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李大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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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留学岁月(7)

既然是申“言外之旨”,当然也就无所谓转移命题。不过,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确实表现出***与陈独秀之间在对待袁世凯政府的态度上以及处理问题的方法,乃至性格上存在着差异。

从政治态度来看,陈独秀对袁世凯政府已经彻底失望,***还对政府抱有希望。陈独秀的文章发表于中日“二十一条”交涉以前,***的辩驳发表在“筹安会”成立之际。不能不说有着丰富政治斗争经历的陈独秀比起小于自己整整10岁,几乎是没有离开过学校大门的***要敏感得多。在处理问题的方法上,***注重调和,力求全面稳妥,陈独秀则喜欢辨别是非黑白,弃取分明,甚至爱走极端。在性格上,陈独秀激烈果断,***平和温厚。

这些差别是他们在以后观察和处理问题时常常持有不同见解、不同主张的根源,但它们远未能抵消两人在追求人民幸福方面的一致性。

从不同的关注点,***提出与陈独秀不同的“自觉”观念:

自觉之义,即在改进立国之精神,求一可爱之国家而爱之,不宜因其国家之不足爱,遂致断念于国家而不爱。更不宜以吾民从未享有可爱之国家,遂乃自暴自弃,以侪于无国之民,自居为无建可爱之国之能力者也。

与陈独秀认识到国家可有可无的“自觉”相比较,***的认识给人一种向上的,锲而不舍、自强不息的力量。

这种意识不意味无视国家政治、社会的种种弊端,而恰恰是承认现有国家有诸多不尽如人意处,鼓舞人们改造国家,使其进步。而陈独秀的“自觉”观念,就其文章内容来说,则只能给人一种悲观的感觉。

在***看来,人生的价值在于有一种创造力。这种创造力也是作为主宰宇宙的独立的人必备的品质。人若是放弃创造力,就失去作为人的最可宝贵的价值。因此,别人能创造国家,我亦能创造国家?若不妄自菲薄,就应本其自觉力,向着自认为正确的目标,不断奋进。

***对于人的“创造力”的强调来自他后面提到的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

柏格森是19世纪末开始流行于西方的“生命哲学”和“非理性主义”的著名代表人物。他的生命哲学以“生命冲动”概念为核心。他所说的“生命”和通常理解的生命有所不同。它是一种所谓“纯情绪性的心理状态”和心理体验,也是一种不断变化着的运动状态,同时又是一种创造进化的自由意志。从它的延续性来看,人的生命有着与物质世界不同的“绵延”和“真正的时间”的体验。物质世界只有空间的变换,而无“真正的时间”体验。从它的运动性来看,它是不停顿、不断发展变化,亦即不断“创造”的。在这个创造变化过程中,人靠着记忆将过去的体验加进了现在的生活中,又将过去、现在的体验加进未来的生活中,这个过程是整体性的、不可分割的,因而也是不可计量的。

对于没有记忆的可分割、可计量的物质可以用科学来研究,而对于有记忆的不可分割、不可计量的人生体验则只能用置身于对象之中,或反求于内心的“直觉”才能把握。因此,任何建立在对事物的分割、静观基础上的感觉、知觉、观念、概念等等不仅不能认识“生命冲动”,反而压抑意识的直觉本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应当有意志的绝对自由。柏格森还认为,“生命是运动,物质性是运动的逆转”,但“人的生命可以克服其物质障碍而获得自由”。

***之所以接受柏格森理论,是因为柏格森的思想和中国传统哲学有诸多相通之处。

中国哲学注重变化,运动。朱熹说:《周易》一书,“尽变化之道也”。

中国古代先哲把宇宙看作是生生不已,大化流行之物,认为与天相对的有地,与日相对的有月,与男相对的有女……这就是有乾即有坤,有阳必有阴。阴阳亦即“两仪”产生于宇宙的本原“太极”、“道”、“气”、“理”,即所谓“万物之生,负阴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纟因缊交感,变化不穷”。阳有动的特性,阳动阴随,二者交感而生春、夏、秋、冬四时(“四象”),再生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八卦”),万事万物由此化生。

人是宇宙大化的产物,因此,人类社会也是生生不已,变化无穷的。但人与其他事物不同,人中圣智者可以观象知天,明白变化之道,“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

人既知天,就当顺天。顺乎天既是不违天意,不违背自然和人类社会的运动变化规律,也是仿效宇宙运动的特性。此即所谓“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即所谓“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

所以,人应当像宇宙那样,刚健有为,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这种“自强不息”和“有为”,以应变为睿智,以“日新”为圣德,虽然不能说就是柏格森的“生命冲动”,毕竟和“创造进化的自由意志”有某种相通之处。

在***看来,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在逆境中成就事业,为后世作出人格榜样有为之士,如:周文王被囚,“乃演《周易》”;“左丘失明,乃传《春秋》”;屈原被谗,而作《离骚》、《楚辞》;司马迁遭宫刑,遂成《史记》……未尝不是因为创造进化的自由意志在他们身上起了作用。

