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后期桐城派文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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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姚莹(2)

该文作于嘉庆十六年(1811)作者在广州居学使程国仁署中教书时。这是一篇借景抒怀感慨古今之作。文章写五代时南汉统治者“专横奢暴”、“淫侈已极”,终为历史冲洗已尽的史事,并加以讽刺抨击,接着写园林的幽美以及自己居此园得以排遣羁愁之乐,并进而写自己之乐较之当年的暴君之淫乐为更胜。该文说古论今,思路开阔,内容也较切实。

粤东学使后园者,故五代时南汉“仙湖”地也(五代南汉:公元907年朱温灭唐称帝,此后相继出现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统治北方,史称“五代”。与此同时,在中国南部及山西,先后建过十国,南汉为十国之一。)。刘既居岭南(刘(yǎn):南汉国君,公元917年称帝建南汉,建都广州。),僭帝号四世(僭(jiàn):超越本分,指刘自建国号称帝。四世:南汉共历四帝:刘、刘玢、刘晟、刘。),至((chǎng):刘,南汉国君,公元958—971年在位。),不务德政,专行奢暴,大起宫室。树陈香以为柱(陈香:树名,常绿乔木,心材为著名熏香料。),雕玳瑁以为梁,明珠耀题(明珠耀题:用明珠装饰匾额题字。),翠羽悬帐,黄金白璧之饰,辉煌璀璨,妖姬鬘女(鬘(mán)女:妆饰华丽的少女。鬘:连贯成串以为妆饰的花。),霓裳千百(霓裳:原为舞曲名,此处指舞女。)。乃招聚方士(方士:谈神仙之术、制不死之药等的人。),植不死之草,炼长生之药。凿地为湖,曰“仙湖”;壅沙为洲(洲:江湖中陆地。),曰“药洲”。令美人羽士(羽士:道士的别称。),载玻璃兰桂之舟采药,于湖中作歌,望之缥缈,自以为神仙之乐也。又发徒万人之太湖(之:至。),运灵璧径丈之石(灵璧:县名,在安徽东北部。)。置湖中者九,谓之“九曜”。淫侈已极。一旦宋师至,君臣面缚出降(面缚:两手反绑。)。尝侍太祖,曰:“今诸国以次破灭,旦夕皆来,愿执梃为诸降王长(执梃:手拿棍棒。)。”噫!何其陋也。余观《十国春秋》(《十国春秋》:关于五代时期十国的史书,清朝吴任臣撰。),愚其事。及来广州,为访问之所谓“仙湖”不可得,而城南圜阓(圜阓(huán huì):圜:环绕市区的墙;阓:市区之门。后通城街市为圜。),乃有“仙湖”、“九曜”之名,盖尘海变迁久矣。

今学使程公,招余馆署内(程公:程国仁,乾隆进士,曾督学广东,后为浙江、山东、贵州等省巡抚。馆:办学。),乃至其后园。地不数亩,一池泓映(泓(hóng)映:清水映照。),怪石参列(参(cēn)列:错杂排列。),乃知所谓九曜石固在。然或立或卧者仅八,闻其一在藩署(藩署:布政使衙门。布政使亦称藩司。),不知谁所移也。石上题刻甚多,翁覃溪学士既考之详矣(翁覃溪:翁方纲,号覃溪,清著名学者。),又刻石于壁,读之可得首尾。

而余之徘徊于是园者,岂以石哉!方春夏之交,宿雨初霁,缓步其中,修竹娟((pián)娟:美好的样子。),新篁微脱,鸟声格磔(格磔(zhé):鸟鸣声。)榕阴参天,小桥斜拂水面,曲栏半毁,风吹衣影,欹侧桥下(欹(qī):倾斜。),如行镜中。过桥一亭,环水而峙,窗牖洞开,绿光四入倒地,上下合碧,及夫落日乍昏,沉烟初起,倦禽争树,落叶时飞。少焉,月出玲珑,透檐穿树,蒙胧翳密(翳(yì)密:光线暗弱,隐晦不清。),夜景苍然,俯临深池,幽浏不测(幽浏:幽深澄澈。)。余乃与其徒倚栏而坐,高咏短章,闲谈名理,清风满襟,不觉羁愁之如失也。

且夫善游者,不惟其地,惟其人;不惟其境,惟其时。昔刘氏之盛,此地方为“仙湖”,所娱游者岂止九石而已哉。千载以来,寂然都尽。世徒想其繁华,有今昔之感,而不知余今之乐,实有胜于昔人,善游者必能辨之矣。然是园本学使所有,今程公日以试士在外,不暇游,余乃私而有之。夫以久客羁愁,忽据此园林之乐,以视昔之据一国而不能有者,胜负何如也?今余又将去,恐后之来者,未必能乐余之乐,徒以古迹吊之也。是为记。

