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笔走大中国:一个人的国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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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秦皇岛的古(2)

李自成入主北京,把一个天大的难题丢给了镇守山海关的吴帅哥——他和他的山海关夹在了两大军事集团中间,关内是李自成的10万大顺军,关外是多尔衮所统的“多国部队”——满、蒙、汉军队大约为七八万人。两边都在招降吴帅哥。他倒向哪边,胜算就在哪边。吴帅哥选择的是归顺李自成。因为他首先是汉人,与李自成无江湖恩怨,加之父亲和爱妾陈圆圆都在李自成的掌控中——这点非常重要。而满族人非我族类,向以“忠孝”立身的吴帅哥,绝对不愿让这个“投降”的肮脏字眼玷污自己处女一样的灵魂,与秦桧之类的汉奸称兄道弟。而且,他和手下曾经红眉毛绿眼睛地杀了不少满族人,不久前还和满族的摄政亲王济尔哈朗干了一仗。如史籍所说:“以清兵仇杀多次,不欲返颜,乃修表谋归李贼。”

吴帅哥参加革命,实在是满族人的噩梦。以当时满族人的实力,总人口不过百万,能打仗的男性顶多不过30万,武器装备又菜,只是善于骑射,在野外、森林中打打游击还可以,而要攻城拔关还得练上许多年。想冲过山海关防线,简直比登天还难。即使绕过山海关,能攻到北京城下,也已累得气喘吁吁,至多就是掳掠一通,然后乖乖地回他的东北松花江上。因此,如果由满清单独入关,要想征服华夏,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惜,李自成这个团队偏偏就要帮满族人铲除噩梦——在吴帅哥革命的路上设置了障碍。其时,进入北京的李自成们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阿Q似的革命——忙着“搬床”“搬钱”,找“吴妈”“困觉”。而且,居然“搬”昏了头,将吴三桂父亲吴襄拘捕追赃,更昏了头的是,大将刘宗敏竟然把陈圆圆软玉温香抱满怀,“困”了一个特别香的“觉”。四下更传闻吴家已被满门抄斩。消息传到正向北京开拔参加“开国大典”的吴三桂军中,是夜“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被李自成残忍地撕破了人生底线的吴帅哥反水,回师山海关,打开了关门。喜从天降的多尔衮,恨不得要抱着吴帅哥,亲上一口——“赐坐赐茶,面谕关门为第一功”。

山海关因此成了中国历史的一个拐点——满族人由此进关,铁流滚滚,肆虐中原。长城的其他关隘都没有承担过这样的“历史拐点”光荣任务。山海关实为“天下第一关”。

站在关上怀古,我能够想象那些满族铁骑的亢奋状态。他们的喉咙里滚动着带了腥味的血,他们的眼睛喷射出狼一样的绿光——渤海的海鲜,关外原野富饶的物产,京城的美女珍宝,江南的绫罗绸缎,都是他们的碗中小菜了。我想那队伍中,可能就有一个三流诗人,扯开了喉咙高喊——

别了,冰天雪地!

别了,白山黑水!

这一切都因为大汉奸吴三桂。这一切也可能是因为李自成。

从正统的政治层面讲,吴帅哥不是个东西,千古骂名安在他头上实至名归。但李自成们的“革命”也太下作,且不说他们把吴帅哥逼反有责任,单就由他们来做中国的当家人这一点来说,我就不敢奢望中国会和谐平安,会繁荣富强,并且雄狮一样屹立在世界东方。这些都不说了,作为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评价,我欣赏吴帅哥的“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一怒”是中国几千年中少有的男人为女人的绝唱——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为别的龌龊男人亵渎。有几个中国男人这样为女人“怒”过?贾宝玉只是为他的林妹妹哭哭而已,连贵为天子的唐玄宗也没有“怒”——在最后关头成了软蛋,眼睁睁看着杨贵妃被逼上吊。而有吴帅哥这“一怒”,陈圆圆也不枉自与他如胶似漆、耳鬓厮磨度过的那些销魂时光——就是圣上来宣召也不开门的销魂时光。可惜的是这“一怒”,建立在了吴三桂政治品格的堕落之上,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如果当年是你统军站在山海关上,你会怎么选择?

看着城楼匾额上“天下第一关”几个大字,让人真的很纠结,也很伤感。

万里长城老龙头

水流千里归大海,比如黄河,无论它怎样改道,是走天津,还是走山东,最后还是要一头扑入渤海。长城,如果把它看成地球上一条特殊的“人工河”,它最终也要入海。它入的是渤海,在秦皇岛一个叫作老龙头的地方。

在我原来的知识储备中,我从没有能够把长城和海连在一起。思维定式中的长城不是在崇山峻岭,就是在大漠黄沙中。我在八达岭看到的长城如此,居庸关看到的长城如此,在嘉峪关看到的长城也如此,在唐诗宋词中读到的长城还是如此。我即便要把长城和水连在一起,也只是黄河。起因是王之涣那首有名的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而当我这样一想的时候,长城还就真像黄河。首先,黄河流经的省份,几乎就是长城施展拳脚的省份。其次,黄河在渤海终结,长城也在渤海终结。最为重要的是,它们一个是华夏民族的发祥河,一个是华夏文明的历史承载,并且都是华夏民族的精神图腾。更实在地说,长城就是在黄河的母体上长出来的,二者生死相依纠缠,剪不断,理还乱——最早的长城就是用黄土垒筑,后来砌长城的砖,也有不少是用黄土烧制,而且,无论是垒黄土还是烧砖砌砖,都少不了要用上黄河水。长城的功用,也是为了护卫黄河。简直就可以说,长城就是凝固的黄河。

