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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周书(9)

王头戴麻质礼帽,衣着绣有斧形花纹的礼服,从西阶上来。卿士和众诸侯头戴麻质礼帽,衣着黑色礼服,进入中庭,各人站在规定的位置上。太保、太史、太宗也都头戴麻质礼帽,衣着红色礼服。太保捧着大圭,太宗捧着酒杯和瑁,从东阶上来。太史拿着策书,从西阶走上来,迎着康王宣读策书。说:“大王靠着玉几,公布他的临终遗命,命令你继承文王、武王的大训,继承王位治理周国,遵从大法,和谐天下,显扬文王、武王的明训。”王拜了又拜。此后起来,答复说:“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子,如何能让天下和谐治理敬畏天威呢?”

王接受了酒杯与瑁,前进三次,祭酒三次,奠酒三次。上宗讲:“王啊,请喝酒!”王喝酒后,太保接过酒杯,走下堂,洗手,又登上堂,用另外一种酒杯自斟自饮作答,此后把酒杯交给宗人,对王下拜。王也回了一拜。太保又从宗人那儿接过酒杯,祭酒,尝酒,奠酒,此后把酒杯交给宗人,又拜。王又回拜。太保走下堂,礼毕,撤掉全部的陈设仪仗。诸侯卿士们都走出祖庙门。恭迎康王视朝。

康王之诰

[原文]

康王既尸天子,遂诰诸候,作《康王之诰》。

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①。宾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德答拜。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若,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②遗后人休。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无坏我高祖寡命!”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③王家,用端命于上帝。

“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④羞!”

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王释冕,反⑤,丧服。

[注释]

①布乘:诸侯的礼服。黄朱:按黄朱指芾。诸侯礼服上的蔽膝叫芾,芾是黄朱色。这里是用颜色代指事物。②敷:普遍。③保:安治。④鞠子:稚子,康王自称。⑤反:同返,返回守丧的路寝旁室。

[译文]

周康王即位后,向诸侯公布了一道诏命。史官依此事撰写了《康王之诰》。

王走出祖庙,来到应门内。太保召公领着西方的诸侯进入应门左侧,毕公领着东方的诸侯进入应门的右侧,他们都衣着绣有花纹的礼服和黄朱色的蔽膝。赞礼的官员传呼进贡命圭和贡物,诸侯走上前,讲:“一二个王室的护卫向王进贡土产。”诸侯都再拜叩头。王依礼辞谢,此后升位答拜。

太保召公和芮伯一起走向前,相互作揖后,同向王再拜叩头。他们说:“恭敬地报告天子,伟大的天帝改变了大国殷的命运,我们周国的文王、武王大受福祥,可以安定西方。新逝世的成王,赏罚全都合宜,可以成就文、武的功业,故而把幸福普遍地留给我们后人。如今王要敬慎啊!要加强王朝的六军,不要顺坏我们高祖的大命!”

王如此说:“侯、甸、男、卫的各位诸侯!如今我姬钊答复你们的教导。先君文王、武王很公平,仁厚而不滥施刑罚,致力实施中信,故而光辉普照天下。还有像熊罴一般勇武的将士,忠贞不渝的大臣,稳定治理我们的国家,故而,才被上帝进行任命。

“上天依从先王的治理之道,把天下交与先王。先王于是命令分封诸侯,树立蕃卫,眷顾我们后代子孙。如今,我们几位伯父但愿你们互相爱护顾念,继续像你们的祖先臣服于先王。即使你们身在朝廷之外,你们的心不可不在王室,要辅佐我获得吉祥,不要把羞辱留给我!”

