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新国学(第九卷)
1432400000052

第52章 宋本《唐先生文集》校讀札記(2)

萬,《叢刊》本卷一〇作“方”,誤。銘序中稱“益橋”之名出自對益卦繋辭“益以興利”的理解,唐庚認為即君子處於窘困猶思利人。銘稱觀此橋“日度萬履”而知其困中猶當“有益之義”,即每日為人踩踏,可謂處於困厄,卻仍有利人往來之功。“萬履”極言其為人踩踏之多,故下文稱“積而計之,巧歷莫數”。作“方”則不達文意,且下不能稱“積而計之,巧歷莫數”,疑因“萬”之俗字作“万”而致此形近之訛。《四庫》本亦作“萬”。

【例十八】里人子,喪所怙。尸在地,貧不舉。公聞之,時方食。棄匕箸,起太息。立解衣,易緍錢。稅其孤,衆翕然。調棺衾,具飯含。賻畢集,尸乃斂。(宋本卷六《史南壽墓銘》)

調,《叢刊》本卷一〇作“賙”,誤。墓銘中這一段回憶了史南壽聽説里人喪父貧不能葬而予以救助之事。“立解衣”四句言公解衣換錢贈其遺孤。“調棺衾”四句寫如何為之置辦喪事。棺衾、飯含皆喪禮之物,“調”、“具”均有置辦意。而“賙”意為周濟,用在此處不達文意,且前四句已述周濟遺孤,此處無由重複,疑為形近之訛。

【例十九】先公奉議有子五人。(宋本卷六《亡兄墓銘》)

五人,《叢刊》本卷一〇作“三人”,誤。《宋史》本傳載“庚兄弟五人”《宋史》,第13100頁。《四庫》本亦作“五人”。

【例二十】魏晉之世稱備為蜀,猶五代稱李璟為吳,稱劉崇為晉矣,今《五代史》作南唐、東漢世家,未嘗以吳、晉稱之,獨陳壽如此,初無義例,直徇好惡耳。(宋本卷七《三國雜事序》)

東漢,《叢刊》本卷一一作“北漢”,誤。從序文看,唐庚認為陳壽作正史依魏晉之俗稱劉備為蜀,是違背正史義例,以個人好惡予以褒貶的作法。根據《史記》以來正史的體例,劉備政權在魏晉之世俗稱為蜀,寫入正史當為漢之正統。正如李璟、劉崇政權在五代俗稱吳、晉,《舊五代史》列入《僭僞列傳》,《新五代史》則稱《南唐世家》、《東漢世家》。按,劉崇政權稱“北漢”係後世為免與劉秀建立的東漢政權混淆而約定俗成,此處當據《新五代史》作“東漢”,宋本之説是。《四庫》本亦作“東漢”。

【例二十一】《六韜》述兵權奇計;《管子》貴輕重,慎權衡;《申子》覈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施之後主,正中其病矣。(宋本卷七《三國雜事篇上》)

慎權衡,《叢刊》本卷一一作“任權衡”,誤。《史記·管晏列傳》載“(管子)其為政也,善因祸而為福,轉败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正義》云:“輕重謂恥辱也,權衡謂得失也。有恥辱甚貴重之,有得失甚戒慎之。”《史記》,第2133頁。則“貴”、“慎”皆謹慎、看重之意。這一條是對“諸葛丞相為後主寫《申》、《韓》、《管子》、《六韜》各一通”,卻不以經術輔導少主而發的議論。子西認為諸葛亮針對後主短於“權略智調”因材施教,寫《管子》是取其“貴輕重,慎權衡”的精妙。《叢刊》本作“任權衡”則出離諸葛亮教導之意,亦非子西所稱贊。且觀管仲為人,能幽囚受辱而求功名顯於天下,為政又善因禍為福,轉敗為勝,想必不會“任權衡”。疑為音近致誤。《校勘記》亦云:“任,汪本慎。”

【例二十二】青龍三年張掖出石圓,廣一丈六尺,高一丈七尺一寸,圍五丈八寸。(宋本卷八《三國雜事篇下》)

八寸,《叢刊》本卷一三作“八尺”,誤。《三國志·魏書·明帝紀》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曰:“是岁(青龍三年)張掖郡刪丹縣金山玄川溢湧,寶石負圖,狀象靈龜,廣一丈六尺,長一丈七尺一寸,圍五丈八寸,立於川西。”《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4月第1版,下同,第106頁。《四庫》本亦作“八寸”。

【例二十三】今觀此圖與《河圖》、《洛書》亦何以異,惜乎時無伏羲、神禹,故莫能通其義。(宋本卷八《三國雜事篇下》)

神禹,《叢刊》本卷一三作“神農”,誤。青龍三年張掖郡出圓石,上有字“讀而不可曉,時人以為魏晉之符”。唐庚認為這可能是“八卦九疇之類”,故以《河圖》、《洛書》比之。按,《書·顧命》曰:“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孔傳謂:“伏羲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尚書正義》,北京:中華書局影印《十三經注疏》本,2008年1月初版8印,下同,第239頁。《書·洪範》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叙。”孔傳謂:“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尚書正義》,第187頁。即《洛書》。《叢刊》本誤“神禹”為“神農”,當因伏羲、神農時常並稱,卻不曉“神禹”之典而擅改之。校勘記曰:“農,汪本禹。”《四庫》本亦作“神禹”。

