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后期桐城派文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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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东树(1)

答叶溥求论古文书

方东树(1772-1851),字植之,安徽桐城人,姚鼐著名弟子之一,文学家兼学者。著有《仪卫轩文集》及诗集,学术著作有《昭昧詹言》等多种。

本文是谈文章写作的一篇专论。作者认为,学习写作不能“第于文求之”,即不能只从文章中去学文章,强调学习文章写作首先要“有本”,所谓“本”,主要是指作者的“经济德业”,即经世济民的思想才干和道德功业,强调要写好文章首先要加强自己的修养和锻炼。其次,作者认为“文章之道,必师古人”,但又“不可袭乎古人”,强调写文章要有自己的创造,即所谓“善因善创”。为此,作者分别论述了学习写作时“得”与“为”、“合”与“离”、“信”与“知”的关系问题。

东树白,叶君足下:辱书言文章旨要(辱:谦词,犹言“承蒙”。),并示所为记、序、杂文,意甚勤,辞甚挚。然窃怪足下相知未素(相知未素:了解未深。素:纯正,引申为深厚。),不察其蔽且固,勇信而过施之(勇信:坚信。勇:《韩非子·解老》说:“不疑之谓勇。”),为失所问耳。仆本无所知,往在江南,一二同学业为古文,以仆喜议论,妄以此事见推。要之,仆所谓望其途辙而未能由之者。昔曹子建讥刘季绪(“昔曹子建”四句:曹子建即曹植,曹操之子,三国时著名作家。他在《与杨德祖书》中说:“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才能与言论文章不一致),而好诋诃文章,掎摭(指责挑剔)利病。”又说:“仆曾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应时改定。”刘季绪:东汉末年刘表之子。),才不逮作者,而好掎摭利病,而子建乃独喜人定正其文,足下以子建自处,而命仆为季绪,此仆所以发书屏气而愧汗交下也。夫足下所有如是,而进不自足,谦谦下问,虽仆庸虚,其敢复顾时人讥笑,畏忌衔忍(衔忍:抑制自己,不把话说出来。),不一吐所怀,以答高义塞厚望耶?请诵其所闻,惟足下详择其衷焉可也。

仆闻人之为学,每视乎一时之所趋,风气波荡,群然相和,为之既众,往往工者亦出。独至古文,恒由贤智命世之英(命世:犹“名世”,闻名于世。),为之于举世不为之日,蒙谤讪,甘寂寞,负遗俗之累,与世龃龉不顾,然后乃以雄峙特立于千载之表,故其业独尊,而遇之甚稀。自唐宋逮明,若韩、柳,若欧、曾、苏、王,若归熙甫,其人类数百年始一登箓(类:大致;箓(lù):簿、册,此处指史书。),呜呼!盖其难矣。

抑又尝论,欲为文而第于文求之(第:但,只。),则其文必不能卓然独绝,足以取贵于后世。周秦及汉,名贤辈出,平日立身,各有经济德业(经济:经世济时(治理国家、人民)的简称。),未尝专学为文,而其文无不工者,本领盛而辞自充也。故文之所以不朽天壤万世者,非言之难,而有本之难。若夫所以为之之方,可一朝讲而毕也。然而群喙鸣动(群喙(huì):众人之口。喙:嘴。),蓄心各异,是其所非,非其所是,颠倒妒惑,昧没不返,后学之士欲求闻古人之真,举一世空无人焉。夫古之人,以其本而发之为文,轨迹不侔(不侔:不合,不同。),家自为则。其人已亡,不能复起自言其心,俗士浅学各蔽其愚,人各云云,吾亦云云,则乌知吾言之独是耶?人之言且非耶?就令吾言是矣,而古人已死,其孰从而定之?且人之言曰:为文宜何若,何去何取,人亦弗过而问焉。退之有言(退之:唐朝著名作家韩愈,字退之。):“究不知直似古人,又何得今人?”而要有不易之论,不可已之情者,吾取不诡古人(不诡(guǐ):不欺骗。),不迷来学,自足吾心而已。故凡吾所论文,每与时人相反,以为文章之道,必师古人而不可袭乎古人,必识古人之所难,然后可以成吾之是。善因善创,知正知奇(知正知奇:知道奇正变化。),博学之以别其异,研说之以会其同。方其专思壹虑也,崇之无与为对,信之无与为惑,务之无与为先(崇:推崇。信:笃信,相信。务:动手写作。);扫群议,遗毁誉,强植不可回也,贪欲不可已也。及乎议论既工,比兴既得,格律音响既肖,而犹若吾文未足追配古作者而无愧也。于是委蛇放舍(委蛇(wēi yí)放舍:曲折进退,形容苦心斟酌。),绵绵不勤(绵绵不勤:安静不疲,形容专思静虑。),舒迟黯会,时忽冥遇,久之乃益得乎人之精神,而有以周知其变态。是故文章之得,非得之难,为之实难。