众位大臣都听完了命令,相互作揖,快步走出。康王脱去吉服,回到居丧的侧室,身着丧服。

毕命

[原文]

康王命作册毕,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①东郊。

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功。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②仰成。”

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馀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③,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

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惟周公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赖,予小子永膺多福。公其惟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子孙训其成式,惟。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

[注释]

①(xǐ):治理。②垂拱:垂衣拱手,比喻很容易就能取得成功。③席:固,凭借。宠:宠荣,这里指先人的宠荣。旧:久。[译文]

周康王命令拟制册书,册命毕公治理成周,要他依照是否听从周国,划分殷民住地的疆界,以安定周都的城郊。史官记载下这桩史实,撰写出《毕命》。

周康王十二年六月庚午日,新月初降。第三天即壬申日这一天,康王一大早便步行离开镐京,到达丰都,把成周的百姓委托给毕公,命令他去安抚治理王都的东郊。

君王如此说:“唉呀!父师,文王、武王在天下广泛施行德政,因而可以从殷国那儿承受天命。而周公辅助先王,为安抚、稳定国家,训诫殷商顽民,把他们迁移到洛邑居住,让他们亲近王室,他们便被周公的教导感化了。从那时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三十六年的岁月,世道与风俗都发生了变化,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事情了,我故而感觉很安宁。不过,世道既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政教也要跟随风俗的变化而变化。要是不褒扬良善,就无法劝勉民众弃恶从善。您努力施行德教,连处理小事都可以勤勉不懈,前后辅助四代君王,严肃地统领群下,臣民对您的教诲之言都很尊崇。您的美善的业绩深受先王敬重,我依靠您的辅佐也在垂衣拱手之间成就了一番功绩。”

君王说:“唉呀!父师,现在,我慎重地把周公遗留下治理殷民的重任托付给您,您就前去实行这一职责吧!到了那儿,您要区别善恶,对于弃恶从善的殷民,要表扬他们的故里,以表彰良善,斥逐邪恶,树立起美善的风气。对于不遵循教令的殷民,划出一个特别区域让他们居住,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荣辱祸福。还要明确划定封邑内外的界限,谨慎地加强封邑的守备,从而安定天下。为政贵有常法,言语崇尚精要,不可好奇求异。殷商风俗娇柔浮华,以巧辩为贤能,此种遗风至令还没绝迹,这一点可不要遗忘啊!我听说过这样一句名言:‘世世代代享受俸禄的人家,很少可以遵从礼法,他们以放荡之行毁坏善德,严重违反天道。败坏的风化,特点是奢侈浮华,这在任何时候都相同。’殷商的众多官员,长期依靠先人的尊贵,仗恃势大力强而灭绝德义,连服饰也华美过人。要是他们继续骄横放纵,自夸自大,将会终身作恶。而就算他们可以收敛放荡的心气,要约束他们依然是很困难的。资财富足而又可以遵从教化,能够延年益寿,持德行义,这是一条伟大的古训,我们应当遵从。要是不遵守古训,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遵循的呢?”

君王说:“唉呀!父师,国家的安危,现在依然在于教化这些殷民。对于他们,不可过于强硬,也不可过于软弱,而要刚柔相济,如此,德政便一定可以施行。对于殷民的教化,周公慎重地开了一个好头;中间阶段,君陈的方法也是和谐得体的;以后,您要最终完成这一使命。你们三位齐心协力,一起把国家导入圣道,让圣道和洽,政事平安,你们的恩泽有如春雨,滋润着天下民众。四夷的民众,都离不开你们,连我这个年轻人也因为依赖你们才能够永远享有厚福。希望你治理好成周,为周国建立传之无穷的基业,并让您本人获得万世流芳的美名。如此,子孙们今后只要遵从您的成法治理国家,天下便能安定。唉呀!你不要说不能胜任,而要尽心尽力去完成使命。不要觉得那里民众人数不多因而不值得治理;尽管人数不多,而要想治理好还需要事事慎重。你要恭敬地继承先王盛大的事业,并获得比前代的更加美好的功绩。”

君牙

[原文]

穆王命君牙为周大司徒,作《君牙》。

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①,亦惟先王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

“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缵乃旧服,无忝祖考②!弘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呜呼!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启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尔惟敬明乃训,用奉若于先王。对扬文武之光命,追配于前人。”

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民之治乱在兹。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乂③。”

[注释]