而他从《孟子》的言论和陆九渊、王阳明的思想中得来的,直到此时仍坚信不疑的心灵为决定宇宙变化之原的思想,则更容易与柏格森的“自由意志”合拍。

应当承认,《孟子》的“良知”、“良能”、“求则得之,舍则失之”的认识,和王阳明“致知格物”、“致良知”的学说主要倾向都是把人的意志自由导向主观道德修养方面。这种意志自由不是直接地诉诸外部世界,只是诉诸自身内心,通过人心道德的改造,间接达到社会安定,国家政权稳固的功利目的。与之相应的“有为”、“自强不息”也带有更多的道德意味。

然而,在近代相继兴起的经世致用和变革、革命思潮中,知识分子的“有为”、“自强”已经转向了直接的对外部世界的改造。而感受过康有为、梁启超变法思想影响,又经受了立宪、革命造成的社会变革的***对于心灵作用的强调既有明显的道德意味——强调民德的提高,又已把它同理想中的新式社会政治制度的实现结合了起来——以国民教育做实现民主政治的基础或条件。这说明他思想上的“有为”、“自强”已经和民主的目标相连接。他虽然不赞成革命,却在主张改造民德,转移世风的同时,致力于为政治改造建言。因此,“有为”、“自强”在他这里显然已是外在的。可以说,***在接受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以前,已经具备了人的心灵力量可以改造外部世界的意识。这就是他接受柏格森哲学的思想基础。而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则可能加强了他对“意志自由”和“创造进化”这两个新概念的认识。

基于对“意志自由”和“创造进化”的理解,***明确提出:“国家之成,由人创造,宇宙之大,自我主宰。”他说:欧美的国家也并非天赐。任何国家都是人凭着爱国心造出来的。既然有其国家,这国家就有可爱之处,就应当去爱。这种爱就不是什么“妄”。

值得提出的是支持***这一见解的还有“国之存亡,其于吾人,亦犹身之生死”的观念。既然国之存亡如身之生死,那么,爱国就等于爱自己之身,当然爱国就不会有愚妄可言了。

这一点和陈独秀要求辨别国家性质及人民与国家关系的思路相比,确实多了些“直觉”和执著。因此,***几乎是用质问的口吻写道,如果像陈独秀说的那样,朝鲜可以并于日本,土耳其可以被别国分割,墨西哥可以归属于美国;以至于中国不是被甲国割去一块,就是被乙国割去一块。既然都一样,便坐以待亡,听人宰割,附俄也行,从日也行。这种事情“可乐”,人间还有什么事情可怕呢

对于陈独秀提出的恶政问题,***认为正确的对付办法是“亟谋所以自救之道”。他认为把恶政看得比失国还残酷,是“悲观过激蔽于感情之辞”。他没有去论证为什么恶政之下比亡国惨劫要好些,而是举了某位西方文人Souvestre 所著游巴黎笔录“An Attic Philosopher in Paris”(可译为《一位文雅循世者在巴黎》)中的一段记载来说明这个道理。

这位文人一天漫游巴黎街巷时,看到穷人生活痛苦,居处污臭不堪;又见有孤独者愁死于异乡,抛尸荒野,于是感叹人世悲苦,不如草木无知,鸟兽自得。后来他又看见屋梁上的母燕当雏燕能自飞时,便不再照顾,以至其中弱小者哀鸣僵死,于是猛然觉悟到,人间母子之爱胜过鸟兽不知有多少倍。这位文人后来记到:一时激于厌世之思,则以蛮貊人为幸运,认为人不如鸟自由自在,但一旦平静下来,慎重思考,马上就会明白那种想法是似是而非的。道理不难懂得:人有一种特性,即在善恶杂陈之间,因为善的量如此之大,以至于使人司空见惯而不加察觉,一旦感到一点恶,便以为一团漆黑。这是由于恶是与人们司空见惯的善不同的缘故。

***说,那些“一时激于政治之恶潮,厌倦之极”的现象正和厌世者憎恶人世,以为不如无知鸟兽是同一道理。平心想想,国家残存,其足以保护人民,而为人们习而不察的善还是很多的,只是因为其恶为人们所不能容忍,且与习而不察的善不同,故人们容易察觉。一旦真的亡国,做了“楚囚”,才会真正感到亡国之民的悲痛。他希望人们在厌倦之后 ,应当继之以觉悟。“纯正之自觉”便会在这时萌生。

谈到陈独秀提到的国家“情势”问题,***认为,境遇固然制约着人的行为,但“人为”也可以改造境遇。所以,应奉行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本自由意志之理,进而努力,发展向上”,以改变环境,使其适合于人类理想。

那么具体应当怎么办呢?他指出:

