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沧海(第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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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曲一唱解心宽(1)

小曲一唱解心宽

方天化

清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冬至。山西,大同。

彤云密布。古朴宁静的街市,在黄昏中,静候着狂风的来临。

酒肆前的酒旗不停地在风中打转,蒙晋绸缎庄早已关门,善化寺的暮鼓“嗵嗵”地响过一阵,昭示着一日的终结,昭示着岁末的来临。

路面上,已看不见什么人,但在影影绰绰的酒馆里,时起时落的喧嚷声中,还有人不甘寂寞地在聚会,似乎并不甘心早早地就寝。

这座晋蒙冀三省的交通要津,长久浸没在历史的烟尘里,北国的风烟与历史征战的刀光剑影,成就了它的苍茫萧然。

它曾是北魏的首都,又称云中、平城、“凤凰城”,在公元398年到494年间,大同作为北魏王朝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近百年之久。尔后,又成为“辽金西京”,明清两朝作为军事重镇,担负着北控蒙古,西扼陕甘,东护幽燕,南镇晋豫的重要使命。

正是在跌宕坎坷的命运奋争中,这座古城演绎着引领时代大潮的幕幕活剧。

“再来一壶汾酒!”“雁门关”酒肆中人影晃动,在这阴云四合、风雪将至的夜晚,此起彼伏的酒客们的吵嚷声,将夜晚的街道衬托得愈发冷清与寂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壁角里有一位潦倒的老书生,正对着端坐在一旁的小孩儿吟着诗。

这位老书生,可是一位宿儒,姓黄,名裳,字禳之,太原府人氏,时事丕变,几经周折,迁居于此,已历三年。白日里在私塾里教几个小小孩童“四书五经”,晚上常到这“雁门关”酒肆里饮酒,总是一盘花生米、一份豆腐干,再叫上一壶酒,就消停至深夜,有时饥了便叫上一碗“擦尖”或“猫耳朵”填肚。

这“擦尖”、“猫耳朵”均是山西的面食,山西许多地方土地贫瘠,满地玉米棒子,常年出产的是小麦。面食在山西便被创制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因为山西的面食很精细,不含碱,吃了不胀气,便成为当地人喜爱的主食。

“擦尖”是刀削面的一种,店小二手里扣着锐器,一刮一削之后,细长的面条便浮在锅里,不一会儿雪白的面筋便捞了上来,成为爽口的美食。

“猫耳朵”听起来像是肉食,其实还是面食,只是用手指将小面块按得一朵一朵的,短短的,像簇开的花儿,象形会意,俗称“猫耳朵”。

端坐在黄裳身边的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是他的孙儿,叫黄飞云。黄裳一家三世单传,黄裳唯一的儿子黄甫仁却又不知所终,只剩下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飞云一碗“擦尖”下肚,本来希望爷爷再讲一讲“岳飞抗金”的故事,却看见爷爷几杯酒仰脖子喝下,已是醉眼蒙胧,于是一心盼着爷爷早点回家歇息。

这黄裳酒瘾不小,酒量却不大,总是缠绵在酒里,时而惺忪,时而亢奋。喝了酒,就是话多,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下雪了,屋外缥缥缈缈的落雪声,驱赶走了熬夜的工匠和行路人。在油灯摇曳的影子里,剪影出些许故国的愁思。

黄裳忽然高兴了,张开那张阔嘴,竟然唱起了山西民歌《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啊!妹妹我实在难留……”

在人去影单的酒肆里,这歌声愈发显得苍老而凌乱。年幼的飞云更是觉得十分尴尬,用手牵着爷爷的衣角,小声地叫着:“爷爷,别唱了,咱们回家吧!你明天还要教书呢!”

“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路口。”黄裳醉眼蒙胧中,手舞足蹈起来,全然不顾疲惫的店小二嘲讽、鄙夷的眼光。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有话儿留……”黄裳愈发大声起来,酒糟鼻头显得血红。他知道白天他被知书达理的人们尊敬着,夜晚在引车卖浆者眼中却是一个活脱脱的“酒疯子”。他已经习惯于人们的白眼与歧视,在酒的包围中,索性潇洒走一回。要不是一场大雪将那些酒客驱散,他早已听到一片倒彩声,他已习以为常了。

“走路要走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余音未尽,便听到从窗边的座前传来一声浑厚、响亮的喝彩:“唱得好!”店小二吃惊地睁大眼睛循喝彩声望去,看见一位浓眉大眼、英姿勃发的壮年人正在击节称叹——他的眼中早已泪光莹然。

“喝彩者,请前来。”黄裳抖擞精神,一下子恢复了清醒与尊严。

那位壮年人迟疑了一下,便站起来,同时极迅速地擦去了眼角的泪花,走到黄裳桌前。

黄裳便像戏台上的老生一样,问道:“来者何人?请问贵乡贵土?”