①予小子:周穆王谦称。嗣:继。文、武、成、康,为周之有功绩的先王。②缵(zuǎn纂):继。乃:你的。旧服:指君牙的祖先忠贞服劳之事。忝:辱。祖考:指君牙的祖先。③昭:旧训。乃辟:你的君王,指穆王。

[译文]

周穆王命君牙出任周国的大司徒,史官依此事撰写出《君牙》。

周穆王如此说:“啊!君牙。你的祖父与你的父亲,世代纯厚忠正;服事勤劳于周王室,他们有功业,记载在画有日月的太常旗上。年轻的我继守文、武、成、康的遗业,也想让先王的臣下可以辅佐我治理四方。我心里的担忧畏惧,就如同踩着虎尾、就如同走在春天的薄冰上。

“如今我命令你辅佐我,作我的心腹近臣,要继续像你祖先过去一般服事周王室,不要玷辱你的祖先!广泛宣布五常之教,用作和谐民众的原则。你自身能正,便没有人敢不正;百姓心中没有中道的标准,只能以你的行为作为标准。夏天炎热多雨,百姓只是嗟叹;冬天严寒,百姓也只是嗟叹。他们艰难呀!想到他们的艰难,故而谋求改变的办法,百姓才会安宁。啊!光大显扬啊,文王造周的谋划;大力继承啊,武王伐商的功业。他们能够启示护佑我们后人,凡事都要出于正道,无所偏缺。你当恭慎地宣扬你的五常之教,以此恭顺先王,来报答赞扬文王、武王所授受的福命,追求匹配于你的祖先。”

周穆王讲:“君牙!你要履行你祖先的旧常善法,治理百姓关键就在这里。遵从你祖先的德行,襄助你的君王,天下便能获得治理。”

[原文]

穆王命伯,为周太仆正,作《命①》。

王若曰:“伯,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

“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祗若②,万邦咸休。

“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叫缪,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群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尔无昵于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③厥官,惟尔大弗克祗厥辟,惟予汝辜。”

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彝宪④。”

[注释]

①(jiǒnɡ):伯,人名,周穆王时任太仆正。②祗若:恭敬顺服。③(guān关):败坏。④永弼:永远辅佐。彝(yí宜):常。宪:法。

[译文]

周穆王任命伯冏出任周的太仆正,史官撰写册书,名为《冏命》。

王如此说:“伯冏啊!我不可以敬修德行,继承先王处于大君的位置,恐惧得很厉害,甚至半夜起来,思考如何免除过错。

“过去,文王、武王博闻、广识、通达、神圣,大小臣子都想忠贞善良。那些服侍左右、掌管车马服饰的近臣仆役,没有一个不是忠诚正直的人。他们早晚服侍、匡正他们的君王,故而君王出入起居,没有不慎重的;发号施令,没有不美善的。民众恭慎顺服,万国和洽休美。

“我没有善德,真的要依靠左右前后有职位的贤士,匡救自己的不及,批评过错,纠正邪心,使我可以继承祖先的功业。如此我任命你担任大正这个官职,率领群仆近臣,努力让你们的君主行德,共同勉励做得不够的地方。你要慎重地选择你的部属,不要任用那些巧言令色、阿谀奉承的小人,只可以选用品德高尚的君子。群仆近臣正,他们的君主才会正;群仆近臣谄媚,他们的君主便自以为圣哲。君主有德在于臣下,君主失德也在于臣下。你不要亲近会说的小人,让他们担任近臣,引着君上去违反先王的法典。不是人是善良,而只是财货是善良,如此,便是败坏自己的官职,便是你很不能敬重你的君主。我便要惩罚你。”

穆王说:“嗯,要恭慎啊!永远辅佐你的君王实行常法。”

吕刑

[原文]

吕命穆王训丰夏赎刑,作《吕刑》。

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①,荒度作刑,以诘四方。

王曰:“若古有训,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

“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②。群后之逮在下,明明常鳏寡无盖。

“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

“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于民彝。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德③,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曰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