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惊涛骇浪:世界大海难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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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中】太平轮:六十多年未能愈合的伤口(二)(1)

中联公司被迫倒闭

1月30日,《台湾新生报》率先发布了太平轮失事的消息。

1月31日,《台湾新生报》对太平轮遇难家属善后会头天下午的活动进行了报道,并发布了“中联公司传将宣告破产”的信息。

2月1日,上海《申报》、《大公报》等对太平轮大海难进行了报道。《申报》披露:“建元轮为益祥公司所属,74名船员仅2人获救。”并刊登了获救者名单。《大公报》称:“被难旅客家属交涉办理善后,中联公司曾被捣毁。”并透露,建元轮“自基隆来沪,装载煤炭、木头及2000多人,为中新纱厂总经理荣鸿元所有”。

2月2日,《大公报》第四版刊登了太平轮失事的详细报道,刊登了遇难者名单,并在社评《海上又出惨剧》中,就事故原因提出三点推断:“1.驾驶人能力;2.太平轮逾龄、救生设备不全;3.轮船超重。”

2月4日,《大公报》再次对太平轮失事原因提出批评:胜利后,轮船大量增加,船员素质低,仅持准考证就可驾船;船公司不注重救生设备,(中联公司所属的)华联轮十个救生艇九个漏水。

2月5日,国民政府从南京迁到广州。

2月7日出版的《台湾新生报》总结了三个原因:首先是太平轮抄小路,走错了航线;然后是太平轮装载了600吨钢材严重超载;最后是两船相撞时船员正在喝酒。

2月10日出版的《轮机月刊》还发表评论,毫不客气地指出:“太平轮连桅杆上的信号灯也未燃点,以至成直角(与建元轮)互撞。一句话,真是太疏忽了。轮船航行时,驾驶台上应有指挥人员(指太平轮),如果他们还在执行职务,无论如何,总不致迎面来了一艘灯火通明的船都看不到。”

2月12日,《中华日报》报道,中联公司对太平轮遇难家属善后会提出的6条要求,答复了3条:登报道歉;家属每人1000万元(金圆券),以利工作;交出账簿。

针对社会上的各种议论和质疑,国民政府也不能无动于衷,交通部责成上海市航政局派出专家,进行了一番调查,得出了三条结论:一是失事原因为碰撞所致;二是责任问题因双方驾驶员均死于海难,一时无法就技术上进行查究;三是善后事宜由太平轮船东——中联公司统一办理。

中联公司是由周曹裔、龚圣治、蔡天铎、马世燧、周庆云等5位宁波籍股东合资组建的股份制企业,1944年3月23日在浙江龙泉县注册成立,1946年5月1日迁址上海四川中路549号。总经理是周曹裔,原来是个茶叶商人,曾担任过杭州巴士的董事长。刚开始,中联公司有两艘商船往返于上海、基隆之间,一艘是澳洲制造的华联轮,另一艘是加拿大制造的安联轮。1948年,这条航线客流大增,中联公司看准商机,经过谈判,以每月7000美元的代价,从太平船坞公司又租赁了太平轮,并于同年7月15日,投入航运。除了9月间,曾北航葫芦岛,一度为辽沈战场上的国军输送补给和撤运伤兵外,其余时间,全部奔波于基沪之间,沉没之前,已开行了34个班次。

太平轮曾在华泰产物保险公司和鸿福产物保险公司投保。沉船事件发生后,这两家保险公司负责人自感到赔偿不起,索性一走了之,逃离上海。因为中联投保的公司恶意潜逃,中联公司必须全部负起赔偿金额。而中联公司的其他股东也是见势不妙,逃之夭夭。公司旗下的华联轮和安联轮,也被政府扣押在高雄港,无法出售、变现。中联公司被迫倒闭。这一下,可苦了大股东、总经理周曹裔。一天晚上,300多支火把包围了周家,愤怒的遗属争先恐后冲进楼房,将屋子内的所有家具统统砸碎,还把公司的大门、办公设备、玻璃窗全部砸毁,以解心中不平之气。好在周家的人提前听到风声,躲了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公司员工也是火上浇油。员工代表周淑孝、杨元臣、孙凯之、施炳南、陈明等,联名向上海市参议会吁请:“在难属悲愤之下虽被毁物殴人受尽折磨,但均副以同情,一本忍辱负重从未有所怨言。嗣后难属百端需索,公司当局委曲求全,有求必应,致将员工薪金一再欠发……如此,公司业务停顿,收入既无,则员工眷口近万之生计将何以维持……”

