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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墓地 (1)

古开元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可是他确实不知道王柏石和江晓榕的去向以及安排。夏晴看再问不出什么,便离开了审讯室。她有些倦意地从院子里走出大门,一辆吉普车对她闪动了两下灯光,汪卫明探出头来说:“我送你。”夏晴点点头,坐上了吉普车,叫汪卫明送她到宾馆去。

夏晴很舒服地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休息,这段日子确实把她累得够呛。汪卫明默默地开着车,只是偶尔看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他迟疑地说:“夏晴,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夏晴还是闭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汪卫明突然减速,然后把车停到了路边,沉默了一下,才看着夏晴,慢慢地说:“我爸爸去世了……” 夏晴猛地睁开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汪卫明。

汪卫明转过头,呆呆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就在今天早上。我回来之后才知道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赶到医院去,他已经不行了,说不出话来。后来,后来就……我是刚刚处理完后事赶过来的。”

“可我从来也没听你说过你爸爸什么时候住院了!”

汪卫明的眼睛湿润了:“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我知道你很忙,压力也很大,再加上……也就没告诉你。原来以为他不过是小病,后来医生说,在西北那么些年,他身体已经太虚弱,心脏本来就有问题……”

夏晴看着汪卫明,说不出话来。

汪卫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涌了出来:“自从爸爸回来以后,我就尽量照顾他,想弥补一下,可最近一直忙着案子,也没时间和他更多地待在一起。你说的是对的,我是一个情感的叛徒,我背叛了自己的感情。那会儿他在农场里边挨冻受饿,我竟然连给他寄粮票这样的事情都不愿做,心里想的是和父亲划清界限!当时还多亏了你……现在想起来,我真不是个东西!”

“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责怪自己。”夏晴的目光露出一丝温情。

“不!我真的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这之前去尽一个儿子应该尽的义务,去给他多一点儿家庭的温暖!他一个人在西北,是多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一点支持,得到一点他应该得到的关心,得到一点温暖。可是我连这个都没能给他!我的脑袋里,就只有原则!直到爸爸走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才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晚了,再也不能挽回!”

夏晴见他的情绪激动,只好转移开话题:“局里知道这事儿了吗?”

汪卫明摇了摇头:“我还没汇报,只有我们处长知道。这几天案子正好在最关键的时候,我不愿意让大伙儿知道,也希望你先别说。我只告诉了你。”

夏晴感动地看着汪卫明:“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已经处理完了……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心里很难受,我没办法,本来不想打扰你,可心里发疯了似的想找个人说说……”

夏晴默默地看着汪卫明,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你是对的。我心里明白,我不该说你背叛。”

汪卫明惊讶地看着她。

夏晴继续说道:“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犯了太多的错误。也许还不是不知不觉,而是在过于自信当中犯的错误。我不知道你爸爸的事情,也不知道你心情不好。我收回我说过的话,也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汪卫明反过来安慰她了:“哪儿有这么严重。你别这样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

夏晴看看他,苦笑说:“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就是说你认为我以前过于自信了,对吧?你别又解释什么,你不过是证实了我的感觉。我承认,起码在对待何梅身世的问题上我不应该那么做,真是有些一意孤行了。你上次说得对,在香港那次,为了找她的哥哥陷入险境,实在是过分了,违背了起码的工作原则。”

“你要真正这样想了,那对你,对你的工作倒真是好事。”

“不过我依然会保持着对何梅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我无法摆脱,起码现在我还是做不到。”

“我能理解,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你的想法。”

夏晴点点头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你不用送我了,你回家去吧,恐怕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不,我陪你回去?”

“我还是送你去宾馆吧。”

夏晴温情地说:“你爸爸已经走了,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你最好不要想太多,更不能过多地责备自己,听见了吗?”

汪卫明默默地点点头,重新发动了汽车。

夜色静谧。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天上。江晓榕跟在王柏石的后面,行走在一条僻静的田间小路上,道路两边,全是齐腰高的稻禾和可以没过人头的甘蔗林。

忽然,江晓榕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紧走几步追上王柏石:“你不是说要进城吗?方向好像错了。”王柏石连头也没回地继续走着:“我肯定比你更了解这里。”

江晓榕站住了,疑惑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王柏石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她:“我们先去白云山看看。”

“为什么?”

