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子的机件也很好!随着说话声,卡车刷的一声拐过了急弯。
这辆汽车,还是从河里拉扦拉进山里来的哩!她骄傲地说。
英子,你很喜欢这大山区吗?我忽然问她。
我熟悉了它,又怎能不爱它呀!地庄严地说。
她回答得多好呵!我发现雷英子对生活有着一颗烈焰腾腾的心灵。
从森林工业局所在地的阳日湾,到神农架原始森林的大山脚下的九龙池,山中公路蜿蜒百里,沿途风光明丽,像古代传说中的金丝线穿过九曲明珠似的。
九龙池有公社边缘的一个生产队。正在山坡上收包谷的男女社员们,看见雷英子来了,都欢欢喜喜地包围过来。这里有一座八角庙,是山货收购站。我们把汽车寄放在庙里;社员们从田头地角提来了茶水。我们解了渴,就徒步上山。
山路崎岖,我们顺着一条深沟左拐右拐地往上爬。淘深林密,太阳照不进来,黑阴阴的。山路窄得像一根羊肠,盘盘曲曲,铺满了落叶,而且时不时遇到漫流的山泉,湿漉漉的,脚底下直打滑。
好家伙,刚上坡,神农架就这样吓人!走在最后面的司机气喘喘地说。
但是雷英子却像鸟雀穿林,爬山爬得飞快。我跟在后面呼哧呼哧想追上她,简直是猫扑绣球,越扑越远。
我心想要是雷英子真的撒开腿,还不是一踪二跳就不见影儿了?可是她每到特别难走的地方,总要停下来,站在悬崖边,或是站在泉石上,手里提着猎枪,眼睛在机灵地环视着周围的一树一木,耳朵在倾听着风吹草动的声音。然后,当我们好不容易才赶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就伸出一只手来,把我们拉过险境。
我们几个爬山都爬得气喘吁吁,腰酸腿疼。
雷英子忽然在一座山崖上站住说:好啦,就在这里歇歇吧。
等到我们爬上来一看,原来她站着的崖顶是个平台。
除了雷英子提枪站着警戒之外,我们都浑身大汗淋漓的坐了下来。
在平台对面,是一座壁陡的山崖,半崖上长着一棵半枯的马尾松,松树上挂下来的长藤在风中不停地摆动,树尖停着一只山鹰。
给它一枪!司机对雷英子说。
我们都想看看雷英子的枪法。
可是那山鹰忽然咴的一言尖叫,展开翅膀飞掉了。
雷英子警觉地睁大眼睛,忽然往那对面山崖上一指,低声地说:看!
我们隔沟朝上一看,两只豹子打架打到那崖顶上来了,吼声震山林。
我们慌忙爬了起来。
走!雷英子低声说着,给我们押后。
我们爬着山沟走远了,好半天,才敢说话。
我们的雷英子枪下留情,把两只大豹子都放跑了。要不,我就有一张豹子皮做褥子啦!木工师傅惋惜地说。
那是土豹,不值钱。等你出山,我少不了选给你一张金钱豹的皮子!"雷英子笑着说。
忽然密林的高处传来了长声喂的呼喊。
这喊声苍劲,震得寂静的山林四处回响。
喂雷英子立即嘹亮地也喊了一声。
有人来接我们了!她高高兴兴地说。
不久,就听见一阵踩响落叶、拨动树枝的沙沙声。
在一个拐弯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老人。
小英子,你来啦!老人一把抱住了雷英子。
这是我的丈外公,修林队长。雷英子向我们介绍。
原来,老人是接到局长的电话,赶到路上来迎接我们!山的。他青布缠头,身穿黑棉袄,踩一双老厚的爬山鞋,腰上一边挂着皮烟袋,边挂着驳壳枪,银白的长须在风中飘动,显得十分威武。
于是我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继续上山。
越往上走,湿气越大,好像空气里带着有小雨珠。等到我们爬到山顶上的时候,只见大雾蒙蒙,雾中凝聚着雨点,飘飘洒洒。
我们坐在大树根上歇歇腿。
神农架就是这样怪,川里晴天,山上下雨,一年见不了几天好太阳。老人抽起旱烟袋,喷着烟对我们说。
到了坤农架啦?年轻画家在雾中睁大眼睛诧异地问道。
这是巴桃园,你们只算爬到神农架的膝盖上!老人幽默地说。
他的话刚刚落音,忽然传来叭叭的两声枪响。
老人一听枪声怪脆,猛地站起来摸腰上的驳壳枪,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这丫头,手真快!老人又生气又好笑。
雷英子的猎枪是专打野兽用的,不像驳壳枪那么轻巧。于是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老人的枪抽跑了。
只见雷英子从一片荒草坡里钻出来,一手提着两只野鸡,一手提着驳壳枪。
脾气跟她的娘一摸一样!老人充满了感情说。
巴桃园,是高山上的一片小小的盆谷,雾中,我们隐约地看见一些木头房子。
我们被领进了一幢新修的木头房子。
木头房子里烧着熊熊的柴火,柴,是整根整根的树,架到土坑里烧。这叫做火笼,是专为阴天下雨烤火用的。
我们被让到火塘边坐成一圈。
老人拿起火棍从热灰里拨出一大堆黑疙瘩,然后一个一个地扔给我们接。
原来是烤得又焦又香的包各。
山里没有什么好吃的,种的只有野鸡啄。老人带着歉意说。
怎么叫野鸡啄?我好奇地问道。
长得矮呵,野鸡都啄得着哩!在火光中,老人露出两排闪亮的牙齿,卡察卡察地吃着包谷。
大伯好硬朗呵!我说。
