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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墓地 (2)

江晓榕渐渐明白了:“他们没有告诉你,让我顶替你们小组的那个女提琴手的身份出境?”

“绝对没有。真要是这样我也不敢答应的。我不是你们的人,我只是一个提琴手。”

江晓榕意识到自己被王柏石骗了,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外,接着发出了两声怪异的笑声。

这时候,房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了,夏晴、吴克带着两个便衣警察冲进来,四支枪口对准了他们。小提琴手惶恐地立即举起了手。江晓榕迟疑了一会儿,也绝望地伸出了双手。

对江晓榕的临时审讯很顺利。她和王柏石是天亮之前分开的,那么,王柏石现在应该还没有出境。彭光勇立即下令把王柏石的资料迅速下发到所有码头和车站,以及所有的市内售票处、各个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撒下天罗地网,只等他钻进来。

中午的时候,消息传来了。王柏石买了一张11点去厦门的船票,又在另一个市内售票点买了一张11点半去湛江的火车票。可是两队分别去码头和车站的警察却都扑了个空。

夏晴向彭光勇汇报完情况后,想了想说:“他一会儿厦门,一会儿湛江,都是故弄玄虚,想让我们疲于奔命。我敢肯定,这个王柏石仍然还在广州。”

周大年站在一旁思忖着说:“他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呢?难道真像他告诉江晓榕的那样,还有别的任务,要和‘黑熊’接头?这不大可能吧?”

“绝对不可能。台湾那边应该很清楚,王柏石能把胶卷带出去就不错了,一定不会再给他和‘黑熊’见面之类的任务。这本身也不符合常规。”夏晴看着彭光勇,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说到‘黑熊’,我有些想不通。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黑熊’是否只是敌人放出的一个烟幕弹,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人。”

彭光勇知道她的意思,看着她点点头:“王柏石已经决定出卖江晓榕了,却又把‘黑熊’和什么‘十三舅’说给她听,确实令人费解。”

“如果这两个代号真是虚构的,那么王柏石这样做就可以得到解释。”

彭光勇问道:“你是说他在继续把我们引入歧途?”夏晴肯定地点点头。

彭光勇想了想,慢慢地摇了摇头:“可是王柏石也好,台湾方面的其他人也好,应该并不知道我们已经了解到了‘黑熊’的存在。所以,他没有必要通过江晓榕来给我们传达这个信息。”

夏晴愣了一下,有些恍然大悟地说:“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彭光勇笑了起来:“所以现在还不是急于下结论的时候。老周,你立即通知铁路公安,让他们在那趟去湛江的列车上以及沿线各站进行盘查,以防万一。夏晴,你再审一次江晓榕,看能不能再挖点儿关于王柏石的东西出来。”

夏晴若有所思地说:“是。不过这事交给陶锦和吴克。我想再去见一见梁华全。”

汪卫明陪着夏晴来到了监狱图书馆。梁华全还是待在那个角落里的工作台前,不紧不慢地做着他的装订工作。

听完夏晴的话,梁华全停下手中的事,有些难以相信地说:“王柏石还真的来了?”

夏晴点点头,问道:“如果他这会儿还在广州,你觉得他会选择什么地方藏起来呢?”

“我不知道。我认为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夜长梦多,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夏晴肯定地说:“我觉得他没有走。”梁华全笑了笑,不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干活了。

过了一会儿,夏晴看着他慢慢地说:“王柏石大概已经知道他妻子死亡的真相了。”梁华全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工作:“你们怎么做到的?”夏晴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梁华全也不再问,却说:“他恐怕不会相信。在台湾待了那么久,对你们的统战工作会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也许吧。不过起码我们让他知道了他妻子的墓地,而且他相信了。他不是一直在找吗?”

梁华全再一次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你们真够厉害。”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不离开广州就可以理解了。”

“你是说他会去那儿看看?在这个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汪卫明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不可能吧?未免太疯狂了点儿。”

梁华全看了汪卫明一眼:“你们年轻人大概很难理解。他一定会去那儿的,甚至可能会在那儿静静地待上一天,陪着他的妻子。”

“要真是这样,也太不可思议了。”

梁华全表示同意地点点头:“不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除非这么多年他在台湾变了,可是一个老人会有多大变化呢?再说,你们已经到处张罗布网,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荒郊野外的墓地更安全呢?”

夏晴和汪卫明交换了一下目光,告别了梁华全,离开了图书馆。

对江晓榕的再次审讯似乎也印证了梁华全的推测。江晓榕说王柏石和她分手前曾说到了他的妻子,并流露出想去她的墓前看看的想法。

汪卫明听到后,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夏晴:“你真的认为在这种时候,王柏石还敢去什么墓地?”