可是,当时解放军百万雄师即将南下,“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南京、上海等地的国民党部队,军无斗志,各级官员都在考虑着自己的退路,谁还有心思去管什么太平轮大海难的善后事宜市参议会无计可施,只能久拖不决……

5月12日,上海战役拉开帷幕。汤恩伯集团负责守卫上海,8个军24个师20余万人,分别在上海外围和市区设立据点和阵地。一番激战之后,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九、第十两个兵团犹如猛虎下山,一鼓作气,将汤恩伯集团赶到了苏州河以北地区。23日夜里,解放大军发起总攻。各攻击部队采取快速勇猛的动作,多路直插市区和宝山、吴淞。为减轻对市区建筑物的破坏,尽量不使用重武器。至27日,完全攻占上海。汤恩伯集团被歼灭15万多人,只有约5万人经吴淞口登舰逃往舟山等地。

改朝换代以后,政治运动一浪高过一浪,太平轮上的罹难者和幸存者,都作为溃逃者,再也不敢有人站出来主张合法权益,太平轮惨案审理不了了之,所有证词、文件,一大半保存在上海档案馆,成为经年往事,渐渐被世人遗忘。

叶伦明劫后余生,回到了上海鸭绿江路老家,与老父亲相依为命。他对乘船远行产生了恐惧之感,就写信到台北,向妻子倾诉思念之情,可是,所有信件都被原封退回。再后来,两岸呈敌对状态,他与妻子失去了联系,皮毛生意做不成了,好在他手巧,又肯吃苦,就靠缝被单、蚊帐、衣服等小买卖,勉强糊口。虽然生活很清贫,但因为身处社会最底层,意外地躲避了历次政治运动。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台湾女子旧事重提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2009年10月,台湾出版的《太平轮1949》一书,再次唤醒了人们对于那次大海难的记忆。

时隔60年,张典婉为什么要打捞这一陈年旧事呢

细究起来,张典婉与太平轮,既有关系,又好像关系并不是很大。

说到有关系,只是因为,在沉船一个月之前,她的继母司马秀媛就是挤上太平轮,一路颠簸来到台湾的。

司马秀媛,是一位上海富裕糖商的女儿。据说是宋朝大文人司马光的后代。1948年12月,由于战局朝着不利于国民党的方向迅速演变,她也不得不加入到逃亡台湾的行列,拎了一个随身箱、抱着两条狗上了船。箱子里装的是一些细软:几件上好的丝绒旗袍,父亲留下的怀表,母亲赠送的几件首饰,一些绣花的桌巾,几只精致的咖啡杯,一打结婚时打造的银器……

来到台湾以后,司马秀媛入乡随俗,跟着丈夫来到偏僻的苗栗客家庄,褪去上海大小姐的光环,在荒芜的果园里从头学起:种树、剪枝、施肥、锄草、摘果实……她还主动地把身份证户籍栏改成了“台湾苗栗”,成了一位台湾地道的客家妇女、乡间农妇。

但是,有些东西可以改变,而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比如说,上海小姐的生活方式:她喜欢穿旗袍,坚持自己做吐司、泡红茶;煮咖啡时,没有现成的过滤纸,她就用白纱布代替。她把那两条宠物狗称作“太平狗”,整天形影不离;她还坚持与上海中西女校的校友们组织聚会活动,一帮老太太穿着旗袍,用轻柔的声音唱着《夜上海》……

太平轮挂在她的口中,成了她的口头禅。

在乡下简陋的厨房里,每当司马秀媛摆好刀叉,总会喃喃自语“这是坐太平轮带过来的哟”,并把渡海的经过重复一遍,末尾,总是以侥幸的口吻补充一句:“太平轮沉没了。还好,我没坐那班船,我才能坐在这里!”