话收回来,我现在就站在渤海那个叫作老龙头的海边,我眼前的长城是无可辩驳地置身在青蓝色的海水中。它的城墙、城楼、城堡、城垛,如舰艇一样洒脱地突向大海,要劈风斩浪而去。

我把目光移向城角,海浪拍打着长城的青灰色的砖石,飞溅出雪白的浪花,在阳光中绽放,而长城的城墙在这阳光与浪花中,显得那样柔顺乖觉,如同是躺在母亲怀抱中的孩子。我突然感到,阳光中的海水、浪花、海风,是大海在亲昵长城,呵护长城。哦,长城从荒远的大西北走来,走了上万里,肯定累了,它实在也需要在大海的怀抱中休息,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我这样说,是来自我自己身体的体会。在车马劳顿后,到了渤海边,被海风一吹,人就如同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神清气爽,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一头钻进海中,至少是赤脚走进海水。我相信,从遥远的战国起程,千里万里一路走来,长城纵身一跃扑进大海时,也会同我的感受一样。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正好到了甘肃的嘉峪关。那是明长城的起点。登上古拙厚朴的城楼,黄沙满目,塞风劲烈,寂寥浩瀚,无尽苍凉入胸来——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那一刻,我无法想象长城在万里之外汇入大海的清丽与洒脱。就像我现在看到与海水亲昵的长城时,无法想象它在莽莽黄沙中的踯躅与蹉跎。

长城是中国大地山川上一条人造的巨龙,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建筑奇观。它西起甘肃嘉峪关,翻越巍巍群山,穿过茫茫草原,跨过浩瀚沙漠,奔向苍茫大海。从东向西行经辽宁、河北、天津、北京、山西、内蒙古、陕西、宁夏、甘肃、青海10个省,总长度为7000多公里,比黄河还长1000多公里。

中国历朝历代都在建长城。其中秦、汉、明三个朝代所修长城的长度都是上万里。单是秦始皇时期就动用了近百万劳工,占全国人口的1/20!建筑长城最初是用黄土垒,以后又用石砌,再以后用砖。最为奇特的是用沙子、黄土和糯米水加在一起夯实的城墙,几百年不倒、不塌。万里长城的工程量,据粗略估计,仅以明朝修筑为例,若将其砖石、土方修筑一道厚1米、高5米的大墙,可环绕地球一周有余。如果用来铺筑一条宽5米、厚35厘米的马路,那就能绕地球三四周了。如果把所有朝代所修的总计10万里来计算,则这道长墙可绕地球十几周,这条马路,可绕地球三四十周。

下这样大的功夫修长城,作用就两个字——攘外!

从战国时开始,中国的政治版图基本明确了内和外两个概念。“内”一般是指黄河长江流域一带,几乎都是汉族掌控;“外”大体是指整个西北、北方以及后来的东北,先后是戎、狄、匈奴、西夏人、辽人、金人、蒙古人、满人等边地民族的地盘。那时大西洋彼岸的萨克逊人、日耳曼人,还没有资格称“外”:他们离中国太远,经济实力根本无法同大中华相比,科技生产力水平那叫相当的落后——因为牛顿还没有被树上落下来的苹果砸中脑袋,创立出三大经典物理定律,发明蒸汽机的瓦特的曾祖父的曾祖父,也还没有来得及耍女朋友。因此,能够对中原构成威胁的,只能是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他们身处草原、大漠,生存条件极为艰难,生活物资极为匮乏,面对中原这个“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一有机会他们便南下骚扰和掳掠,以获取粮食、布匹和铁器等必需品。长城就是用来抵挡他们侵扰的屏障。用长城把异族彻底隔绝于边荒,就成为历代中原王朝的重要国策。翻开历史一看就知道,明朝和宋朝两个朝代都很苟且,从“上市”到“崩盘”,几乎每天都在关外种族的压迫中,从没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天伸抖的日子。就是秦朝、汉朝、唐朝这些强大的帝国,也不得不借助长城武力抗击,或者用“和亲”来与塞外民族拉关系,套近乎。

但清朝居然就不修长城。并且把前辈们辛辛苦苦修建的长城弄成了大而无当的摆设——把它变为了纯粹供人发怀古幽思的人文景观。

有清一代,可以从历史、政治、文化上,对它进行多种审判。我管不了这些事。但清朝有三件事,还是够意思的。一个是所有帝王都很爱岗敬业,如果拿到现在考评,应该都是优秀公务员,不像明朝朱元璋那些不肖子孙,属于不称职的主,应该辞退甚至开除公职。再一个是,太监们在清朝是撞鬼了,300多年中,都没有话语权。最后一个就是终止了长城的“攘外”——把明朝三四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域,扩展为上千万平方公里,历朝历代以长城划定的边塞,都成了内地。塞上塞下,长城内外,都兄弟姐妹是一家,还防什么?

可惜,清朝生不逢时,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上市”。它遇到的“外”,是已经进入近代历史的西洋文明。清朝的那些招数,也就只能是对内使使。一旦遭遇来自大西洋上的欧洲文明,就像当初秦始皇面对大海手足无措一样,清朝就如同是一个走失在城市中的乡下三岁娃娃,找不着东南西北。泱泱大国的股票就此一路走低,最后“崩盘”成擦屁股的纸。

在老龙头,很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