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新国学(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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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時文”考論(1)

李科

緒論

“時文”一詞,其出現的時代甚早,在先秦的文獻中就有出現。《周禮·考工記》曰:“時文思索,允臻其極,嘉量既成,以觀四國,永啟厥後,茲器維則。”《周禮注疏》卷四〇《冬官·考工記》,《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上册,第917頁上欄。但是此處之“時文”卻並非我們通常所謂之“時文”,也非唐宋科舉興起以後之“時文”。而自《考工記》中的這則銘文中出現“時文”起,在以後的歷代文獻中均有出現,尤其在宋代及以後的文獻中出現的尤多。但是這些文獻中的“時文”的含義卻並不相同,有其各自特有的意義,即便是某一相同意義,在不同的時代所指的具體對象和内容也不相同。但是,當代大多數的人對“時文”意義的理解甚為狹窄,而且多有誤解。而當代的比較有影響的辭書對“時文”一詞義項的收入和解釋,也不盡詳盡,甚至釋義也不甚準確。

如《漢語大詞典》中對“時文”的解釋:“(1)當代的文明。指禮樂制度等。……(2)當時的文章……(3)時下流行的文體。舊時對科舉應試文體的通稱。1,唐宋時指律賦。……2,明清時特指八股文。”漢語大詞典編委會《漢語大詞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0年版,第5卷,第693-694頁。又《辭源》對“時文”的解釋:“(1)當代的文明。指禮樂制度。……(2)科舉應試之文。對“古文”而言。”廣東、廣西、湖南、河南辭源修訂組,商務印書館編輯部《辭源》,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2册,第1431頁。又《中文大辭典》中對“時文”的解釋:“(1)謂科舉應試之文字也。别於古文而言……(2)當時之文明。當時之禮樂。……(3)現代通行之文體。(4)字號。①唐蕭瑀之字。②宋吳可當之字。”臺灣中文大詞典編纂委員會《中文大辭典》,臺北:中華文史研究所,1968年版,第16册,第6524頁上欄。《漢語大詞典》作為目前中國大陸最詳盡的漢語詞典,但是對“時文”的解釋卻並不是詳盡完整。而《辭源》對“時文”的解釋較《漢語大詞典》更略。臺灣的《中文大辭典》對“時文”詞條的解釋相對要詳盡一點,但是與《漢語大詞典》亦是大同小異。

總的來説,這些辭書對“時文”的釋義是不夠詳盡的。而一般人對“時文”的理解也基本上局限於“時下流行之文”或“時下流行的文體”這一意思,有的甚至僅僅理解為“八股文”。這無疑都大大使“時文”的意義狹隘化。鑒於此,本文將通過對中國歷代文獻的考察,結合特定的歷史時期的現實和文化背景,對“時文”進行比較詳盡的考察。而在對“時文”進行考論之前,先需要説明的是,本文對“時文”的考論,主要是從文化的角度去考察“時文”的文化義,而非單純從語言學的角度對“時文”進行考論。因為歷代對“時文”的理解,都是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之下進行的,而所理解的也主要是“時文”的文化義,而非單純的語言義。即便是上述的各種辭書對“時文”的解釋,也多是文化義。總的説來,不管從文化的角度,還是從語言學的角度,對一個問題的考察,都有利於對此問題的正確認識和對文化的傳承與損益。

一、作為道德意義上的“時文”

“時文”一開始並不是指“文章”“文體”而言,而是指的一種道德意義。在目前能看到的出現“時文”一詞的最早的文獻是《周禮·冬官·考工記第六》所載的《嘉量銘》:

栗氏為量,改煎金、錫則不耗,不耗然後權之,權之然後准之,准之然後量之。量之然後以為鬴,深尺,内方尺而圜其外,其實一鬴,其臂一寸,其實一豆,其耳三寸。其實一升,重一鈞,其聲中黃鐘之宮,概而不悦。其銘曰:時文思索,允臻其極,嘉量既成,以觀四國,永啟厥後,茲器維則。《周禮注疏》卷四〇《冬官考工記》,第917頁上欄。