道德以为体,圣贤以为宗,经史以为质,兵刑政理以为用,人事之阴阳、善恶、穷通、常变、悲愉、歌泣,凌杂深赜,以为之施;天地之风云、日星、河岳、草木、禽兽、虫鱼、花石之高旷、夷险、清明、黪露(黪(cǎn)露:昏暗不清。)、奇丽、诡谲,一切可喜可骇之状,以为之情。及其营之于口,而书之于纸也,创意造言,导气扶理(导气扶理:疏导文气,突出义理。),雄深骏远,瑰奇宏杰,蟠空直达,无一字不自己出,而后吾之心胸面目、声音笑貌,若与古人偕,出没隐见于前。而又惧其似也,而力避之;恶其露也,而力覆之;嫌其费也,而力损之。质而不俚,疏而不放,密而不僿(僿(sài):琐碎。)。阴阳蔽亏(阴阳蔽亏:阴阳互掩,指文章或偏于阳刚,或偏于阴柔,但二者要互济互用,不要让阳刚或阴柔走上极端。),天机阖开(阖开:指文章的开合技巧。“阖”同“合”。),端倪万变,不可方物(不可方物:不能形容。方物:指状,形容。),盖自孟、韩、左、马、庄、骚、贾谊、扬雄、韩、欧以来,别有能事,而非艰深险怪、秃削浅俗,与夫饾饤剿袭(饾饤(dòu dìng):罗列堆砌。),所可袭而取之者也。

夫文亦第期各适一世之而已,而必刿心刳肺(刿(guì)心刳(kū)肺;挖空心思。),焉以师乎古人若此者何也?以为不如是则不足以为文也。此固二道也。尝观于江河之水矣,谓今之水非昔之水耶?则今日之水所以异于昔者安在?谓今之水犹昔之水耶?则昔之水已前逝,今之水方续流也。古之人不探饮乎今之水,今之人不扳酌乎古之水,古水今水是二非一,人皆知之,古水今水是一非二,则慧者难辨矣。蚩蚩者日饮乎今之水(蚩蚩(chī):敦厚老实的样子。),有人曰:“吾必饮乎古之水,而不饮今之水”,则人必笑之矣。蚩蚩者日饮乎今之水,有人曰:“若所饮今之水,实乃即古之水”,则人猝然未有不罔于心而中夫惑疾者也(罔:通“惘”,迷惑。惑疾:迷惑病。)。夫有孟、韩、庄、骚,而复有迁、固、向、雄,有迁、固、向、雄,而复有韩、柳,有韩、柳,而复有欧、苏、曾、王,此古今之水相续流者也,顺而同之也。而由欧、苏、曾、王,逆推之以至孟、韩,道术不同,出处不同,论议本末不同,所记职官、名物、时事情状不同,乃至取用辞字、句格、文质不同,而卒其所以为文之方,无弗同焉者,此今水仍古水之说也,逆而同之也。古今之水不同,同者湿性;古今之文不同,同者气脉也。虽然,使为文者,古人已云云矣,吾今复取古人所云而云之,则古人为一文已足万世之用,而复何待于吾言乎!夫文犹己也,生民以来,四海之众而中有己,立己于此,将使天下确然信知有是人也,则必不俟假他人之衣冠笑貌以为之亦明矣。奈何世之为文者,徒剽窃乎陈言,渔猎乎他人而以为之己也。征是以核之(征是以核之:用此来验证剽窃这种现象。征:引,取。核:核对验证。),将见子不复识其父,弟不可辨其兄,群相怪惑,无能求审此人面目之真,而己安在哉?是故为文之难,非合之难,而离之实难(离:指不蹈袭前人,能有自己的个性特点。)。