粤东学使后园,原是五代时南汉“仙湖”所在地。南汉皇帝刘已经占有岭南之后,冒称帝号共历四代。到了刘,不从事仁德治理,专门进行奢侈暴虐活动,大造宫殿。用沉香木做宫殿的柱子,雕刻彩画为房梁,用明珠装潢匾额题字,用翠鸟羽毛做挂帐,黄金白玉的装饰,辉煌灿烂。妖艳的妻妾,华美的少女,成百上千。竟招集求仙制药的方士,种叫人不死的草,炼让人长生的药。挖地为湖称“仙湖”,堆沙在水中建沙洲称“药洲”。令美女道士,乘着玻璃兰桂舟船到水中采药,在湖中唱歌,望去虚无缥缈,自以为得到了神仙之乐。又驱使劳工万人到太湖,运灵璧出的高一丈的巨石,放到湖中的有九块,取名“九曜”,淫逸奢侈到了极点。一天宋兵来到,君臣反绑出降。刘后来曾经侍奉宋太祖赵匡胤,说:“现在各国依次都灭亡了,降王很快都到京城来,我愿拿着梃杖当各降王头领。”唉!多么丑陋。我读《十国春秋》,以为他太愚蠢了。来广州后,我为访问原来的“仙湖”未能找到,但城南市中,还有“仙湖”、“九曜”之名,尘世变迁太久了。

现任学政程国仁公,招我在署衙内设学馆教书,于是到了置衙后园。后园占地不足数亩,一池清水相映,怪石错杂排列,才知道所谓“九曜”之石还在。但或立或躺只有八块,听说另一块在布政使署衙,不知道谁移去的。石上题刻的字很多,翁方纲翰林学士已经考证得很详尽了,墙上有刻石,读过之后,“九曜”石的来龙去脉就清楚了。

但我在这园中徘徊,只是由于“九曜”石吗?此时还是春夏相交之时,久雨初停,我在此缓缓步行,修长的竹子,青翠秀美,鸟儿鸣叫,榕树阴影高可参天,小桥斜拂着水面,曲折的栏杆多有毁坏,风吹的衣影,斜侧在桥下,如同在镜中行走。过桥有一亭,环水峙立,门窗大开,绿色从四面洒在地上,亭内上下碧色相合。等到日落刚到黄昏,湖中烟雾刚刚升起,疲倦的飞鸟争相落在树上,落叶不时飘飞。过了一会儿,月亮玲珑升起,透过亭檐,穿过树木,月光蒙眬昏弱,夜景苍凉,俯看深池,清幽难测。我便与门徒倚栏而坐,高声诵读小诗,闲谈名物事理,清风吹身,不觉客居愁绪好像全都跑掉了。

善于游乐的,不因其地,而因其人;不因其境,而因其时。当年刘家统治强盛的时候,这地方是“仙湖”,所娱乐游玩的哪里仅仅是九石而已呢?千年以后,全都无声无息了。世人空想当年刘家的繁华,有今不如昔之感,却不知道我现在的快乐,实在比当年的人还好,善于游乐的一定能分辨的。但此园本为学政所有,现在程国仁公在外地整日考试士子,没空闲时间游玩,便为我个人所有。因长期客居外乡而有愁绪,忽然有了占据这园林的快乐,用以与当年想占据一国而不可能的人相比,谁好谁坏呢?现在我又要离开这里了,恐怕以后来这里的人,他们的快乐不一定会有我这样快乐,而只是因古迹而来凭吊吧。这就是我的记文。

噶玛兰台异记(噶玛兰:清代厅名,清朝在新开发地区设“厅”,为政区建置。噶玛兰即今台湾宜兰县,在台湾东北部。台异:台风灾害。异,灾异。)

本文写台湾噶玛兰地区遭受台风袭击后,当地人民以为是鬼神降灾,准备用祭祷消除灾害。作者用谈话的方式,剖析了造成灾害的原因及台湾开辟的历史,告诫人们自然灾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事不和”,是“人祸之兴”。要除去灾害,不必去祭祷鬼神,只要做到“崇节俭,修和睦,戒佚游,严盗贼”,就可以得到长期安定的生活。对天灾与人祸,作者更强调后者,这种认识至今仍有现实意义。对于台风等自然灾害,限于作者当时的认识水平,还不能作出科学的解释,这是可以理解的。

皇帝登极之元年六月癸未夜(皇帝登极:皇帝即位,此处指1821年清宣宗道光帝即位。六月癸未:阴历六月初五日。),噶玛兰风,飓也。或曰:“台雨甚,伐木坏屋,禾大伤,继以疫。”于是噶玛兰辟十一年矣,水患之岁五,台患之岁三。兰人大恐,谓鬼神降灾,不悦人之辟斯土也。将禳之(禳(ráng):祭祀鬼神以求福消灾。)。

