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言到爱的距离(影视小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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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很多年之后,那一场特大车祸的抢救,依旧作为特大事故抢救的经典案例,从管理流程到抢救过程,到各科的重点病历总结,被新城医学院写进教材,被各个附属教学医院的教授与年轻医生讨论,而其中,第一医院参与了那一夜的抢救的人,给晚辈年轻医生讲述时候,必然是骄傲的。

然而,作为抢救最主力的普通外科人,却是每每提起,更多的是百味杂陈的感慨。

对于普外人而言,比那场大抢救记忆更深刻的,却是第二天一早,那场病历讨论会上,前前后后的一切。

那天,清晨。

李睿坐在会议圆桌的桌首,主持早查房。凌远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翻看手里的一份总结。

全科的大夫,包括进修医生实习医生都在,护士长和几个责任护士也在,40多人或坐或站地挤满了整个中厅。

大夫护士们经过整夜紧张的急救大多神色疲惫,侯宁靠墙站着打着瞌睡,王东哈欠连连,强撑眼皮,困得眼泪汪汪,而韦天舒,就坐在李睿的另外一边,大剌剌地,脑袋靠在椅子背上,翘着长腿睡。

李睿在讨论过所有昨晚的病历之后,看周围睡倒一片的同事,敲击桌子:“最后要再强调一遍,咱们现在在床位满负荷的基础上加收了14名伤员,其中6位是多脏器破裂损伤,严防院内感染发生的关键就是规范操作,不能侥幸,护士长?“

护士长:“啊,我已经给全科护士开会强调规范操作了,也分病区抽查了责任护士的护理流程,实习和住院医生换药的标准操作。“

李睿:“这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要严格病房秩序,我又在非探视时间,在不需要陪护的病房看到了家属,还不只一个。“

护士长一脸尴尬烦恼:“这次是省际客车突然出事,外地伤员来得急,这家是媳妇和妹妹一起来了,来了就都要陪,过了探视时间谁也不走,拉出去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再去赶,干脆一屁股坐楼道里,说就睡这儿,还掏出瓶瓶罐罐的酱菜在楼道吃,一楼道臭白菜味。“

好多人笑出来。

护士长:“李主任,你反复强调规范化探视时间和病房管理,咱们可是认真遵守了,每天一到时间,值班护士挨个病房拿着记录清查,但是赶上这样的家属怎么办?咱们活儿多得很,没有精力时间跟她们打游击。“

李睿停了一会儿,笑笑,平静开口:“护士们能力范围内很难处理的特例,可以找我,甚至找葛主任;讲道理不管用就强制,如果确实有特别特殊的理由,也可以跟她们一起想办法,但是——”他环视周围,温声地,“规范探视时间,不能因为一两个特例而改变。咱们做得越规范,整体的规矩作得越好,特例就会显得越特殊,越不被包括所有患者在内的大众接受。”

下面一片安静,护士长微皱眉头,垂着眼皮不语。

李睿:“就好像,如果规定了不许乱丢垃圾却执行不严,地上到处是垃圾,过路的人就不会觉得随手扔垃圾过分;可如果地上一尘不染,恐怕有一半本来想随手丢垃圾的人,也就忍住了,那么针对个别的,是罚是劝,就变得容易。”

李睿正说着,敞开的门边,二分区的值班护士一脸郁闷地站在门口,朝里面扬手。

李睿:“什么事?”

值班护士:“韦主任……”

韦天舒眼都不睁地答了声:“干嘛?”

值班护士:“还是三床那个病人,您早上刚刚检查过了,说没事儿,可他还是非得说肚子疼。跟他说刀口总会有点疼,他说分不清楚是刀口还是里面儿。”

韦天舒:“给他屁股上打一针蒸馏水,咱们的特效止痛无任何副作用的灵药。记住,蒸馏水,千万别打生理盐水,那不够。”

王东已经忍不住笑出来。

护士:“啊?”

韦天舒:“跟他说,这个特效止痛针效果特别好,就是打在屁股上,屁股有点疼。他可以比一下肚子那儿的疼和屁股这儿的疼,如果是一种疼法儿,那就不是里面,是刀口疼。”

护士答应着去了。

大家正乐着,韦天舒坐直身子,望向凌远,目光从所未有的凌厉:“我要问院长个事儿。”

凌远抬起眼皮不语。

韦天舒:“昨天市长来了,发了什么话?”

凌远:“市长对咱们医院医护人员的工作表示肯定,等各科情况总结都交上来了,我会具体说说。”

韦天舒:“那么,市长没有就患者家属无理殴打侮辱手术医生,有什么批示?”

下面瞬间安静下来,本来笑着低声说话的都停下了,正低头赶手术记录的小大夫也抬起头,大家大都不知原委,互相看着,却不敢说话。

凌远:“事情发生的时候,邢市长在会议室,并不知道这个情况。”

韦天舒盯住凌远:“那院长总是知道了,院长的批示是什么?”

苏纯才手术室的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拨号,响了几声没人接,她嘴角带了个微笑,边走边留言:“妈,我刚下手术,昨天唐萍那台之后,双胞胎的孕妇紧急剖腹产,她那子宫肌瘤还挺麻烦,一直到现在。我也赶不上早查房了,待会我跟秦老师交代一下,咱俩一起去吃医院旁边的杭州包子吧,突然特馋那个。”

苏纯从电梯出来,推门进去,护士台前,早交班已经结束,各主治组由组长带着转病房。苏纯伸头在里面找廖克难,没看见,略奇怪,看见秦少白从一间病房出来,走过去,问到:“秦老师,我妈呢?”