吾民今日之责,一面宜自觉近世国家之真意义,而改进其本质,使之确足福民而不损民……一面宜自觉近世公民之新精神,勿谓所逢情势,绝无可为。

他鼓励人们看到“乐利之境,陈于吾前,苟有为者,当能立致,惟奋其精诚之所至以求之,慎勿灰冷自放也”。

他又举日人中江兆民得不治之症,奋其余生著书之事,鼓舞国民精勤不懈,尽其天职,认为如果大家真能这样做,“前途当发曙光,导吾民于光华郅治之运”。

在文章结尾,***郑重引录了他在国内时写的《原杀》一文中分析自杀发生原因的一段话,表现出对社会普遍出现厌世心理,自杀现象可能再度发生、漫延的忧虑。

他说湖南已有少年自杀,并“有相率自裁者”。此举绝不可取,此风绝不可长

他告诫人们,无论精神还是身体,如纷纷走上自杀之路,那国家就真的没救了。如果是以仁人志士相率自杀而亡国,那国家之亡,就不是人来亡我,而是我自亡之;亡国之罪,就不在别人,而在我们自己了。

他鼓励人们,如果不忘国耻,以其充实“吾人薪胆精神”,国耻迟早一雪。即便怀必死之志,“亦当忍死须臾,以待横刀跃马,效命疆场”,为国而死,死得其所。而厌世自杀,是没有明白“自觉”之义的表现。他期望文人奋笔以先觉之明觉醒世人,以致人人忏悔,切勿以哀感之文增加世人愁哀,驱聪悟之才至悲愤厌世以至轻生自杀之途。

***的上述见解在《甲寅》发表之时,章士钊在文后的按语中称赞其“以闵世之挚情,发为救国之谠论,仁人之言,其利溥矣”。不过,他不以***对厌世自杀一事的担忧为然。他认为“吾国之患不在厌世,而在不厌世”,真正的厌世者,一方面“由极而反,可以入世,收舍己救人之功”,一方面可以还其独立自我的意识,使贪婪者变为廉洁之士,懦夫成为立志之人。

他的这种看法与他这时的爱国观念相联系。他在同一期《甲寅》杂志上发表《国家与我》,提出可以概括为“解散国家”、“重建国家”的爱国意识。

他把陈独秀“自觉”一类的看法归结为对“伪国家主义”的觉悟,但认为只觉悟到旧的国家不可爱是不够的丆主张依据卢梭的“民约论”原理,“解散”旧的国家,“颠覆本族之僭暴者”,建立可爱的新的国家。其方法是发扬“尽其在我”,即人格独立的精神,采取与施暴政者不合作的态度。他希望那些“昌言国不足爱而国亡不足惧者”率先如此做去。

作为陈独秀和***两人的共同朋友,章士钊的这一番见解从某种意义上说,恰恰是分别指出了陈、李两人认识的不足或他们的文章没有说出来的方面。同时,又对两个人的主张予以了认同和支持。

此时陈独秀已经回到上海,开始编辑《青年杂志》,正式举起启蒙救国的旗帜。而帝制运动的泛起,则促使***的政治态度发生了急剧转变。

投入反袁运动

1915年7月,***完成了在早稻田大学第一学年的学习,参加了期末考试。他的11门功课的成绩分别是:国家学原理 77分;帝国宪法(政治学) 75分;应用经济学(经济学) 85分;经济学原理(财政学) 65分;近代政治史(史学) 70分;民法要论 60分;刑法要论(法学) 55分;政治评论 40分;经济评论(原著研究) 87分;英文练习 66分;论文(日语作文) 56分。总分是736分,平均每门66.9分,在总共106名同学中排第40位,成绩列为丙等。

从各科成绩来看,***基础较好或下功夫较多的是经济学。在政治学方面,他对国家学的兴趣似乎大于“政治评论”,而对法学的民法要论、刑法要论均不大重视。对于外语,看来他大抵满足于阅读和翻译文献,加上在反对“二十一条”斗争中投入了较多精力,没有余力进行耗费大量时间的作文练习。

不过,总体来说,对于没有经过预科学习,主要依靠在北洋法政学校的专业和外语基础的***来讲,这个成绩还是足堪欣慰的。据说,在这一学年里,***还学了几门“随意课”:哲学、明治史、第二外语,但这些课程没有他的考试成绩。

就在***完成学年考试,稍事休整,准备投入暑期后的新学年学习之时,国内响起了恢复帝制的聒噪之声。

8月3日,袁世凯政府掌握的报纸《亚细亚日报》刊载了美籍宪法顾问古德诺的《共和与君主论》一文。谈到中国的总统继承问题,古德诺说:中国数千年来习惯于君主独裁统治,多数人民知识程度不高,不关心政府工作,没有参政能力;国家体制由专制一变而为共和,速度太快,将产生不良结果;在总统继承问题上必将“酿成祸乱”,如果采用君主制,当“较共和制为宜”。

十余天后,杨度等6人发表《发起筹安会宣言书》,写道:辛亥革命之时,人民激于情感,仓促之中建立了共和国体。数年来国家历经危险,人民倍感痛苦。“长此不图,祸将无已”。古德诺博士“君主实较民主为优,而中国则尤不能不用君主国体”之说是对中国人的忠告;为此,特组织筹安会,“以筹一国之治安,将于国是之前途及共和之利害,各摅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