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现代中国文化与文学(第10辑)
1123200000044

第44章 《青年进步》初期小说之分析(1)

给“标准青年”看的小说——《青年进步》初期小说之分析

(中国台湾)李宜涯

一、前言

基督教青年会是民国初年最受欢迎的团体之一,它所标榜的宗旨,就是形塑一个符合“德智体群”的现代青年。而早期基督教青年会为了达到目标、推广理念,利用新知演讲、体育活动、平民教育与出版刊物等方式来吸引的年轻人。其中,广为宣传又影响深远的方式,即是透过出版杂志,向广大的中国人推展他们的理念。而又以1917年发行的《青年进步》影响最深,亦最广受欢迎。此刊物不仅是基督教界发行最广的刊物,更历时悠久。从1917年创刊以来,至1932年停刊为止,前后共发行150期,对当时中国的青年有相当大的影响。

1917年创刊的《青年进步》,实系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将已发行有年之《青年》与《进步》两杂志合并,更名为《青年进步》。《青年进步》采取“新颖公正之言论,讨论现代各项问题”,并用浅显易懂的文字,向读者介绍欧美新知识、社会情况等,不但自创刊以来就获得社会的好评,更曾一度被传教士中的主要论坛《教务杂志》(Chinese Recorder)选为学生最爱读之杂志。其发行量广及各地,从国内的京师图书馆以及各地学校之阅报室,以至于南洋一带、美国纽约公立图书馆等,均可发现该杂志的踪影,可见该杂志的普及性以及受欢迎的程度。

《青年进步》除了向读者传递新知识外,每一期都或多或少地刊载些文艺作品,而尤以小说为甚。此时期的小说,是在新文化运动刚开始下的产物,有些是半文言,也有些是白话文的写作,是新旧交替下的标准产物。虽然形式各异,但都隐含着健康人生的内涵。文以载道的做法,在《青年进步》中的小说中也隐隐呈现。虽然近年对于基督教青年会在中国发展的的研究已经不少,惟过去尚未有对《青年进步》进行专门研究的专论,更从未有探讨其中文艺作品的著作。本文即分析《青年进步》创刊第一年的小说作品。欲借此了解这份广受欢迎的刊物,自1917年开始所推出与创作的小说为何?其系一份教会机构所发行的刊物,如何保有自己的立场、风格又响应变动的时代?在整体的时代氛围与新文学初始发轫的过程中,又扮演着何种角色?希望藉由这个研究可以一窥当代基督教文学的特色。

二、中华基督教青年会的成立及其宗旨

基督教青年会(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简称Y.M.C.A.)起源于英国,发轫于美国。19世纪末,随着宣教事业在华的扩张以及传教士的延引与邀请,北美基督教青年会派出干事来华推动基督教青年会的组织和理想,遂造成青年会快速在中国开展。

从基督教青年会的最高精神“非以役人,乃役于人”即可以看出,该会为一强调牺牲与服务的宗教性团体。至于其宗旨,纽约青年会总干事麦般霓在1866年将原先的“德、智、体”(spiritual,intellectual and sports)的三育理念加以扩充,增加了“群”(social work),而成为四育理念。自此,青年会的全人理念广为宣扬及贯彻,成为基督教青年会发展与努力的目标。

王正廷(1882-1961)在1912年接任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总干事,也是第一位担任全国协会总干事之职的国人。他于《青年进步》的第一期中,再次阐发基督教青年会的理念,并对其发展有高度之赞许与期许。他说:

而青年会为其前导,注重德育、智育、体育三者,各占三角形之一边,绝无偏颇之弊。而其重心则系乎博爱,一以牺牲为人,服务社会为主旨。其进行不托诸理想,而专尚实践责效;不骛于高远,而务求近易;其立基不狥于流俗,而悉本宗教;其手腕甚灵敏;其方针极镇定;其宗旨最纯正,实从人人良心中推阐而来,故得受社会之欢迎,而为巩固社会,维系人心之第一机关,非私言也。

早期基督教青年会在华的发展,主要分为学校青年会与城市青年会两种形式。自1895年美国籍传教士来会理(David Willard Lyon,1870-1949)接受基督教青年会北美协会国际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Y.M.C.A.’s of North America,简称北美协会)的指令来华,并在天津创办第一所学校青年会起,基督教青年会的种子遂播种于中国境内,并快速在中国的城市与学校中推展,尤其在20世纪的前20年,普遍受到欢迎,成为中国发展最快速的团体。

1896年,世界基督教学生同盟(World’s Student Christian Federation)总干事穆德(JohnR.Mott,1865-1955)访华。在来会理的陪同下,他前往中国南北各大城市,并造访了当时许多中国的高等教育机构。穆德访华期间,不仅促成了22所新校会的成立,更间接促成中国各地基督教青年会派遣代表,在上海召开第一次全国大会。会议后,各地代表决议组成“中国学塾基督幼徒会”(College Y.M.C.A.of China and Hong Kong),此机构即为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之前身。其中,王成勉认为,来会理所组织的天津基督教青年会,性质上为学校青年会;而赵晓阳则认为,此基督教青年会应为城市基督教青年会。