我们山里人,全凭身子扎实。老人说着,在火光中环视了我们一下,发现雷英子不在跟前,这丫头,腿没个停,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啦……就说我这个外孙女吧,我背着她讨过千家奶,从小跟着我翻大高山,钻老林扒,可也练得野野泼泼的。
原来体就是那个恩养过英子的老伯呀!我惊喜地叫起来。
是他干爹告诉你们的吧……恩养她的是千家万众,教她成人的是共产党游击队呵;老人说着一伸胳膊,就拖过来一根百十斤的大树干,架到火上。
大火熊熊,我们的脸孔都被烤得红红的,像个个喝醉了酒。
在火光中,雷英子提进来那两只开了膛、拔了毛的野鸡,洒上盐,挂到火上烤。
油烟弥漫了木头房子。
天黑吃晚饭啦。我望了望粗木条窗子外的灰暗的天空。
才半下午哩!雷英子说着像小鸟依人似的紧靠着老人坐下。
年轻画家躲到角落里去,偷偷地给老人和雷英子画像。我心里想,个苍劲中带健,刚厉中存慈;一个俊秀中蕴娇、矫捷中藏静,将来定了稿,一定是一张动人的画!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叫,仔细一听,一会儿像羊鸣,一会儿像拘咬。
狗咬羊啦!司机叫,起来。
是群黄彪。它们什么都会学着叫。吃我们的,不理它们!雷英子说着给我们撕野鸡肉吃。
爬山爬累啦?怎么坐在黑地里打瞌睡!雷英子对年轻画家笑着说。
又画不成雷英子,年轻画家只好回到火边来。
这山里野兽多吗?我问道。
我们进深山里去栗药的时候,熊、猩、虎、豹,貂、狐、猴、鹿、獐子、麂子豪猪、果狸,什么都见过!老人把烤野鸡的脆骨咬得卡梆卡梆地响。
原来老人领导的是修林队兼管采药。
神农架出产的药材多吗?我接着问。
多呀,光说品种就占全国八成!
不等我再问,老人就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我们遮神农架才真是叫做大药材仓库哩!贝母、乌头、黄柏皮、石斛不去说它,名贵的像独活,像狮头党参,像黄连,像金钗,都多的是!还有,你们听说个一种叫做头顶一颗珠的药么?
我们都摇头。
是吁,我们神农架什么珍奇药材都有哩!要是你们春夏天到这里来,就能闻到满山的药花香!在火光中,老人的眼睛陕乐地放光。
雷英子憋不住插嘴:神农架可真是我们的万宝山!世上稀有的树,像马令光和栱桐,也出在我们这神农架哩!
树木很多吗?我们的木工师傅可感兴趣。
多呵,是我们华中的最大林区!要是用神农架的木材造百多丈长的大轮船,就可以遣十多万艘!老人眯着眼睛骄傲地微笑说。
我们都伸了伸舌头。
最多的是冷杉,高得撑住天,木质细,坚实。老人接着兑,还有银松、银杏、楠木、枫香、山毛榉、水青冈、鹅耳杨、铁坚杉、红豆杉、红叶柑……
好家伙,有的我见都没有见过!木工师傅非常感慨。
好个神农架!我不由得也赞扬起来,但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紧接着问道,为什么这个大林区叫神农架呢?
传说足神农定居耕田升天的地方,这话谁去信它?老人说着很得意地捋着自己的银须说,人住在这大森林里长寿倒是真的!
我们笑了起来,
第二天,我们真正要上神农架了,大伙都起得很早。老人从修林队抱来了一大堆毛茸茸的服装,于是雷英子逐个地把我们装束起来:穿上皮衣,戴上皮帽,挂上装满炒包米花的干粮袋穿上长统布袜,裹上棕树皮,最后再裹上几副绑腿。我们一个个都被打扮得像大狗熊似的,彼此看着都好笺。
我也去!老人大声说着也穿戴起来。
虽说老人还健壮,但让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跟我们爬山越岭,我们心里不安。
可是我们左劝右劝也劝他不住。
大外公,你是个队长呵,跑掉了,谁负责巴桃园呢?雷英子笑着说。
只有雷英子摸清老人的睥气。她这话真灵,老人一昕就当真不跟我们去了。
那好,你把我的枪带上!老人知道我在部队里千过,把驳壳枪交给!我。
老人一直把我们送出巴桃园。
山林静寂,连鸟声也听不见。我们开始沿着一条流水哗晔的山溪往森林里走。这一带,落叶年复一年的堆积,像走在厚绒毯上似的。沿着溪流,阴暗潮湿,不但岩石上生满了青苔,而且青苔还一直爬着生长到树上去。
前面的树林里,升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而且传来激荡的水声。
那是小龙潭。雷英子花头帕一飘,回过头来说。
我们走近小龙潭一看,景致真不错。溪边老树盘根,溪水从乱石巨岩间喷出,雪浪翻腾。从枝头垂挂下来的一缕缕青丝似的云雾草,在因浪起风的水面上不停地飘曳着。
年轻画家从肩上取下画夹子来了。
要是看见这也画,你一辈子也不要想出山了!雷英子说着忽然悄悄地扯了一下我的皮大衣。
原来雷英子发现在离潭边不远的森林里有熊。从枝叶间望去,一共有六只,都是膘肥滚圆的。有的嘴里衔着被折断的粗树枝,爬上大树去搭窝;有的爬到大树桠上,咕咚咕咚地往下摔,闹着玩。
我急忙抽出驳壳枪。但雷英子抓住我的手,低声说:谁有工夫把它们抬下山去?
六只熊玩玩乐乐,忙忙碌碌,并没有理睬我们。
我们翻了几座山林,忽然看见有树枝搭的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