秦少白:“诶,今天廖主任居然没来早查房,她昨天还说今天早查房要看看1床3床,不是不舒服吧?”

苏纯脸上现出担心神色,正掏出电话要再拨,妇产科楼道的门砰地被推开,急诊的护士长声随人至。

护士长:“快,快去心内,心内抢救!”

秦少白:“怎么了,什么情况?”

护士长:“不是,不是病人,是廖主任,廖主任她——”

苏纯已经朝门外冲了出去。

普外科会议室内一片安静,大多数大夫低着头,只有韦天舒一人的声音:“请问院长,在不存在医疗疏失的情况下,患者有权利辱骂殴打主管医生吗?”

凌远:“在任何情况下,患者都没有权利辱骂殴打主管医生。”

韦天舒:“那么请问院方针对这种情况有什么措施?”

凌远:“自两周前杨建新医生被无理殴打后,滋事者已经送交公安机关,我们在急诊科室增设了摄像头,正在安装报警铃,并且增加了保卫处人手,加两岗的急诊巡视。至于昨天的事情,性质不同。”

韦天舒冷笑:“有什么不同?”

凌远:“那确实不能算殴打,只是医患者因为对疾病和治疗方法的理解偏差,产生误会后的过激言行,我们——”

韦天舒:“误会?”韦天舒怒极地大笑,拍桌站起来,““过激言行”的家属,说廖主任以前就误诊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这误诊有证据,就是医院撤销了廖主任妇产科主任的职务!我现在就要问院长,专家组对当时廖主任前后两次手术的鉴定结果到底是什么?廖主任当时有处置失当吗?”

苏纯向着心内科抢救室飞跑。

楼道绿色的墙壁,身边推器械车的护士,拿着化验单四处问路的病人,这些不断在她身侧倒退。

她的身后不远处,秦少白在最先,后跟着陈涵语等4、5个其他大夫朝着同一方向跑。

普外科会议室,韦天舒站着,双手支着会议桌身体略微前倾,逼视着桌对面的凌远,脸因愤怒而涨红。

其他人,无论是大夫还是参会的护士长们,俱都低头,王东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病历上,仿佛看得认真,还翻了一页,旁边朱建华不由看过去,却见那病历根本被拿反了。

李睿皱眉,抬头看墙上的表,8点25分,他环视四周:“因为昨天的突发事故,需要讨论的东西比较多,现在已经到了门诊和开台手术时间,咱们先到这儿。等周三的全科会诊继续。大家先开工吧。”他说着,首先收拾起面前的资料,大家纷纷站起来往门口走,韦天舒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凌远。

凌远站起来,也收拾起面前的资料往外走,在韦天舒面前站住,平静地开口:“你先去手术,晚上——”

凌远尚未说完,金副院长冲进门:“凌院长,廖主任她!”

凌远和韦天舒同时抢过去,几乎是同时开口:“廖老师怎么了?”

心内科抢救室里,监护仪器的屏幕上,血压、心跳显示着鲜红色的“0”,心电图已经拉成一条直线。

诊床上,廖克难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生息,白发散落在枕头上,上衣被扯开,身子随着复苏的电击而震起来。

跌落,震起来,跌落,震起来,跌落……

周围的年轻医生、进修医生和学生已经退开,望着依旧在做复苏的肖主任,互相望望,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而肖主任却是一脸执拗地,近乎机械地不肯停下来,她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久,发髻松散,花白头发被汗黏在脸上、前额,她干脆丢开电击起搏器,扬声冲周围喊:“心内注射!”她狂怒冲护士喊,“干什么呢?!给我准备心内注射!”

护士讷讷地看着她,只好到仪器台,撕开注射器的纸袋。

周围一个年纪略长的主治大夫张了张嘴,一脸又是难过又是无奈的表情,却没说出话。这时,听见从门口传来苏纯的声音,淡淡地,缓缓地,飘渺地,干涩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停止吧,她已经走了。”

她的面色苍白,才洗过的还没有干透的头发又显得异常黑,身上白大衣的第一个扣子在方才跑过来的途中掉落,白大衣敞开了上面的口。她嘴唇微张,仿佛在尽力地呼吸,手里无意识地抓着听诊器,本来消瘦的手背,皮肤仿佛透明了似的,经脉清晰。

肖主任呆怔地望着她,才说出“小纯”二字,眼泪已经扑簌而下:“对不起,小纯,对不起,阿姨没能……留住你妈妈。”

苏纯慢慢地走过来,越走越慢,呼吸仿佛很艰难,而胸口明显地起伏,肩膀发抖。她走过去,到了廖克难面前,伸手,缓缓落在她脸上,轻声道:“妈妈,你太累了,是吗?好吧,别让这些烦你了。”

她说着,摘下了一根连在廖克难身上的监测仪器的线,接着,又是一根。

当她终于把廖克难身上的所有监护仪器,抢救仪器都拆除,她抬起头,仿佛是对肖主任说,目光却没有焦点:“患者,死亡。死亡时间,xxx年xxx月xx日,xx点xx分。”

抢救室门口已经站满了第一医院各科的大夫。

秦少白站在最前,手狠狠地抓着门框,凌远和韦天舒站在她身后,妇产科的高主任、陈涵语等,俱都呆立,白衣的大夫们挤满了抢救室门口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