20世纪之初,随着格林(Robert Reed Gailey)、路思义(Robert Ellsworth Lewis)、巴乐满(Fletcher Sims Brockman)与苏森(WalterJ.Southam)等北美协会的干事来华,基督教青年会在中国的发展逐渐扩大,“本色化”的情况也有明显的进步。除此之外,海外各地留学生亦陆续组织海外留学生青年会,如留日青年会(1905年)、留英青年会(1910年)等。

1912年,中华基督教青年会总委办向中华民国内务部呈请立案,旋即获得批准。后历经中华基督教青年会总委办、中华基督教青年会组合等改名过程,最终在1915年第七次全国大会上,决议以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 of China)作为代表名称。虽然基督教青年会在中国发展过程中有过不同的名称,“而宗旨也、任务也、机关也则一而已,绝无前后之差池也”。

中华基督教全国协会成立后,其任务主要有四,即(一)在未创立城市、学校青年会之各地方行提倡任务;(二)对筹备中或已成立之城市、青年会行辅助任务;(三)行统一中国各地之青年会之任务;(四)行代表中国参加万国青年会之任务。全国协会主要“居极端之顾问咨询地位,尽提倡、辅助、统一、代表之义务,绝无指挥监督之职权”。至此,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这一名称,沿用至今。

三、《青年进步》的创刊以及编辑政策

中国由于地理广大、人口分散,形成了直接宣教的困难。传教士入华后一直在宣教方法上做各种摸索与尝试。到了20世纪,逐渐发展出教育、医疗与文字出版三个主要协助宣教的方式。青年会虽然来华较晚,但是由于北美协会自己就有自己的书局,所以来会理抵华之后,也期盼能有自己的出版部,来推动青年会的理想。然而起初不易觅得专才,只得先发行英文的期刊。到1903年邀请谢洪赉参与规划编辑部(后称书报部),然因其仍在中西书院专职,所以仅获其在课余之暇协助。

基督教青年会真正扩展中文的文字工作,是1906年争取到擅长文字工作的谢洪赉到青年会专职,主掌青年会文字的工作之后才开始。经过谢洪赉的全力投入,青年会出版鼎盛,广受欢迎,成为“当时中国基督教报纸之销路最广者”。如谢洪赉所接掌之《青年》杂志,1908年销售3,700份,到1912年时,即达64,086份,可见其贡献之大。虽然后来谢洪赉在1916年过世,但是青年会文字工作随之有范子美(范皕诲)的接棒,能够兴旺地继续发展。

也因为谢洪赉的过世,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将出版工作进行整并。原有的《进步》(1911-1917)与《青年》(1897-1917,前身为《学塾月报》,1902年改名为《青年会报》,1906年又改名为《青年》)两份杂志在1917年合并成《青年进步》。

至于《青年进步》发刊之原因,范子美在第一期即先加以解释。因为传统中国的封闭与专制,人民没有现代自由之意识,导致社会无由形成良好的会、社团体,来开启人民的思想及社会风俗,促成潜移默化的效用。然而现今“民国肇造,政治革新。共和国之主权,操诸人民。人民程度之优劣,操诸于社会教育。则青年会者,将为今日至重要一种会、社,入社会而执其中枢。斯亦事实之彰者,而不可诬者也”。于是有了《青年进步》的发刊,希望用它作为全国青年会的言论机关刊物,并达到提倡和引发、启导的责任。

范子美在主持《青年进步》的编务后,即开宗明义地将这份杂志加以定位,一方面表示目的是为了要塑造出全人青年,另一方面则认为这样的青年才能对于国家与社会有所贡献。他说:

《青年进步》当然就是要使青年人进步。那么青年人如何才能取得进步呢?这就必须通过四种美德的培养,只有在品德、知识、身体和协作精神四方取得进步,青年人才能对家庭、社会和国家有所作为。

到底这份杂志与基督教的关系为何?又与青年会的宗旨有什么样的关系?范子美对此特别做出澄清,即《青年进步》虽由教会机构发行,但强调的是四育并重:

我们的目标是从基督教的立场出发,在青年人追求进步的过程中为他们提供鼓励和指导。我们并不打算给他们提供激进的或是时髦的忠告,而是要向青年人提供一些没有偏见的、客观的建议……尽管我们始终如一的关心宗教问题,但不准备将这份刊物办成一份宗教性的刊物;尽管我们始终如一的关心科学问题,但不准备将这份刊物办成一份科学方面的刊物;尽管我们始终如一的关心体育活动,但不准备将这份刊物办成一份体育杂志……我们希望培养在四个美德方面全面发展的青年。