“因为时间还早。你应该在天亮以后到达宾馆接头。”

江晓榕不相信这样的解释:“这不是理由。我们可以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再进城的。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柏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要去我妻子的墓地看看。我刚刚才知道她的墓地在那里。那是我一直都在寻找的。”

江晓榕诧异地说:“你说什么?你疯了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过我更知道,要是我现在不去看看,这辈子可能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江晓榕听出了王柏石话音里的伤感,她问道:“你一直在想着你妻子?”

“我要能不想她就好了。但是我做不到。”

“我可以理解。不过现在真不是你可以儿女情长的时候。古开元现在肯定已经落入他们手里了,现在公安局已经到处撒下了网,我们稍不留神就会连性命都保不住的!”

“老古并不知道我们的去向。警察们也不会想到我们还敢朝城里去,他们的重点会是那些通往香港和海边的地方。”

“也许是这样,但是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人民战争’?他们搞这一套相当有经验,这时候肯定所有的人都已经动员起来了,我们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危险的,都有可能把我们送上死路。”

王柏石没再说话了,沉默地坐在了路边。江晓榕看见劝说有了效果,松了口气,也在他身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王柏石叹了口气,看着江晓榕:“你觉得我的想法很荒唐吧?有些事情,你们是理解不了的。”

“我刚才就说我是能够理解你的。不过我们没有必要自投罗网,对不对。也许你今后会有机会回来的。”

王柏石笑了一下:“回不来了。这辈子都回不来了。但愿你还有机会,毕竟你要年轻得多。”江晓榕却肯定地说:“要是能离开,我一辈子都再也不会回来的。”

王柏石看了看她:“是啊,我们是两代人,完全不同的两代人。我想回来,却不会再有机会;你们还有机会,却不想再回来。”

江晓榕想了想,问道:“这次我们真能安全地离开吗?你并没有告诉我,那个四重奏小组怎么带我出境。在我看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吧,我告诉你,为了让你放心。四重奏小组明天上午离开广州,下午就能回到香港。你的联络人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小提琴手,我交给你的那套证件,姓名和身份是他们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女人的,只不过换上了你的照片。你顶替那个女人出境。”

“那个女人怎么办?杀了她?”

王柏石笑了一下:“难道你还有些不忍?”

江晓榕突然发狠地说:“只要能离开大陆,就是杀了我的亲妈都行!”

王柏石倒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感叹:“我们不一样。我甚至在想,也许我这次就应该死在大陆,起码可以离我妻子的灵魂近一点儿……”

这时候,夜空中的星星们正在渐渐隐去,拂晓就要来临了。

四重奏小组所在的宾馆有一个后门,是在一个僻静小巷子里。那是员工通道,也用来运送各种货物。一辆运送蔬菜的平板车停在那里,几个宾馆的工作人员正在把车上的蔬菜搬进去。

等那些宾馆的人抬着蔬菜进去以后,江晓榕从旁边的一个垃圾箱后面站起来,搬起一筐蔬菜进了宾馆的后门。

江晓榕抬着那筐蔬菜从后门进去以后,直接进了厨房。厨房里的人们正在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把那筐菜放在堆放蔬菜的一个墙角以后,便直接穿过厨房,走进了员工通道。通道里,两侧都是宾馆员工的衣柜。

江晓榕回头看看,迅速打开了一个衣柜,从里面取出一套工作服,走了。

守候了一夜的夏晴从宾馆大厅的电梯里走了出来。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了看,一个服务员正推着一辆送餐的小推车进入电梯,电梯门慢慢关上了。在电梯门完全合上前的一瞬间,夏晴看到那个服务员穿着一双沾满泥泞的布鞋。

夏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果断地转身沿着楼梯飞跑上去。

宾馆房间里,穿着服务员服装的江晓榕已经和香港来的小提琴手接上头了。小提琴手看着她问道:“货带来了吗?”

江晓榕显然很饿了,拿起自己推来的餐车上的食物吃起来,没在意地问了句:“你说什么?什么货?货已经顺利交接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小提琴手奇怪地看着她,疑惑地问:“我没弄明白。”

“你没明白?你是干什么的?”

“我的任务就是把货带回去。”

江晓榕把王柏石给她的那些证件之类扔在了他的面前:“你说什么?你的任务是接应我离开这儿,和你们一起回香港!”

小提琴手茫然地说:“这怎么可能?他们给了我一笔钱,就是让我把东西带出去。可没说过要带什么人回去。我也没有这种本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