壮年人一抱拳,低头答道:“鄙人姓常,单名威。是榆次车辋村人。”

“请问先生到此有何贵干?作何营生?”

常威一皱眉头,茫然之间随即释然:“回老先生话,我是走东口的啊。”随即又拉了拉褡裢,“至于营生嘛……便是卖卦。”这“东口”就是张家口,“西口”就是杀虎口。走西口和走东口是山西人出门营生的主要去处。

黄裳一听便明白他是到张家口闯天下的汉子,随即手一指,请常威坐下。常威一抚褡裢,恭敬地侧身坐下。

这常威穿得可是朴素,黝黑的脸上眼睛晶亮地一闪一闪,透出十足的精明。

黄裳问:“你从榆次到这里,怎么过来的?”

“回先生话,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常威答。

黄裳又问:“你是卖卦的。你给我卜一卦。”

常威随即问:“先生有疑?有什么疑?”

黄裳答:“无疑。”

常威略感奇怪地说:“有疑问卦,无疑不问卦。”

黄裳说:“无疑即有疑。你看今儿的气数怎么样?”

常威心里吓了一跳,不知黄裳问的“气数”是指天气,还是当朝的政治气数。常威这一路出来,餐风饮露,千难万阻,只是为了经商致富寻门路,打定主意不谈国事。看来这老先生是个专门关心国家大事的主儿,不由心里叫苦,下意识地又去摸装满纸卦的褡裢。

风雪声“沙沙”得更响了,扣得门窗“哐当”、“哐当”地直叫,常威灵机一动,想起今日正是“冬至”,于是答道:“看来是个‘复’卦,冬至一阳生,一阳来‘复’嘛。”

常威这一答,虽然肤浅,但颇为稳妥。一来正合了当今盛世的光景,所谓“否极泰来”,暗示了问卦者命运的柳暗花明;二来又暗含了“复卦”的综卦“剥”卦,所谓山穷水尽,旁敲侧击地应合了问卦者内心深处可能对现今朝政的不满。机带双敲,言简意赅,含而不露。想来,对方也就会满意地适可而止,不再穷究猛索下去。

可是,黄裳却毫不留情地摆摆手:“此言差矣!应当是‘震’卦。”

常威知道出门在外靠朋友,凡事都让着人。不过,现在双方争论的恰是常威赖以吃饭的家伙——易理,他不禁疑窦丛生,本能地要去争辩个明白。

“今日是冬至,阴极阳生。断无‘震’卦道理。就像冬天里不会有夏天的雷暴一样。”常威这是“问难”,既是阻难对方,又是请教对方。

“哈哈!是吗?!那么,我骂了弘历几十年,为什么还没有被他弄死呢?”

黄裳笑起来,又是一副狂态。常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这越来越张狂的老酒客说的是啥意思,又不禁沉吟道:“弘历?弘历是谁?”电光石火一般,他的灵感一闪:“弘历不就是今上的大名吗?乾隆皇帝不是就叫爱新觉罗?弘历吗?”常威吓得哆嗦了一下,紧张地四下望去,不知如何应对了。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尖细的叫骂声:“老酒鬼,你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你还让不让人休息?你在这翻皇历,我们今儿个要给你算总账。”

常威呆呆地看过去,原来是忍无可忍的店小二跳将起来,赶黄裳出门。不过,他把“弘历”听成了“皇历 ”,要清算黄裳拖欠的酒账。

这黄裳开始在“雁门关”酒肆里喝酒时,是极讲信用的,每顿必清酒钱。然而,这一年来,生计日见窘迫,逐渐赊起账来。因为是老客户,又是教书先生,老板娘阿卿嫂对黄裳宽厚相待,不多计较。但日积月累,黄裳已是欠账不少。店小二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担心着自己年终的红利,早已对黄裳不满之极。

这黄裳也挺自觉,点的菜都是极便宜的。在这朔风凛冽的冬至里,本来应该喝上一碗滚烫的“赵城羊汤”御寒,他因为囊中羞涩,也就罢了。

“有辱斯文!”黄裳暴喝一声,拍案而起。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跳碗摇,“嗡嗡”直响。