【例二十四】蘇則為金城守,聞魏氏代漢,發服悲哭。孫盛評曰:“士不非其所事,不事其所非。既已策名新朝,復懷貳志,豈大雅君子出處之分哉。”(宋本卷八《三國雜事篇下》)

士不非其所事,不事其所非,《叢刊》本卷一三作“士不非其所是,不是其所非”。蘇則在金城聞漢帝禪位,以為帝崩,乃為其發喪。事詳《三國志·魏書》本傳裴注引《魏略》。注又引孫盛曰:“夫士不事其所非,不非其所事,趣舍出處,而豈徒哉!則既策名新朝,委質異代,而方懷二心生忿,欲奮爽言,豈大雅君子去就之分哉?”《三國志》,第493頁。唐庚並不認同孫盛的評論,此條下句舉箕子過殷墟欲哭、季札哭王僚而事闔閭、晏子哭莊公而事景公三事説“哀死事生”是“人臣之分”,“何得謂之非其所事而事其所非”。《叢刊》本下文亦作“何得謂之非其所事而事其所非”,而此段作“士不非其所是,不是其所非”,顯誤。《校勘記》云:“二是字,汪本事。”《四庫》本亦作“士不非其所事,不事其所非”。

【例二十五】九月間送女到丹稜,因放腳一到峨眉、瓦屋、霧中、青城諸山,至春末可歸。(宋本卷九《答合守程元老手書》)

霧中,《叢刊》本卷一四作“霧申”。唐庚在信中叙述近況,因送女到丹稜,順道遊歷四川的幾座名山。據《宋史·地理志》載,眉州有丹稜縣。《蜀中廣記》卷五二稱大邑縣有霧中山。《四川通志》卷二五云霧中山“在(大邑)縣北五十里,一名霧山,以多雲霧,故名”清乾隆《四川通志》,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560册,第413頁。峨眉、瓦屋、青城亦在四川境内,而相距頗遠,故九月出行,“至春末可歸”。“霧申”則史籍未載,疑為形近之誤。

【例二十六】《送趙元思司法》(宋本卷一二)

趙元思,《叢刊》本卷一八作“趙元恩”,誤。趙元思史傳未載。然《四庫全書》收錄宋人李新《跨鼇集》三十卷,卷一一有《送牡丹與趙元思》詩。按《全宋文》卷二八八一小傳,李新生於嘉祐七年(1062),元祐五年(1090)登進士第。《全宋文》,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年9月第1版,第315册,第133頁。唐庚生於熙寧三年(1070)(據卷六《亡兄墓銘》載“吾少兄十有五年……兄以崇寧五年(1106)……卒於家……五十二年卒歸”可推知),是紹聖元年(1094)進士。兩人生活年代相近,又皆為蘇軾後學,詩中“趙元思”當是同一人。《校勘記》云:“恩,汪本思。”《四庫》本亦作“趙元思”。

【例二十七】自稱霹靂手,作縣真癬疥。鮑宣雖强項,臨事中實騃。(宋本卷一二《送趙元思司法》)

騃,《叢刊》本卷一八作“駭”。觀上文謂趙元思勤於王事,諳熟法令,又工於書法。“自稱霹靂手,作縣真癬疥”,言其精明幹練,處理公務雷厲風行。按《漢書·息夫躬傳》:“左將軍公孫禄、司隸鮑宣皆外有直項之名,内實騃不曉政事。”《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6月第1版,下同,第2181頁。這兩句是恭維趙元思,不似鮑宣之流,徒有虛名而實際不通政務。《廣韻》卷三曰:“騃,癡也”。又曰:“駭,驚也。”作“駭”顯然不合文意,應為形近之誤。《全宋詩》亦作“駭”而未出校,又據任本、汪本改“鮑宣”為“董宣”,未免武斷《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12月初版2印,下同,第15028頁。

【例二十八】黃金轉手盡,郊居掩清晝。山容涼肺腑,竹意凈懷袖。入門編簡香,無復更銅臭。君看道南阮,豈識元德秀。(宋本卷一二《題史廷直郊居》)

阮,《叢刊》本卷一八作“院”,誤。詩寫史廷直散財郊居。“山容涼肺腑,竹意凈懷袖”言所隱之處環境清幽,主人清心寡欲。“入門簡編香,無復更銅臭”寫居所有書香墨蹟而無世俗之氣。道南阮指阮籍、阮咸。《世説新語·任誕》載:“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貧。”徐震堮《世説新語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8月初版7印,第393頁。元德秀,《舊唐書·文苑傳》謂其“結廬山阿,歲屬饑歉,庖厨不爨,而彈琴讀書,怡然自得。好事者載酒餚過之,不擇賢不肖,與之對酌,陶陶然遺身物外。琴觴之餘,間以文詠,率情而書,語無雕刻”《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7月第1版,第5051頁。“君看道南阮,豈識元德秀”,是詩人將史廷直比作元德秀,謂二阮雖名士風流,放達不拘,卻不免與士林、貴戚多有牽連,終究不如元德秀遠離仕途歸隱山林更為高潔。若作“院”則“豈識”句上無所承,當是形近之誤。《校勘記》曰“院,傅校阮。”

