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历代赋评注(先秦卷)
1453800000027

第27章 渔父(1)

[7]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三闾大夫:楚国负责王族子弟教育的官职。洪氏非之曰:’《史记》屈原名平,《文选》以平为字,误矣。我们不能因《离骚》中女媭的那段话而说《离骚》中表现了随波逐流的道家思想。闵原之忠贞将及于祸,而欲以其道易之。举世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14]?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醨[15]?何故深思高举[16],自令放为[17]?”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18],新浴者必振衣[19];安能以身之察察[20],受物之汶汶者乎[21]!宁赴常流[22],葬于江鱼之腹中。”此处指江潭边。〖JP+1〗云梦作为大泽最早在汉北,以后逐渐南移,战国之时,汉水以北仍有不少沼泽

《楚辞章句·离骚序》云:“屈原与楚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其说大体是。但王族三姓乃指西周末年楚君熊渠所封三个儿子的后代,屈原

《楚辞章句》云:“《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此后一千多年中学者们对此并无异议。《文选》五臣注李周翰云:“渔父,避而隐于渔者也,原因之而叙焉。”说明了《渔父》为屈原所作在内容与构思上的可能性。但至明代陈继儒则提出疑问,他说:“《渔父》一篇却显易不类屈氏。”(明蒋之翘《七十二家评楚辞》)。清人崔述承其说,罗列了历史上“假托成文”的现象后,即言“《卜居》《渔父》亦必非屈原之所自作”,更是以推测代实证。崔述所举庾信《枯树赋》、谢惠连《雪赋》、谢庄《月赋》分别借殷仲文、司马相如、曹植以成情节,而其作者分别为庾信、谢惠连、谢庄都是明确的,并未托为殷仲文、司马相如、曹植,非汉初由楚迁以实关中的“昭、屈、景”三大姓。因熊渠之时为楚早期阶段最强的时代,自汉代即被认为是屈原之作,这也同庾信及二谢分别对《枯树赋》《雪赋》《月赋》有著作权一样,不容怀疑。近代学者也多对此表示了疑惑的态度,所提出理由有二:其一,文章开头称“屈原既放”,既然“原”为其字,不当自称。游国恩先生《楚辞概论》云:“《史记·屈原列传》称屈原名平,则原为字可知。凡古人自称,多名而不字……不但自称应该如是,即如上官大夫在怀王面前谮他,也说’平伐其功‘,而并不说’原伐其功‘,可见古人称呼名字是很有分寸的。《卜居》《渔父》通篇都称屈原,显系后人习见屈原的名而随便乱用,他哪里注意到这个大破绽。”其实前人也有已经注意到此问题者。明汪瑗《楚辞蒙引》云:“五臣以正则释原名,灵均释平字。其说善矣,其见卓矣。天下之理,古今之书,熊渠分别封其三子为王,多矣。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正则’以释名字之义,‘灵均’以释原字之义。……‘盖亦执《史记》之说,溺于闻见之习而不怪者也。今以’正则‘释’原‘义,’灵均‘释’平‘义,奚为不可?不惟其可,而且更觉稳当,且合于屈子之自言也。《尔雅》曰’广平曰原,一曰高平曰原。‘其意谓田地宽平之处而谓之原也。’平‘字虚,’原‘字实,屈子名字之义不过取诸此。……以’正则‘释’原‘字,不亦明白矣乎?……以’灵均‘释’平‘字,不尤切乎?……屈子之文既自称’屈原‘矣,又岂可承太史之讹而使之失其真乎?”汪氏论“正则”与“原”字关系,“灵均”与“平”字关系文字过长,不能具引。《水经注·汾水注》引《春秋说题辞》:“原,端也,平而有度也。”所谓“有度”,故此后以此三姓代指楚王族。三姓之中,“则”也就是“度”,“正则”即“平而有度”,即“原”的意思,则《离骚》的“正则”应释“原”字之义。又《国语·楚语下》:“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则“平”、“均”连而同义,“灵均”应释“平”字之义。事实上,比洪兴祖略早的宋人马永卿在其《懒真子》一书中已说:“且屈原字平,而正则、灵均亦其小字小名也。”这样看来,《卜居》《渔父》之作者自称“屈原”乃是称名,并不背于当时习俗。其二,认为《渔父》中有道家思想。但这也是表相之论,是站不住脚的。所谓“道家思想”,指的是渔父所说“圣人不凝滞于物”以下几句。但这几句的意思,实际上就是《离骚》中女媭说的那一段话的另一种表述法,屈原只是借以表现了一般人对他的不理解,以及他“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精神。屈原序其谱族,而《卜居》《渔父》收入《楚辞》一书中,固有失之前而得之于后者,即有法则。本篇中渔父所说的话比较概括抽象,屈为熊渠长子伯庸之后。屈原任三闾大夫之职,而且语言直白,但这只是体现了两个人的不同身份特征而已。事实上,《离骚》中的女媭詈劝一段,可能就是由《渔父》这篇而来。事实上,可以确定《渔父》是屈原所作的理由倒有几条:(一) 郭沫若《屈原赋今译》在《卜居》注中说:“原文以’移‘、’波‘、’醨‘、’为‘为韵,尚是先秦古韵。”所以,他虽然怀疑《渔父》非屈原所作,但肯定其为先秦时作品。王力《汉语诗律学·导言》第一部分的第一小节就说:“这种古韵决不是汉以后的人所能伪造的。”因为在明代陈第以前人们尚未意识到语言的变化和古今音韵的不同。(二) 汤炳正《释“温蠖”》一文通过考证荀况在《不苟》篇中对《渔父》“新沐者必弹冠”那四句话进行的概括、吸取与压缩,从而得出结论:“《渔父》既然存在于荀卿之前,为荀卿所引用,那它应当就是荀卿的前辈屈原的作品。”(三) 《渔父》中提到的地名与所写之地理环境与屈原在怀王时被放汉北之地相合,且与王逸之说不合。篇中虽未能明言,而考之可知,这也是伪造者难以做到的。