《青年进步》发行至1932年停刊,共出150期。此杂志自发行起,内容可分十项:一德育,二智育,三体育,四社会服务,五会务,六经课,七通讯,八记载,九杂俎,十附录。最终“综是诸门,虽不必求备于一册。要之或撰或译,或征取名人言论,务求有益青年,而无愧进步,则本杂志发行之微旨也”。每期都有120个左右的中文页面,印刷精美,有汉、英双语索引和广告。广告内容涵盖很广。创刊后9个月的发行总量为46975册,接下来的1918年全年发行量增长为52416册。学生和各地青年会组织是该刊物的主要订户,后者用该刊物来培训会员和骨干分子。

对于《青年进步》这份杂志的编辑方式与期望,范皕诲的解释如下:

今者更以二十年资格之《青年杂志》,纳入同一范围之内,而为《青年进步》之合并,乃俾皕诲以编辑之役,盖以《进步杂志》之高掌远跖,似偏于成人方面,俾城市青年,适用此精神,以出于胜利Effciency之途,而不可不以《青年杂志》之绳墨准则,规法基督,立其基于学校青年中之学生时代,以深造于健全Sound之域。物理学之公例,两异性相交接,则其结果必加良焉。

由此可见,《青年进步》同时保有《进步》与《青年》的传统。而其刊物主要对象是城市与学校中的青年,编者希望藉此份刊物,对青年达到教化的作用,此成为《青年进步》的重要特色。基督教青年会希望通过创办杂志的方式,在“广大的群众中作一种启蒙的工作,慢慢地灌输知识,养成习惯”。

四、《青年进步》小说分析之一:新青年的塑造

《青年进步》自1917年3月创刊以来至当年12月为止,除了8、9月没有出刊外,全年总共出刊8期,而每期均有一篇小说。这些小说又可分成翻译类型的小说以及自行创作类型的小说两类。其中翻译的小说篇幅较多,且大多是介绍新知识,或探讨战争的情况;而自行创作之类型的小说,则多在抨击中国旧社会所作,并对照新时代之青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小说的内容中完全没有宣教的用语或观念,此与《青年进步》的编旨相符。

《青年进步》一至八期的小说依序有《豆花记》、《守塔记》、《一串珠》、《战壕》、《水手》、《侠女救夫记》、《油碧车》、《书呆制造记》等八篇。小说中都暗含新意,包含新人生、新知识,或是对战争的新观点。每篇故事长短不一,在6页到13页之间,字数则为3千多字到7千字。而内容多为以西方人、事为主体之故事。现在分新青年的塑造、新女性的塑造、战争与人性的刻画三个角度来讨论。

这类小说有公达所写的四个故事——《豆花记》、《守塔记》、《油碧车》与《书呆制造记》。若光看这些篇名,可能不会知道作者成文的主旨为何。然而阅读之后就可以发现,作者均是用对比的手法,呈现两个极端的人物,一个陈腐、守旧、粗俗、放纵与愚昧,另一个进步、新知、守礼、节制与聪达。其中《油碧车》一文比较简单,作者先是述说地方上有两个力士(劳罗与白轮芙),因为争名之故,劳罗屡屡挑衅白轮芙,希望一斗以逞其强。然白轮芙因为劳罗在幼年时曾搭救过他,所以一再忍让。最后终于化解心结,并赢得美人归。作者藉此显示好勇斗狠与粗俗蛮横之不足取,亦告诫读者勿作无谓的争执。

在第二册的小说《守塔记》中,则以土著与具现代知识的青年来对比。这篇小说应是引用外国的新闻或故事再加以改写,叙述加拿大之北方有一个西维琴小岛,因该地多暗礁乱石,故时常发生船难。英国政府遂于此地建立一座灯塔,并派一名叫排鲁司的老人值守。但由于该地方的土著大多无知识,认为建造灯塔后会影响他们的生计,因此土著们多方设法要破坏灯塔。然而有个名叫福丁的人,反对土著的做法,认为灯塔是一种进步的表现。福丁答应排鲁司在他返国后,接替他担任守护灯塔的工作。有一天,福丁发现照明灯的某些零件被土著破坏。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福丁决定招集他的妻女,使用人力的方式来操作照明灯,维持照明,支撑到英国派船来岛修理。这篇小说所传达的主旨是,灯塔被视为进步的象征,而土著则代表传统势力,抗拒新知识、新器物的传入;福丁守护灯塔的表现,就可视为捍卫新知识的代表。

同样的对比手法,在《豆花记》与《书呆制造记》两文中就刻画得比较复杂和深入。《豆花记》主要描写一位富商沈仲甘在差旅中意外捡到一位婴孩,由于沈氏夫妇当时膝下无子,遂将该婴孩收为养子,取名为天锡。不出几年后,沈仲甘夫妇产下一子,取名为天赉。对于天锡与天赉两兄弟的个性差异,作者如此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