小时候,张典婉总是对继母的唠叨不理解,私下里嘀咕“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讲这个”。成人以后,2000年10月,张典婉在整理她的遗物时,才猛然醒悟。

在一个上锁的书柜里,她翻出继母用布袋包着的三根金条、一张上海身份证、一份上海地契、一个老式的“一二○”照相机,还有一本记事本:记满了刚到台湾的通讯录,娟秀的字体细心记下身在上海的每位朋友的联络方式,而这些电话号码都是1949年之前的,永远也拨不通了……

是啊,“从上海到台湾,终老于客家村落,母亲在人生的下半场丝毫没有忘情上海旧事,但她却最终都没有再回去看上海一眼,从登上太平轮的那一刻起,母亲就永别了上海。”张典婉跪在继母遗像前号啕大哭,“所有的感觉瞬间都涌上来,我决定要写家族史,写客家父亲和上海母亲的故事,故事里有一艘太平轮。”

从此,张典婉的命运开始与太平轮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张典婉毕业于台北世界新闻专科学校(今世新大学),曾是《台湾日报》的记者和台湾广播文学频道主持人。职业的敏感,使她意识到太平轮具有独特的历史价值,不应该被集体遗忘。于是,她开始了艰辛的探索之旅。由于时间不饶人,五十多年过去了,绝大多数幸存者、知情者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硕果仅存的几个人,又云散四方,难觅踪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2004年,张典婉从当时的《中央日报》、《新生报》刊载大量的寻人启事着手,遍访幸存者和遗属,陆续完成了对大约一百多人的采访,这些人,有的是生还者,有的是见证人,更多的则是罹难者的后代。在此基础上,她与团队一起,摄制、完成了两集电视纪录片《寻找太平轮》,在凤凰卫视播出后,引发了观众的浓厚兴趣,并获得了台湾中华发展基金会主办的两岸新闻报道奖。

随后,她又补充、完善,创作了《太平轮一九四九》,并于2009年10月在台湾出版;2011年6月,又由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了中文简体增订版,受到大陆读者的好评。长城网读书频道评论道:“当年泰坦尼克号由于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演绎得举世皆知,而太平轮和它引发的生离死别却渐渐被人遗忘。时隔60年,台湾资深媒体人张典婉,通过多年采访太平轮的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结合大量珍贵历史资料和照片,写成了这部《太平轮一九四九》,向我们讲述了太平轮的生离死别,再现了父辈集体流亡的辛酸往事。本书填补了历史来不及陈述的一段空白。期望炎黄子孙记取历史教训,抛弃对抗与猜忌,朝着和解共生迈进。”

而岳麓书社编辑向敬之则认为:“她要用镜头、用文字、用散失在沿海各地档案馆的卷宗、证词、诉讼书、报道及回忆文章,打捞那艘60多年前的失事沉船,打捞渐渐遗失在人们记忆里的中国故事,让时代重新审视那一段苦痛的历史、那一千多个无辜的生命,以及那价值无法估量的风云见证。也许她无意于去评说历史的谁是谁非,也不去谴责执事者的玩忽职守,更不会嘲笑那群为了逃命而不怕冒险的死难者,而是让我们惊醒,两岸同根同脉同血缘,缘何在团圆路上,总是那般的艰难、那般的痛苦、那般的茫然和无助。”

老伤口还在流血

李浩民是谁恐怕就是研究民国史的专家,也未必说得清楚。但是,提到他的儿子李昌钰,即使是一般的读者都知道。

李浩民是个大商人,据说,在老家江苏如皋,一半的田产都是他的;而且,他还做石油等生意,用腰缠万贯来形容他的财富,似乎小看了他。在自传中,李昌钰描述说,家中常有食客上百人进进出出。太平轮失事后,母亲李王岸佛曾专门雇了一架飞机,前往出事水域上空反复搜寻,但“仅见黑色燃油漂浮水面,其他毫无漂流物或遇难乘客踪迹可寻”。