關於此處之“時文”,一般認為是指“文明禮樂”。如羅時進和劉鵬在《唐宋時文考論》中就指出“這段勒於青銅器上面的贊美性文字中的‘時文’意指當時的文明。”羅時進,劉鵬《唐宋時文考論》,《文藝理論研究》2004年第4期,第64頁。筆者以為此處之“時文”並不能解作“當時之禮樂文明”,當然更不能像一般的解作“時下流行之文”或“時下流行的文體”。對於這則銘文,鄭玄注:

銘,刻之也;時,是也;臻,至也;極,中也。言是文德之君,思求可以為民立法者,而做此量,信至於道之中。《周禮注疏》卷四〇《冬官考工記》,第917頁上欄。

按鄭玄所注,此處之“時文”當解作“是文德之君”,“是”即“此”,以今天的話言之,則可解作“此文德之君”。“此文德之君”在這則銘文中指的是特定的人,即“做此量,為民立法”,“信至於道之中”之君,並非普遍意義上之“文德之君”。後人對此則銘文的解釋,則將其特指的“時文”之君的意義,向一般化擴展,即舉凡有德有位得其時之“文德之君”皆可稱作“時文”之君。如《古今圖書集成·考工典》卷一二《度量衡部匯考一》:

易氏曰:“聖人製量本乎黃鐘之龠,五權五度六律六呂,皆始於此。而禮樂寓焉,非時文之君,何足以探製作之理?”《中庸》曰:“有其位而無其德,不敢做禮樂;有其德而無其位,不敢做禮樂”,德與位兼者,非時文而何?惟時文之君,内忠於心,外索於物,信臻乎是理之極。陳夢雷等《古今圖書集成》,《經濟彙編》,《考工典》卷一二,北京:中華書局,,成都:巴蜀書社,1985年影印本,第79册,第95396上欄。

此處即將銘文中特指的“時文”,即“是文德之君”,擴展為具有普遍性的“時文”。舉凡“内忠於心,外索於物,信臻乎是理之極”之君,皆可稱作“時文”之君。故而,此處之“時文”不可再解釋作“是文德之君”,即製此量的特指的“文德之君”。上述引文所言的“有其德”兼“有其位”,即可以是“文德之君”,但尚不可以制禮作樂,“非時文而何”?此處之關鍵即在“時”將作何解?如果解作“是”,即含有特指之義,在此處已是不通了。

“時”,其本義為“四時”,《説文·日部》:“時,四時也。從日,寺得聲。峕,古文字,從之、日。”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影印,第302上、下欄。但是,在漢及以前“時”字就有作為“得其時”“當其可”之義的用例。

《詩·大雅·生民》“胡臭亶時”,朱熹集傳:“時,言得其時。”朱熹《詩集傳》卷一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92頁。

《荀子·大略》“不時宜”楊倞注:“時,謂得時。”王先謙《荀子集解》卷一九,《諸子集成》,上海:世界書局,1935年版,第2册,第322頁。

《禮記·學記》“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禮記注疏》卷三六《學記》,《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下册,第1523頁。

《説苑·建本》“時禁於未發之曰預,因其可之曰時。”趙善詒《説苑疏證》卷三,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67頁。

按,由上引諸條可知,“時”有作“得其時”、“當其可”等義的用例。而“文”用作“文德”“聖德”的意思,在先秦秦漢文獻中用作此義已數見而不鮮矣。

《國語·周語下》“文之恭也”,韋昭注:“文者,德之總名也。”《國語》卷三,《周語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上册,第96頁。

《詩·周頌·思文》“思文後稷”,陳奐傳疏:“文,文德也。”陳奐《詩毛氏傳疏》,《皇清經解續編》卷八〇三,上海:上海書店,1988年影印本,第3册,第1193頁下欄。

《國語·晉語七》“公以趙文子為文也”,韋昭注:“文,有文德也。”《國語》卷一三,《晉語七》,下册,第436-437頁。

《國語·晉語九》“文祖襄公”韋昭注:“文,言有文德也。”《國語》卷一五,《晉語九》,第495頁。

《説苑·修文》“文,德之至也,德不至則不能文。”趙善詒《説苑疏證》卷一九,第559頁。

《逸周書·諡法》:“經天緯地曰文”“道德博厚曰文”“慈惠愛民曰文”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逸周書彙校集注》卷六,《諡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下册,第678-679頁。