夏晴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就像你说的,这时候台湾方面派过来的一定不会是笨蛋,王柏石绝对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就算他对妻子再有感情,他难道会不顾自己的安全,不顾他承担的重要任务,去冒这个险吗?”

“他是个老特务,但他也是个人,是个懂得感情的人。”

“别跟我说这又是理智和情感的问题。就算是这样,那么你们那个情报行当里不是也要求把感情放在第二位吗?”

夏晴好像内心的什么地方突然被触动了,有了些伤感的意思:“你说得对,可是要做到这点是很难的,非常难。”汪卫明沉默起来。夏晴继续说道:“每个人都有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这些经历也许会在某个时刻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从主观上我们尽力去避免。”

汪卫明看着夏晴,仿佛也被触动了什么。

夏晴连忙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我也许能够理解王柏石,我就是站在他的角度想的。如果是我,离开大陆那么多年,第一次有机会回来了,而且也知道自己恐怕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回来。就在这样的时候,知道了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妻子的墓地,那个在战乱中为了来和自己团聚而不明不白死去的妻子的墓地,就是再有危险,我也没有理由不去看看的,甚至,我还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愿意死在她的墓前。”

汪卫明点了点头,把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双眼充满温情地看着她。

白云山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显出一片浓重的绿色。一处僻静的山坡上,一大片草地被林木包裹着,和外面几乎隔绝了。草地上开着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野花。

四周寂静极了,树林里偶尔传出的一两声鸟鸣显得异常清脆,花丛中甚至可以听到蜜蜂们“嘤嘤嗡嗡”的声音。

树林里突然有几只鸟儿像是受到了惊扰,“扑扑啦啦”地飞起来。王柏石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就像一个出来散步的、悠闲的普通老头儿,一脸的恬淡和宁静,站在草地上的阳光中,仰头看着天空。头顶上,天是那么湛蓝,云是那么灵动。一群小鸟“唧唧喳喳”地从他头上飞过,在蓝天和白云下面飞过,从树林这边越过草地,消失在另一片树林之中。

王柏石收回被小鸟们牵动的目光,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蹲下来,开始采摘地上那些色彩艳丽的野花。一朵,又一朵……他的动作那样迟缓、闲散。

白云山顶,在树林的另一侧,一座看上去年代久远的教堂被浓荫掩映着。教堂的围墙已经相当破败了,只剩些断壁颓垣。绕过残破的围墙,教堂的背后有一片不算太大的墓地。那些高高低低、凌凌乱乱的荒草中,显露出不少斑驳的墓碑。

教堂的顶层,已经隐蔽在这里的夏晴和汪卫明小心地朝外面观察着。这里的视野很好,几乎可以轻而易举地俯瞰下面的所有动静。

汪卫明看着下面,轻轻地说:“真不知道,世界上还能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夏晴的眼神很飘忽:“别说话好吗?!”

汪卫明:“你不是担心暴露目标吧?”

“不是。我怕破坏了这里的安静。”

“你要喜欢这样的地方,等任务结束了,我再陪你来这儿。你愿意待多久我都陪着你。” 夏晴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汪卫明看了看表:“他不会来的。也许我们不能指望一个老特务犯这种低级错误。用情感代替理智的事情似乎只应该发生在年轻人的身上。”

夏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汪卫明的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教堂四周依然那么寂静,炽热的阳光下,连风吹草动都没有。面对这样的寂静,夏晴似乎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么安静,难道这里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汪卫明看了看她:“要不再等等看?”

夏晴没有回答他,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果他在这样危险的处境下,真能不顾自己的安全来妻子墓地看上一眼,我会觉得他是个值得尊重的老人。因为一个如此重感情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吧……”

汪卫明吃惊地打断了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这种话还有没有一个共产党员的阶级立场啊?”

“我说的不对?”

汪卫明着急地说:“这哪儿是对不对的问题,这是阶级立场问题。你怎么还如此幼稚?这要让人家逮住,你就别想活了!”

夏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除非你还会揭发我。”

“你这个人呀……夏晴,我觉得在感情的问题上,你还真的教会了我一些东西……”

突然,夏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嘘”了一声。汪卫明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下面,王柏石从树林里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他离开了树林的阴影,走进了教堂下面空地上的一片阳光之中。强烈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王柏石用手遮挡着阳光,抬头看了看教堂尖尖的塔顶,然后朝背后的墓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