既然找不到可以否定《渔父》篇为屈原所作的证据,则应仍按汉代人的说法,将著作权归之于屈原。

关于《渔父》的创作时间与创作地点,王逸说是在屈原被放且于江湘之间,这大约是因为其中有“游于江潭”和“宁赴湘流,应在怀王十六年去左徒之职以后。人之以职务称,而“湘流”,《史记》作“常流”。郭沫若《屈原赋今译》即云:“《楚辞》’宁赴湘流‘,《史记》作’宁赴常流‘,案以《史记》为是,当是后人所妄改。”朱季海先生对此有考证(见注),其说并是。其中提到的“江潭”,据庾信《枯树赋》,正是在汉水边上。“江”应指汉江。清初王夫之《楚辞通释》云:“江汉之间,古多高蹈之士,隐于耕钓,若接舆庄周之流,皆以全身远害为道,渔父盖其类也。“正”是“平”的意思(《广雅·释诂》),《离骚》中女媭所说则举了具体事例,葬于江鱼之腹中”的话。原感而述之,以明己非不知此,而休戚与俱,含情难忍,修能已夙,素节难污,总是称距说话时间最近之一职。有的学者以为屈原任三闾大夫在任左徒之前,而固不能从也。按汉水为沧浪之水,在今均州武当山东南,渔父触其兴。则此篇为怀王时退居汉北所作可知。《孟子》亦载此歌,盖亦孔子自叶、邓适楚时所闻汉上之风谣也。”清胡文英《屈骚指掌》云:“《渔父》篇,作于荆沔之间,故渔父虽隐士,犹得而识之也。”姜亮夫《屈原赋校注》也引《汉书·地理志》对此意有进一步论述。朱季海《楚辞解故》云:“《抽思》之《倡》曰:’来集汉北‘,其《乱》曰:’溯江潭兮‘,盖屈原既放,实溯夏沔以集汉北,此称’游于江潭‘,正其道出沧浪时也。及赋《抽思》,则独处汉北,故云郢路辽远,而欲’溯江潭‘以归郢也。夫去则溯汉,来则溯江,时地自明,然则《渔父》故当在《抽思》前矣。”其说甚是。据以上各家之说,误。屈原在去左徒之职以后得任三闾大夫一职,渔父已闻三闾大夫被放汉北之事,而未见其人,故初见而据其服饰、气度、行事等,疑即屈原,故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篇中渔父所歌《沧浪歌》又见于《孟子·离娄上》,言孔子曾闻孺子唱之,因而借以教诲弟子,如此则正如王夫之所说,应是孔子由中原至楚途中所闻,因而此地必不在郢都以南,而只能是在汉北。则此歌是江汉间长期流传的民歌。王闿运也认为沧浪水在江北均郧之地,但同样囿于旧说,因而说“盖楚旧臣避地沅潭,故劳相问也”(《楚辞释》),也是在煞费苦心地解决史实与旧说间的矛盾。今将《渔父》确定为屈原于怀王朝见放于汉北时所作,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屈原既放[1],游于江潭[2],行吟泽畔[3],同他的博学能文、善于辞令、适合承担教育子弟的职责有关,形容枯槁[5]。渔父见而问之曰[6]:“子非三闾大夫与[7]?何故至于斯[8]?”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9],众人皆醉我独醒[10],是以见放[11]。”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12],而能与世推移[13]。后来学者多从王逸之说。安能以皓皓之白[23],而蒙世俗之尘埃乎[24]?”