桐城姚莹,时摄噶玛兰通判(通判:清代府的副长官,当时新辟地区也以通判充任厅的长官。),有事在郡(郡:地方行政区划名,此处指府城,当时台湾府属福建省,府城在台湾县(今台南)。),闻灾驰至。周巡原野,倾者扶之(倾者:指房屋坍塌的受灾户。),贫者周之。请于上而缓其征,制为药而疗其病。民大悦。

乃进耆老而造之(耆(qí)老:老年人。),曰:“吾人至此不易矣,生人以来,此为荒昧,惟狉獉之番(狉獉(pī zhēn):未开化之地。),睢睢盱盱(睢睢(suī)盱盱(xū):浑然无知的样子。),巢居而穴处,其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始自吴沙数无赖(吴沙数无赖:吴沙等几个无业游民。吴沙,福建漳州人。清嘉庆元年(1796),吴沙带领漳州、泉州及广东人民在噶玛兰地区开垦。),召集农夫,负耰锄以入荒裔(耰(yōu):古代用来击碎土块、平整田地的农具。荒裔:荒芜边远之地。裔,边远之地。),剪荆榛,凿幽险,御虎狼之生番,数濒于死矣。乃筑围堡,置田园,聚旅成郛(聚旅成郛:聚居众人,形成城郭。旅:众;郛:郭,外城。)。既以无所统而相为争夺,大吏以闻(大吏:指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吏。),天子悯焉,然后为设官而治之。黔首绥和(黔首绥和:百姓安定和乐。黔首:古代称百姓为黔首;绥:安定。),文身向化(文身:南方一些少数民族有在身上刺花纹或图形的习惯。此处指未开化的当地人。)。今则膏腴沃壤,四民且备(四民:古代称士、农、工、商为“四民”。),城郭兴,宫室毕(宫室:房屋。),妇子嘻嘻而乐利(嘻嘻:欢乐的样子。)。

夫山川之气,闭塞郁结,久而必宣。宣则泄,泄则通,通然后和,天道也(天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今以亿万年郁塞之区,一旦凿其苞蒙而破其洞(苞蒙:为草木包裹遮蔽的自然状态。(hòng)洞:也作洪洞、鸿洞。弥漫无际的样子。),泽源与山脉偾兴(泽源:指河湖水泽的水源。偾(fèn)兴:喷发、兴起。),阴晦与阳和交战(阴晦与阳和交战:指阴、阳二气相互搏击。古代哲学家认为,阴阳二气的矛盾搏击是万物产生、变化的原因。),二气相薄(相薄:互相逼迫。薄:迫。),梗塞乍通,于是乎有风雷水旱瘯疾之事(瘯(cù)疾:人畜害病。瘯:家畜疾。),岂为灾乎?

昔者羲轩之世(羲轩:伏羲和轩辕。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轩辕即黄帝。),纯风古处,百姓浑浑(浑浑:纯厚质朴的样子。),不识不知,未有所为灾者。逮乎中天运隆(中天:古人称尧舜时代为中天之世。),五臣递王(五臣递王:指舜时的禹、稷、契(xiè)、皋陶、伯益五个臣子相继协助虞舜治理天下,成就王业。递:相继,相连。),文明将启,而于是乎有尧之水、汤之旱(尧之水、汤之旱:相传唐尧时有过九年水患,商汤时有过七年旱灾。)。圣人以为气运之所由泄(气运:指春、夏、秋、冬时序的流转变化。),而不以为天之降殃于人也。不然,德如唐尧,功如成汤,岂复有失道以干鬼神之怒哉?

若夫地平天成(地平天成:指水土平治,万物得以成就。),大功既毕,则惟慎人纪(人纪:人的纲常准则等道德规范。),以保休嘉(休嘉:幸福美满。休:吉庆美善。),而于是乎时和年丰,百宝告成(百宝:指各种珍贵事物。),宇宙熙皞(熙皞(hào):和美光明。),臻于郅治(郅(zhì)治:大治。郅:极、大。)。苟有失德,肆为淫慝败乱(淫慝(tè):荒淫邪恶。),则鬼神恶之,而天乃降灾,此天地之气既通而人事不和为厉也(厉:祸患。)。

今斯地初开,虽风水屡洊而不为异(屡洊:屡次为害。“洊”,通“荐”,庄稼连年不收。),五患水、三患台而民不饥,无有散乱,何也?民皆手创其业,艰难未忘,室家未阜(阜:富足。),而不敢有淫慝之思也。虽然,吾特有惧焉。惧夫更十年后,地利尽辟,户口殷富,老者死而少者壮,民惟见其乐而不见其艰也,则将有滋为淫佚而乐于凶悍暴乱者。人祸之兴,吾安知其所极耶?然则如之何而后可也?曰:崇节俭,修和睦,戒佚游,严盗贼。守斯四者,庶乎可以久安而不为灾(庶乎:接近,差不多。)。禳何为者?”