按,此處的“時文”作為一個複合詞,由上述引文對“時”和“文”的解釋可知,其當解作“得其時之文德”或“當其可之文德”。如果,用以解“有其德”兼“有其位”,“非時文而何”,則可暢然而明也。即其文德應“當其可”或“得其時”。

當然,以上僅就字面上而言。而在中國歷史早期,尤其是在先秦時期,“文德”是一種含有“道德博厚”之完整道德境界的意義。如《左傳·昭公二十八年》:

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人,皆舉親也。夫舉無他,唯善所在親疏一也。《詩》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國,克順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孫子。”心能制義曰度,德正應和曰莫,照臨四方曰明,勤施無私曰類,教誨不倦曰長,賞慶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順,擇善而從之曰比,經緯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無悔,故襲天祿,子孫賴之。主之舉也,近文德矣,所及其遠哉。《春秋左傳正義》卷五二《昭公二十八年》,《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下册,第2119頁上、中欄。

以上所言之“心能制義曰度,德正應和曰莫,照臨四方曰明,勤施無私曰類,教誨不倦曰長,賞慶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順,擇善而從之曰比,經緯天地曰文”的九德,皆涵於“文德”之中。由此,亦足見“文德”所含“道德博厚”之義。又《國語·周語下》:

晉孫談之子周適周,事單襄公,立無跛,視無還,聽無聳,言無遠;言敬必及天,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義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言讓必及敵;晉國有憂未嘗不戚,有慶未嘗不怡。

公有疾,召頃公而告之,曰:“必善晉周,將得晉國。其行也文,能文則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後國。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實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愛也;義,文之制也;智,文之輿也;勇,文之帥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讓,文之材也。象天能敬,帥意能忠,思身能信,愛人能仁,利制能義,事建能智,帥意能勇,施辯能教,昭神能孝,慈和能惠,推敵能讓。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天六地五,數之常也。經之以天,緯之以地。經緯不爽,文之象也。文王質文,故天祚之外天下。夫子被文矣,其昭穆又近,可以得國。且夫立無跛,正也;視無還,端也;聽無聳,成也;言無遠,慎也。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成,德之終也;慎,德之守也。守終純固,道成事信,明令德矣。慎成端正,德之相也。為晉休戚,不違本也。被文相德,非國何取?”《國語》卷三,《周語下》,上册,第94-98頁。

上引材料中之“文”乃“德之總名”,即“文德”。此段文字,即在言晉周之德之盛,亦即在盛稱晉周之“文德”。由此,亦可進一步證明“文德”即是指的一種“道德博厚”之完整境界。然“時文”,由上述可知,即“得其時之文德”,其實亦是表達一種“道德博厚”之意,只是其程度較“文德”更重,需要“得其時”、“當期可”,以應於時之需,其文德方可“光被四表”,其道德之博厚的境界方更大。又如《藝文類聚》卷二〇《人部四》引陸機《祖德賦》:

咨時文之懿祖,膺降神之靈曜。棲九德以弘道,振風烈以增劭……戢靈武於即曜,恢時文於未煥。騰絶風似逸騖,庶遐蹤於公旦。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二〇《人部四》引《祖德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册,第372-373頁。

按,此處若“時文”直解作“得其時之文德”,則這句話就成了“咨有得其時之文德之懿祖”,則顯得很不通。由上面論述可知,此處其實就是表達的一種“道德博厚”之意。蓋“文德”當其時,是其“文德”之功效勳績更大,道德博厚之意更盛,故合而言之為“文德”“聖德”亦可,唯其語氣加重耳!又陸雲《贈汲郡太守》:

我有好爵,既成爾服。入贊崇華,遂登帷幄。時文聖宰,天祚方榖。朔風徽止,鴻漸雲嶽。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晉詩》卷六,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上册,第701頁。

此處之“時文”亦同上述,即贊頌汲郡太守之“文德”“聖德”也。

二、作為文字的“時文”

筆者在考察文獻中發現,“時文”還有指“當時或時下之文字”。此義中之“時”,乃“當時”“今時”“時下”之義,而“文”當訓作“文字”。對二字如此解亦是古已有之,非後生臆造。