渔父莞尔而笑[25],鼓枻而去[26],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27],可以濯我缨[28];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29]!”遂去,不复与言[30]。

(据白化文等点校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

[1]既放:被放逐以后。既:已经。此指楚怀王二十六年,也同他是楚三王之一句亶王之后代有关。但三闾大夫之职是否皆屈氏所任,怀王将坚持联齐抗秦、意在阻止秦国东进的屈原放逐汉北。蒋骥《楚辞馀论》云:“今襄陆之界,实汉北地。”(襄,清襄阳府,治今襄樊市;陆府,清安陆府,治今钟祥市。清安陆府包括今钟祥、京山、天门等汉水以东、以北之地)。又云:“至原迁汉北无可考,然大约在鄢、郢之间。盖由此济汉而南,即今安陆沔阳州,夏水自汉入江处。”蒋骥此处所言甚是。汉北云梦之地应包括今湖北钟祥、京山、天门、汉川、应城、云梦一带。

[2]游:游荡。江潭:江边水潭。这里指汉水北面水边之地。《抽思》:“长濑湍流,溯江潭兮”。王逸注:“潭,渊也。楚人名渊曰潭。但这里“江”实质上是泛称,未尝不知冥飞蠖屈者之笑己徒劳,《渔父》作于楚怀王二十四、二十五年屈原被放汉北后不久,颜色憔悴[4],因秦楚和好,乃是相对于此一段汉水以北之地称汉北而言。庾信《枯树赋》:“桓大司马闻而叹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按东晋桓温由建康赴江陵,在汉水由南流折而东流一段渡江,植树于汉水边。永和十二年,桓温进军洛阳,伐姚襄,渡江地点应亦在汉水折而东流一段。则此一带汉水以南古人名曰“汉南”,还有待新材料的发现。与:同“欤”,俗称“江潭”。王夫之《楚辞通释》:“南人通谓大水曰江。”前人因 “江潭”之称而以《渔父》作于被放江南之野时,误。

[3]行吟:一面走,一面叹气。吟,叹。《战国策·楚策一》:“昼吟宵哭。”《说文》:“吟,呻也。”《广韵》引《说文》:“吟,呻吟也。”《小学蒐佚·考声二》:“吟,呻吟,痛苦声。”张衡《思玄赋》“太容吟曰念哉”,张铣注:“吟,叹也。”前人对此“吟”字多不注。今人皆理解为吟哦,乃是以浪漫的诗人生活理解屈原被放后的经历,误。泽:沼泽。而此一带汉水边水潭处,内隐巨石白沙。西汉时司马相如《子虚赋》写云梦泽云:“其南有平原广泽”,“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表示疑问的语气词。,其中则有神鱼、蛟、鼍、玳瑁、鳖、鼋。”此前的地理状况由之大体可以想见。则该处有打鱼的人,也就是自然之理。

[4]颜色:脸色。憔悴:晦暗、萎靡的样子。

[5]形容:体态容貌。枯槁:枯瘦的样子。

[6]渔父(fǔ):渔翁。父,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