿木展,足登英式官场皮鞋。三井日方掌柜和余隆泰,穿着随便,陪同人员有伊集院彦吉夫人,穿和服。袁世凯带着他的长子袁克定,余隆泰带着他的四儿子余子鶲。如此,仪态非凡,气字轩昂,这一些人使济济在一堂了。

这一番会面,好有讲究。事先由余隆泰和三井方面的日本人双方奔波,不光商定了座次,礼仪,穿戴,继而连席间的种种细节都做了周密安排。届时伊集院彦台和袁世凯只须按部就

班地依次表演便是,他两人活赛是一对木偶。

酒席自然是日本大宴,一切用料,龙虾、鲍鱼、鲑鱼、大蟹,全是从日本国放在海水缸里活着运来的。入席前,伊集院彦吉向袁世凯一一地展示过,龙虾在大玻璃缸里欢蹦乱跳,鲑鱼在缸里游来游去。大蟹,活赛是一只大草帽,比中国最有名的大闸蟹要大20倍,一只大蟹足有3斤重,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地道的日本皇宫大宴,先上来一杯白水,只是白水而已,也是从日本国运来的。水杯里全是小汽泡,嗅着有一股山泉的幽香。但主宾双方谁也不喝,连杯子都不碰一下,水杯撤下,一盅梅茶送上来,有些苦涩,只将茶盅送到唇边沾一下,再撤下去,这时才敬上来日本清酒,大正天皇御用酒坊酿造的”鹤之舞”。

一道活虾,罩在一只大玻璃罩里,蹦得撞在玻璃罩上发出清脆的音响。厨师托着大托盘过来,侍女跪着接过送上,一双玉手掀去大玻璃罩,然后一杯老酒浇上去,立时,盘里的活虾便浸醉了,一只一只睡在了盘上。

“总督大人请。”伊集院彦吉夫人站起来,双手扶膝向袁世凯鞠了一个大躬。敬第一道菜要由女士出面,宽宽的和服衣袖下伸出一双白得刺眼的细腕,双手扶着筷子,将一只醉虾送到了袁世凯面前的银盘里。

“谢谢夫人关照。”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站起身来向伊集院彦吉夫人还礼。这是事前排练好的他今天唯一的一次表演,此后只管随着大饱口福大饱眼福就是了,再没有他的事。

“这道大菜的名字叫海老。”伊集院彦吉夫人一面照料着众人吃虾,一面说着,“海老水干,虾鳖尽索,表示我们将海水淘干,倾其一切敬重尊贵客人的意思。贵国譬喻友谊如海枯石烂,敝国更是深知此道。”

“夫人所言极是,中日两国同文同种,真是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呀!”余隆泰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程序,代替袁世凯致了答辞。如是,一切礼尚往来结束,下面就随随便便了。

袁世凯多次出使外国,该是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余隆泰虽说是天津首富,但皇帝老子,钦差大臣们享的福,他还是头一遭享受。烤龙虾,肉质甘甜;烹大蟹,吃得满嘴清香;生鱼火锅,大正天皇御膳房的操作比民家的生鱼火锅要好上千百倍。厨师、侍女们在身边侍侯,已经是就欠往嘴里喂了。

余隆泰开眼界,余子鶲更开眼界。不光是这宴席上的山珍海馐吃得令人终生难忘,他更为这种日本人独特的吃饭方法而感到沉迷。每件餐具都是一件艺术品,每道菜都摆成花,而且又有如花似玉的日本美女敬酒夹菜,人就似被围在了花簇之中一般。

按照事先的安排,余子鶲和袁克定并坐在下座。正座上伊集院彦吉和袁世凯不知在说什么,两侧余隆泰和三井方面的日本人助兴谈话。下座两位小哥可就轻松多了,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不多时便引为知己了。

趁机,余隆泰向袁世凯引荐了余子鶲,并且向袁世凯解释说:“承蒙总督大人垂爱,上次选录我家子鹔进海军大学读书。只是不巧,前不久我家子鹔忽觉不适,经医生诊脉,说是气血两亏,日前我已送他去江南养病去了。倘蒙总督大人不弃,这是我家四儿,余子鶲,愿代弟高攀,进海军大学深造读书……。”

“不错,不错,就这么着了。”袁世凯抬眼望望余于鶲,便把事情定了下来。

余子鶲当然不敢违抗,席间他便俏声地向坐在他旁边的袁克定询问:“这海军大学是怎么个深造法?苦吗?”