黄裳今晚遇到真诚的喝彩,他的那颗长期因压抑和歧视而变得自卑和麻木的心,刚刚恢复了尊严与快乐,当然绝不肯让大字不识的店小二又打压下去。

眼看着双方马上要将争执升级,常威迅即挡在两人之间,说:“都别闹。老先生今晚的酒钱记在我的账上。”

“记在你的账上有什么用?到底要白吃白喝到什么时候?”店小二心里想,“你怎么不将他所有的欠账都顶下来呢?”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别吵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出来说话了,这就是“雁门关”酒肆的老板娘阿卿嫂。阿卿嫂的丈夫张水卿几个月前到蒙古跑单帮去了,家里的事全由阿卿嫂做主。

阿卿嫂这句话,既制止了店小二的撒泼,又向黄裳下了逐客令,只是语气和缓,息事宁人。

常威心里想:“这样最好。幸好店小二还没有听出黄裳刚才直呼的‘弘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于是,起身去扶黄裳,表面是“扶”,其实是“拉”黄裳走人。

“好!谢谢老弟了!”黄裳一甩手,并不要常威“扶”,手牵着瞪大了眼睛的黄飞云向店外走去。边往外走边还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吾与汝偕亡。”

声与影都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打烊了,“雁门关”关上了门板,整个街坊陷入沉睡中。

常威在酒肆的地铺上,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

原来,常威从家乡榆次出来时,没有带盘缠,只带了几块“石头饼”,一路靠卖卦糊口。

晋中南地区,盛行一种叫“石头饼”的食物,它是烙的干饼子,上面一块块的小窝窝,是用小石子挤压出来的。这种饼经久耐磨,便于携带,放上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会坏,最受“走西口”、“走东口”的晋商欢迎。今天,这种“石头饼”在平遥一带还可见到。

常威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样——肚中的《易经》。走到大同时,遇上一位阔主,卦算得高兴,给了常威十两银子。

常威一到“雁门关”,便觉得必须在此盘桓数月,因此一进门便将二两银子付给阿卿嫂,说好当上两个月的住宿费。所谓住宿,指的是常威白天在酒肆里算卦,晚上宿在酒肆里。睡的是用麦草铺就的地铺,比店小二睡的还差,店小二睡的可是木板小床。

常威却毫无怨言。他一门心思想的是寻求商机,找到致富的门路。

然而,出路没有找到,银子却快没了——今晚替黄裳付了酒钱,其实囊中的银子已告“负增长”。

常威躺在地铺上,灶膛里的炭火一闪一闪的,照着他漆黑的眉毛。他想起黄裳先前唱的《走西口》,想起在家乡村边与他依依惜别的表妹小芳,泪水又一次浸满眼眶,这一回不用怕人看见——店小二早已鼾声渐起——泪水扑簌簌、畅快地沿着这位憨厚的汉子的脸颊往下流。

“人生于天地间,为什么这样难呢?不是说‘天有好生之德’,‘天无绝人之路’吗?”常威想:“我哪一天不是在死亡线上挣扎呢?”

徽商有句谚语:“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十四,往外一丢。”可见生存之艰难。常威老家晋州的情况也与徽州相似。

常威又琢磨黄裳的来历,看黄裳愤世嫉俗的样子,一定是被雍正、乾隆整肃过的。满清的“文字狱”和“瓜蔓抄”已“登峰造极”,令人惊怖。常威想:“既然他老先生那么爱谈时政,恐怕以后要敬而远之。”

然而,黄裳谈的《易经》可是古怪之极!常威知道黄裳出门时念的前几句是《易经》中的“无妄”卦里的卦辞。而“无妄”卦次“复”卦,即排在“复”卦后面。有明朝人来知德注《易经》:“序卦‘复’卦则不妄,故受之以‘无妄’,所以次‘复’。”

常威想:“看来老先生还是被我说服了,赞成‘复’卦。那么,他最后一句‘吾与汝偕亡’又是什么意思呢?”

想着想着,疲惫之极的常威也进入了梦乡。

“轰”的一声炸响,在天空中爆开。闪电与隆隆雷声交织划过苍穹,一阵一阵向地面袭来。大雨在雷声中倾盆而下。

常威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他浑身禁不住一阵激灵。原来他以为不可能的事发生了:冬天里打雷,打的是夏天般的响雷。这怎么可能?不是违背了物理规律吗?而打雷,不正是“震”卦吗?

常威这时才发现《易经》的奥妙无穷,打心眼里佩服“糟老头”黄裳。

风、雷、雪、雨,纷至沓来,令人应接不暇。整个世界都被风雨雷电所包围,仿佛宇宙即将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