耆者曰:“善!”乃记之。

道光皇帝即位的当年六月初五夜里,噶玛兰地区刮起大风,是强台风。有人说:“台风暴雨极为厉害,毁树坏屋,庄稼大都毁坏,接着又产生瘟疫。”这样噶玛兰地区开辟十一年了,水灾之年有五年,台风灾害之年有三年。噶玛兰人十分恐慌,说是鬼神降下灾害,是不高兴人们开辟这块地方,人们将要祭祷鬼神来求福消灾。

安徽桐城县的姚莹,这时正为代理噶玛兰通判,因事正在府城,听到受灾疾驰回到噶玛兰。普遍巡察原野各处,倒塌房屋的加以扶助,贫困的加以周济。请求上司缓征粮税,制造药品,治疗人们的疾病,百姓十分高兴。

于是向年长者进言而告谕他们,说:“我们来到这里不容易啊,自从有人类以来,这里原是荒芜不开化的地方,只有文明未开的番人, 他们浑然无知,像原始人那样住在树上与洞穴里,能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开始从吴沙等一些无业游民,召集福建广东一些农民,带着农具进入这边远荒芜的地方。剪除荆棘,开通幽闭险峻的去处,防御虎狼一样的未开化的生番,屡次濒临死亡。于是建筑围墙堡垒,治理田园,聚居建造城郭。后来因为没有统领,互相争夺,总督、巡抚大官报告给朝廷,皇上怜悯同情,然后为这里设立官员治理。百姓们安定和乐,落后的生番也归向教化。现在已是富饶肥沃的土地,士、农、工、商四民已经齐备,城郭兴起,房屋建好,妇孺老小欢快高兴已得之利。

山河之气,闭塞憋闷不通,时间一久必然要宣放,宣放才会发泄,发泄才会疏通,疏通然后才会调和,这是自然规律。现今以亿万年闭塞憋闷之地,一旦凿开紧紧包裹的闭塞之气,破开它弥漫无边的郁闷之气,江河的水源与山的脉络一起喷发,阴、阳相击,二气相逼,阻塞刚刚疏通,这样便有了风雷、水旱、疾病之事,这哪里是鬼神为灾呢?

早先伏羲氏、轩辕氏的时代,纯朴的风气以古道相处,百姓浑厚单纯,不自作聪明(原文“不识不知”,出自《诗经·大雅·皇矣》:“不识不知,顺帝(上帝)之则(法)。”朱熹解为:“不自作聪明以循天理。”),没有鬼神降灾的说法。到了尧舜时代世运隆盛,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个臣子互相成就王业,文采光辉逐渐兴起,于是乎便有了尧时的水灾、商汤时的旱灾。圣人以为这是四季时序变化由此宣泄,而不以为是上天降灾于人。不然,道德崇高如唐尧,功业之大如商汤,哪里会有因失去道德而触犯鬼神怒气的事呢?

治理自然,大功已经完成,就唯有在谨慎讲求人伦道德上用功夫,以保证幸福美好,于是乎便有时世平和年景丰收,各种珍贵事物得以成就,宇宙世界和美光明,达到大治。如果有失去道德的行为,放肆地干荒淫邪恶的败乱之事,那就鬼神憎恨他,上天就要降灾,这是天地自然之气已经疏通之后而人事不顺为祸患啊。

现今噶玛兰之地刚刚开发,虽然屡有风灾水灾却不认为是异常,五年发生水灾、三年发生台风风灾而百姓没有受饥,没有出现流离失所,这是什么原因呢?百姓亲自开创家业,没有忘记艰难,家庭虽然还不富足,却不敢有荒淫邪乱的想法呀。虽然如此,我还独有担心,担心再过十年之后,土地的潜力都已开辟净尽,户口富足,老人已死,少年长大,到那时百姓只看到他们的欢乐却看不到艰难,将有滋生为放荡纵欲而喜欢凶悍暴乱的现象发生。人事祸乱兴起,我怎么知道哪里是极点呢?那么怎么办之后才可以呢?我说:崇尚节俭,创建和睦,警惕放荡享乐,严防盗贼产生。遵守这四点,差不多就可以长久安定而不出现灾祸。祭祷鬼神干什么呢?”

年长者说:“好!”于是记述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