《詩·大雅·召旻》“維昔之富,不如時。”鄭玄箋:“時,今時也。”《毛詩正義》卷一八,《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上册,第579頁下欄。

《尹文子·大道下》“心不畏時之禁,行不軌時之法。此大亂之道也。”《尹文子》,《四部叢刊初編》,上海:商務印書館,縮印江南圖書館藏明覆宋刊本,子部,全第94册,第6頁下欄。

按,此處對“時”訓作“當時”“時下”“今時”,其例甚多,其用例亦甚廣且久,直至今日亦在沿用。而“文”,是否在當時有“文字”之義的用例,見以下諸例,即可明矣。

《書·序》“由是文籍生焉”陸德明《釋文》:“文,字也。”陸德明《經典釋文》卷三,《尚書音義》上,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影印本,第36頁上欄。

《左傳·宣公十二年》“夫文,止戈為武”杜預注:“文,字也。”《春秋左傳正義》卷二三《宣公十二年》,第1882頁中欄。

《左傳·宣公十五年》“故文,反正為乏”杜預注:“文,字也。”《春秋左傳正義》卷二四《宣公十五年》,第1888頁上欄。

《左傳·昭公元年》“于文,皿蟲為蠱”杜預注:“文,字也。”《春秋左傳正義》卷四一《昭公元年》,第2025頁中欄。

《論語·衛靈公》“吾猶及史之闕文也”邢昺疏:“文,字也。”《論語注疏》卷一五《衛靈公》,《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下册,第2518頁上欄。

《孟子·萬章上》“不以文害辭”朱熹集注:“文,字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九,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306頁。

由上可知,“文”訓作“字”,亦其源甚早,其用亦甚廣。當然,“時”可訓作“今時”“時下”“當時”,“文”可訓作“文字”,但是這並不能證明“時文”即可訓作“當時或時下的文字”。但是在緯書《尚書·中候》即有必須將“時文”解作“今時或時下之文字”的用例。

周公旦即攝七年,鸞鳳見,蓂莢生,青龍銜甲,元龜背書。周公歸政於成王,太平制禮,鸞鳳見,有元龜負圖出,周公援筆以時文寫之。《尚書中候》,《古微書》卷四,《緯書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本,上册,第169頁下欄。

此處之“時文”是否即是指“當時或時下的文字”呢?關於“時文”的這一用法的資料甚少,筆者淺陋,唯此一條。然《晉書·束皙傳》:“武帝以其書付秘書校綴次第,尋考指歸,而以今文寫之。”《晉書》卷五一《束皙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册,第1433頁。又孔穎達《春秋經傳集解後序正義》注引王隱《晉書·束皙傳》:“汲郡初得此書,表藏秘府,召荀勖和嶠以隸字寫之,勖等於時即已不能盡識其書。”《春秋左傳正義》卷六〇《春秋經傳集解後序正義》,第2188頁上欄。由此三者相比可知,三者句式結構相類,所行之事相似,故可推定,《尚書·中候》中的“時文”即指“當時的文字”。故此“周公援筆以時文寫之”,即周公以當時之文字將元龜所附之圖文寫下。雖然關於“時文”此義,可以用來證明的資料甚少。但是,不管是資料多還是少,既然在歷史文獻中出現過,那麽它在歷史時期存在過,故此義亦不可遺。

三、作為文明禮樂的“時文”

“時文”作為“當時之文明,禮樂制度”解,其起較晚,大略在東漢三國時,方有文獻中出現“時文”作“禮樂制度”解。但是“文”作“禮樂”之義的用例卻是出現很早。

《論語·述而》“文行忠信”劉寶楠正義:“文,謂《詩》、《書》、禮、樂也。凡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文之教也。”劉寶楠《論語正義》卷八《述而》,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上册,第274頁。

《論語·顏淵》“君子以文會友”劉寶楠正義:“文,謂《詩》《書》禮樂也。”劉寶楠《論語正義》卷一五《顏淵》,下册,第513頁。

《論語·子罕》“文不在茲乎”朱熹章句:“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五《子罕》,第110頁。

《詩·大雅·大明》“文定厥祥”朱熹集傳:“文,禮。”朱熹《詩集傳》卷一六《大明》,第17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