【例二十九】閬中勝事不妨奇,舊來僻左人誰知。只緣乃祖腸斷句,名與江水東南馳。閬人德之不敢忘,遺祠今在南山上。壁間畫得太瘦生,想是當年苦吟様。寄將模本博新詩,為我落筆揮珠璣。君家自是個中脚,會道春從沙際歸。(宋本卷一三《寄杜蓬州》)

僻左,《叢刊》本卷一八作“僻佐”,誤。詩先寫閬中勝事奇絶,但由來地勢偏僻,不為人知。杜甫有《閬水歌》云“閬中勝事可腸斷”,知“乃祖”即指杜甫。“只緣”二句寫閬中因杜甫詩句而名傳天下。偏僻之地謂之“僻左”。曹丕《與朝歌令吳質書》云:“足下所治僻左,書問致簡,益用增勞。”《文選》,第1895頁。程子《伊川易傳》云:“人之手足皆以右為用,世謂僻所為僻左,是左者隱僻之所也。”《伊川易傳》,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9册,第43頁。“僻佐”則失其本意,誤。《四庫》本此處亦作“僻左”。

“閬人”四句寫閬人感念杜甫,立祠紀念,壁間猶有杜甫畫像。末四句是向杜蓬州求取題詩,先直言其事,寄上畫像模本請其題詩,再以家學淵源稱贊杜蓬州工於詩歌。《閬水歌》有“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之句。寄將,《叢刊》本作“寄時”,亦誤。“將”字往往用在動作之後,表示行為的進行或趨向。白居易《長恨歌》云:“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朱金城《白居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0月初版2印,第661頁。宋人吳芾《北山席上見梅偶成再和二首》云:“一枝昨夜雪中開,報道江南春信回。自與東君私有約,不須驛使寄將來。”《全宋詩》,第21931頁。都是同一用法。“寄時”當是形近之誤。《四庫》本亦作“寄將”。

【例三十】西州書生學穿執,朅來東遊為絲粒。十分折腰敢長揖,欲吐壯懷還自吸。(宋本卷一三《通判蘇君俞見和復次韻答之》)

絲,《叢刊》本卷一八作“祿”,誤。觀全詩知乃是記錄唐庚與通判蘇君俞一番唱和的經過。首四句贊蘇公才氣過人,富於典藏,工於詩詞。然後是唐庚自述,一介書生宦遊東來。“穿執”即穿靴執笏,指政事;“絲粒”即衣食,指俸祿,與上句呼應。正因這為俸祿而來的形象,纔有下文實有壯志在胸而欲語還休,終在調笑間“狂言偶發”,為蘇公所得,並有所唱和之事。《叢刊》本以“絲”為“祿”,是不知絲、粒皆祿,呼應上句之“穿執”,當是形近之訛。

【例三十一】手彈《醉翁操》,目覩《廬陵編》。牀頭《五代史》,屏間《七交篇》。詩常諷《思潁》,曲毎歌《歸田》。(宋本卷一三《六一堂並序》)

潁,《叢刊》本卷一九作“穎”,誤。據詩序,譚望仰慕歐陽修,即其出生之所而葺一室,唐庚作詩贈之。詩先自述對歐公的仰慕,再對譚望此行表示贊賞。“我思”四句以甘為歐公僕役的深慕之情起始。“手彈”六句以平日生活不離歐公著述承接。“醉翁操”、“廬陵編”、“五代史”、“七交篇”、“歸田”均指歐公之作,則“思潁”亦然。歐陽修知潁州,愛其“民淳訟簡”,有思歸之意,與梅堯臣相約買田於潁。其事詳《思潁詩後序》、《續思潁詩序》。《續思潁詩序》又云:“初陸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書所作十有三篇為思潁詩,以刻於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李逸安點校《歐陽修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3月第1版,下同,第605頁。“歸田”當指《歸田四時樂》,歐陽修《與梅聖俞書簡》云:“何似閒作《歸田樂》四首,只作得二篇,後遂無意,思欲告聖俞續成之。”《歐陽修全集》,第2463頁。其詩云“田家此樂知者誰,吾獨知之胡不歸”,又云“吾已買田清潁上”,由此可知“思潁”、“歸田”均有思歸之意。“思潁”之“潁”乃指潁州,且“諷《思潁》”對“歌《歸田》”,極為工整。作“穎”顯是形近之誤。《四庫》本亦作“潁”。

【例三十二】嗟子又晚輩,讀書慕先賢。即彼生處所,館之與周旋。(宋本卷一三《六一堂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