李浩民遇难,犹如大厦断了顶梁柱,声名显赫的如皋李氏随即坍塌,食客们“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李王岸佛身旁仅留下了12个孩子,4个刚成年,8个还未成年,李昌钰最小。为了张罗儿女的学费、生活费,年过半百的李王氏被迫放下身段,脱掉凌罗绸缎,换上粗布衣服,到处奔波,从太阳露头到星星满天,独自抚养儿女。在李昌钰的记忆中,为了省钱,全家兄弟姐妹都是在一张圆桌子上做功课,时间一到,一起关灯,绝不浪费一度电。从记事起,李昌钰很久都没有穿过新鞋子,后来,母亲省吃俭用,给他买了一双新鞋,小昌钰珍惜得不得了。为了保护它,上学时,他几乎是一路提着鞋子走路,到了校门口,才把鞋子穿在脚上,走进教室。高考时,他的学习好,本来考上了海洋大学,却发现中央警官学校在招生,学费全免,每个月还发津贴,而且毕业后工作有保障。为了减轻母亲的辛劳,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又报考了中央警官学校,成为该校第一批对外招生的24名学员之一。回首往事,李昌钰的内心依然充满了遗憾:“如果不是‘太平轮事件’,父亲过世,我后来就不会去念警校,也不会走上刑事鉴识这条路,也许就与父亲一样,选择当一名商人吧!”否则,他极有可能根据爱好,成为一名银行家或经济学者。

澳门文化艺术协会会长黄似兰,已是古稀之年,但1947年底,母亲陆淑影送她上船赴台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还记得真真切切:“囡囡,冷噢!绒线裤子弗好脱!”那一年,她才7岁。

刚到台湾,黄似兰与阿姨、姨丈住在信义路一带,念东门国小,开心地等着母亲陆淑影从上海来团聚;她记忆中的母亲,曾经是青年军一员,当年的她年轻漂亮,精明能干,是东南贸易公司负责人,也是上海市议员,全家住在上海富人社区马当路。即使很忙,女儿睡觉前,她一定会弹着钢琴陪伴她入眠。黄似兰记得,身上的毛衣都是母亲亲手织的。白天她常打扮成小公主,美丽的蓬蓬裙、卷卷的长发、甜美的笑容里,都是母亲的爱心!在母亲工作的地方,大家都抢着抱她、哄她,买糖给她吃。

太平轮出事的那天,姨丈到基隆等船;下午回来后,期待中的母亲并没有出现,姨丈只说:“你妈妈的船,被风浪漂到菲律宾了。”她没说话,空气似乎结了冰霜。不久,她被带到一间庙里,去寻找母亲与继父的牌位。“好多层牌位,我们一层一层地找。”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失去母亲的庇护,似乎是一夜之间,黄似兰就由小公主变成了台北灰姑娘:洗尿片、做家事、睡走廊、挨巴掌、罚下跪……

“大人们考虑到我父母留在上海的遗产,由于我才有继承权,大人们哄着骗着把我从台北弄回了大陆。我回去遗产没拿到,人又出不来……我被人歧视,被人遗忘,被人轻薄,被人打骂,被人把头按在地上磕碰,被人忽然地从梦中掀起被子打翻在地上拳脚相向。”有一幕情景,黄似兰刻骨铭心,终生难以忘怀:有一次,全家正在吃饭,姨丈毫无来由,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得她把口中的饭喷了一地。“把饭吞回去!”姨丈恶狠狠地命令道。小似兰满眼热泪,望着地上的饭粒,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不久,亲戚们为了争夺黄似兰母亲的遗产,决定将她接回大陆。而后,财产被别人霸占。舅舅在广东山区的火车站,谋得一个站务员工作,月薪29元人民币,就带着她与外公外婆一起迁居上任。舅舅在山区的小火车站卖票、看铁路信号灯,她则负责到江边挑水煮饭,到小山冈捡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