“哎,海军大学,天堂。”袁克定一双眼睛盯着敬酒的日本姑娘回答着说,“海军大学和当水兵是两回事。当水兵的进不了大学,进大学不必当水兵。一个是官,一个是兵;一个是主,一个是奴,天壤之别的呀!”

“那,这海军大学里都学嘛呢?”余子鶲还是不放心地询问。

“学喝酒,一瓶白兰地,一口气喝下去;学跳舞,学穿大礼服,摆谱。你是不知道,这海军大学里,一个学生,要由四个人侍侯,连穿靴子都不用自己弯腰,学的就是个派头么。待来日海军大学毕业,出来就是个舰长,再出色的当海军将军,海军大臣。我见过外国的海军大臣,神气,大肚子,只会说四个字,头两个字是‘干杯’,后两个字是‘来人’,只要将人招呼来,就没他的事了。”

“当海军大臣这么容易?”余子鶲又问。

“嗐,你呀,傻。”袁克定一面吃着生鱼火锅,一面说,“你哪里知道,无论是文是武,官越大越清闲,扛枪站岗出操打仗的全是士卒,当官的只要举着战刀在后边喊前进就行了!当上大官,前边打仗,他在后边下棋喝酒。最大的官,别人打仗他发财。你没听说吗?早先的北洋水师,好多位舰长,连兵舰都没上去过,甲午年一场海战,北洋海军重臣们上得兵舰上去,头一道军令便是‘摇橹开船’,他不知道这兵舰开动原来不要人摇橹,他以为是打鱼去呢。”

酒席间,日本歌舞伎表演了歌舞。花枝招展,国色天香,轻歌漫舞,真是人间仙境。

按照事先排定的顺序,歌舞伎表演之后,两位小哥要离席退去。这时,余子鶲看看袁克定,袁克定看看余子鶲,然后两个人同时起身告辞,请各自的家长准允自己回家去研究功课。

“孩子该回家读书去了。”两位家长点头同意,他两人才从大客厅走了出来。

由伊集院彦吉手下的官员送两个小哥走出大门,余子鶲当即要登车回家,这时袁克定一把将余子鶲抓住,当即问道:“去哪儿?”

“回家。”余子鶲回答说。

“嗐,这么早回家干嘛?”袁克定一招手,他的专用轿子车驶了过来,“走,哥哥拉你去个地方,这帮日本姐哪里是跳舞呀?光看她们甩袖子,穿的那么多,是看衣服还是看人?法租界新近来了个跳舞班子,嗐,连连连……”说着,袁克定将嘴巴凑到余子鶲耳边,悄声地对他说着,“连肚脐眼都露着。”

腾地一下,余子鶲的脸烧得通红通红,余子鶲虽说不肯读书,且又玩物丧志,但出格的事,他没做过,也没见过,实在也没想过。听袁克定说法租界竟然有这种销魂的去处,还没去,他的心先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家老爹……”余子鶲胆怯地回答着。

“嗐,都是海军大学的学生了,还伯老爹?从今往后老爹管不着你了。”

“那,谁管我?”余子鶲疑惑地问。

“校长管你吁,老爹就是想管,也得先问问校长让管不让管。老爹不让喝酒,校长说不会喝酒就当不了舰长,酒量越大越是好学生,你老爹就得给你买酒。老爹说不许跳舞,校长说不会搂着女人跳舞就当不了海军大臣,校长为社稷造就将帅之才,你老爹就得花钱送你天天下舞会。明白吗?从今之后,你老爹就管不得你了,你是海军大学的学子啦!”

“如此说来,这海军大学还真有个意思。”余子鶲开窍了,他似是看见了未来岁月的一片风光,顿时,他已是心花怒放了。

“有意思的事,还在后头呢。”说着,袁克定拉着余子鶲钻进他的轿子车,二人直奔法租界去了。

二、中国男人享不了这种艳福

两位小哥的销魂把戏,不外一个是酒,一个是色罢了。酒至于醉,色至于淫,如此而已,一切都没有什么新招。倒是自幼非礼勿视的道学夫子余隆泰,今天晚上却被邪恶诱入了渊薮。说来倒是令人吃惊,完全是意外之举。两位小哥退席之后,没有多久,三井洋行的日方人士便几句托辞,然后便起身将余隆泰引出餐厅。顺水推舟、心照不宣,余隆泰当然明白,这是伊集院彦吉与袁世凯有秘事相商,事关两国政界交往,商贾不得介入,还是避出为好,彼此都落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