虽然,合可言也,离不可言也。故凡论文者,苟可以言其致力之处,惟在先求其合;苟真知所以为合,则以语于离不难知矣。若于古人艰难怪变之境,不知其难至,而以为与己不甚相远也,则其人又不足以语于合之说者也。真力不至,则精识不生。蛟龙之攫(攫(shā):攫取到则杀害之。此处指蛟龙对别种生物的凶残。),虎狼蝮虺之毒螫(蝮虺(huī):毒蛇。螫(shì):蜂、蝎等以尾部毒刺刺人。),迩之可以杀人,而慢易与之;家鸡野鹜之畜,无足爱贵,而威凤宝之(威凤:因凤有威仪,故称“威凤”。此处指把鸡鹜看成像凤凰那样宝贵。)。史言大秦国有骇鸡犀(大秦国:我国古籍称罗马帝国为大秦国。骇鸡犀:即通天犀。据《抱朴子·登涉》说,通天犀用角盛米,鸡欲食米,相近即被骇退,故名。),置犀于地,鸡见之却走,而人之过之者,蹴踏践履,童孺丈夫千百,而无稍异也。岂人之智不若鸡与?彼其性不相习,则其天弗能通也(天:天性。)。世之俗士,名为读书,彼其于古作者之制,实未尝相习,故其天弗能通,亦若是也已。粤无雪,土人见微霜,目之为雪,此固不可以口舌喻也。是故文章之难,非真信之难,真知之实难。

大荒之东有山焉,名曰“大言”,谓之“大人之堂”(“大荒”三句:《山海经·大荒东经》说:“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其去中国,不知其几万里也。欲造之者,必道君子之国(道:经过。),然而或行数十里焉,或行数百里焉,或行数千里焉,行数百里者视数里者为近之,数千里者则弥近之矣,而要其未得至也则相若。昔程子以说相轮之喻斥介甫(“昔程子”句:《二程全书·遗书第一》说:“先生堂语王介甫(王安石)曰:‘公之谈道,正如说十三级塔上相轮,对望而谈曰:相轮者如此如此,极是分明。如某则戆直不能如此,直入塔中,上寻相轮……至相轮中坐时,依旧见公对塔谈说如此如此。’”程子:程颢,北宋理学家,他反对王安石变法,认为王安石变法不合实际,故有此喻。相轮:佛塔上的盘盖。),吾谓今之谈学问者,皆介甫之说相轮也。百工技艺之人同治一事,其知之精者往往独胜,又况以未知为知也耶?

虽然,文章之道,固贵于知矣。而知又视其智之浅深、大小、偏全之量,同闻异受,天地悬隔。孔门弟子,日侍乎圣人,而游、夏之知不同冉、闵,冉、闵之知不同颜、曾(游、夏、冉、闵、颜、曾:皆为孔子弟子,其中颜渊、曾参被认为学得最好。)。譬如水焉,瓮、盎、盘、盂,以及湟、潦、沟、浍、河、淮、江、海(湟潦、沟、浍:均为低洼积水之处。),同为受水之器,广狭不可同日而语,要各满其量者,亦各随其器也。庄子曰:“世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引语见《庄子·大师宗》,“世”原文作“且”。)夫真知又有所待而定耶。往者姚姬传先生纂辑古文辞,八家后,于明录归熙甫,于国朝录望溪、海峰,以为古文传统在是也。而外人谤议不许,以为党同乡(党同乡:偏私同乡。姚鼐(字姬传)编《古文辞类纂》,选录了同乡方苞、刘大鏪的文章,曾遭人指责。)。先生晚年嫌起争端,悔欲去之。树进曰:此只当论其统之真不真,不当问其党不党也。使二先生所传非真耶,虽党焉不能信后世。如真也,今虽不党,后人其能祧诸(祧(tiāo):承继。)。要之,后有韩退之、欧阳永叔者出(欧阳永叔:欧阳修,字永叔。),则必能辨其是非矣。此编之纂,将以存斯文于不绝,绍先哲之坠绪(绍:继承。),以待后之学者,何可不自今定之也,而疑之乎?孟子论道统,舍伯夷、伊尹而愿学孔子、管、晏(管、晏:管仲、晏婴,皆春秋时政治家。),岂足顾哉?古之善言文者,必之江海(之:至,到。);善观江海者,必观共澜。熙甫、望溪、海峰三先生之得,与于江海者,其澜同也,学者亦必涉其澜而可哉。

缘足下意笃词恳,聊相与略陈其概,其以此膺时人之诟骂,所不敢辞。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