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竞选州长: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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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百万英镑(2)

我便顺从地等在那儿。等他把手上的活儿都忙完了,便带着我来到了店后面。那儿有个房间,里面搁置着很多被顾客退回来的衣服。他从中挑选出最差劲的一套递给我。我将衣服穿到身上,感觉很不合身,看起来也不够漂亮。然而,眼下我着急要换一套衣服,这身衣服再不好,到底也是崭新的,我只好将就一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衣服钱我可不可以过两天再给?因为我现在实在没什么零钱,麻烦你们通融一下好吗?”

店员盛气凌人地说道:“您没什么零钱?啊,我一猜就是这样。您这种身份的人,出来肯定要带上大钞,哪里会有什么零钱呢?”

我气愤地说道:“朋友,凭外表来判断一个外地人的身份可不明智。老实说,我身上的钱要支付这件衣服绝对绰绰有余,我之所以不这样做,是因为不想难为你们,让你们为一张找不开的大钞犯难。”

店员说道:“先生,我并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但是您刚刚说您带的什么大钞,我们店里根本找不开,所以您不想难为我们,可您究竟凭什么断定我们找不开呢?我可以坦白地跟您说,您这样想,绝对是多虑了。不管您的大钞有多大,要帮您找开对我们而言都不成问题。”他先前的盛气凌人的情绪虽然有所缓和,但仍然流露出明显的轻蔑之意。

我便将百万英镑的大钞交给了他,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您了。”

他满面笑容地将大钞接到手中。他笑起来就好像在水中投掷了一颗石头以后,在水面泛起的涟漪,满脸都渗透着笑容,笑得面部全是褶子。不过,在看到钞票的面额之后,他便马上变了脸色,满脸的笑容都僵住了,看上去就像维苏威火山上凝固的岩浆,如一条条爬虫一样静止在那里。一张笑脸竟能够僵化成这般糟糕的模样,我真是前所未见。店员维持着这样的表情,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大钞。这时,服装店的老板察觉到异样,便容光焕发地走过来,问道:“出什么事啦?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答道:“没什么特别的,我不过正在等他帮我找零钱。”

“托德,快给他找零钱,快!”

名叫托德的店员辩驳道:“给他找零钱?先生,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瞧瞧他这张钞票!”

老板瞧瞧那张钞票,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口哨声,随即开始翻腾那堆被其余顾客退回来的衣服。在翻腾的过程中,他像自问自答一般兀自絮叨个不停:“这位先生虽然古古怪怪的,但的确是个百万富翁啊!托德这个笨蛋,居然把一件这么糟糕的衣服卖给他!托德这家伙,肯定一生出来就是个笨蛋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从来都分辨不出乞丐和百万富翁的差别,所以那么多百万富翁都被他给气跑了。哎呀,终于找到了!先生,把您现在穿的这玩意脱下来扔进火里烧掉算啦!给我个面子,麻烦您把这套衣服换上。啊,真是合身啊,简直天衣无缝!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这样的气度呀,既精致典雅,又大方利落。国外一位名叫哈利法克斯?赫斯庞达尔的亲王定制了这套衣服,他可是一位人人敬仰的亲王呀,想来先生与他可能还是旧相识吧。由于亲王殿下的母亲病重,所以他便将这件衣服留下了,另外定制了一件丧服,不过他的母亲之后又恢复了健康。当然啦,谁也不能心想事成嘛,看开了也就没什么啦!先生,您瞧,这条裤子多么适合您啊!来,把这件马甲穿上,哎呀,又是天衣无缝!把外套也穿上吧,天哪,简直堪称完美啊!我活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完美的衣服呢!”

对此,我也觉得很满意。

老板又说道:“先生,您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呐!您穿上这套衣服,起码能应付一段时日。当然,我们马上就给您量体裁衣,您很快就能穿上我们特意为您定制的衣服了。托德,快去拿纸笔过来,把我说的尺寸都记下来。裤长是32英寸……”他一面量一面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在此期间,不给我半分插话的机会。直到他量完以后,开始对手下下达命令,帮我缝制衬衣、晨礼服、晚礼服等。这时,我终于抓住机会,插话道:“如果您能帮我找开这100万英镑,或是让我暂时赊账,我才能定制您所说的这些服装,否则的话,可敬的先生,恕我难以从命。”

“暂时?哦,不,先生,怎么会是暂时呢?简直不成体统!是一辈子,先生,这笔账您什么时候想付都成。托德,别磨磨蹭蹭了,快去赶出这些衣服来,再为这位先生亲自送上门去。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客人,不妨把他们排到后头。好了,先记下这位先生的住址!”

“我马上就得搬家了,等下次来的时候,我再把我的新住址告诉你们吧。”

“先生,您说的是,极是。先生,您要走啦,我去送您。先生,再见啦,欢迎下次光临。”

之后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都能想象出来了。我开始随心所欲地购物,要付钱的时候,只要冲对方喊一声:“找钱吧!”就行了。就这样,一个礼拜还不到,我已经住进了汉诺威广场的一家高档旅店,打算在那里长期落脚,并备齐了一切高贵的服饰。晚餐我都是在旅店里吃,但是每天吃早餐的时候照旧去光顾那家小饭店,那家店的老板名叫哈里斯。我倚仗着那百万英镑在此地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哈里斯的店里,可以说哈里斯因为我而一炮成名。有消息称,一个古古怪怪的外国人,将百万英镑搁在马甲的兜里,每天都来光顾这家店。这个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对哈里斯而言,这已经足以令他咸鱼翻身。这家小饭店原本拮据得要命,终日入不敷出,眼下名声在外,每天光临该店的客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哈里斯感恩图报,一定要主动借钱给我,我连拒绝都拒绝不了。因此,眼下的我虽然穷得要命,但日子却过得非常滋润,口袋里也从不缺钱。当然,我也时常觉得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就会穿帮了。不过,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这件事原本非常荒谬可笑,但是现在竟多了一些肃穆哀伤的情调,原因就是我心中这种不能为外人道的忐忑。每当黑夜到来时,我就会感受到这种哀伤情调的步步紧逼。所以,我每夜都难以入睡,不住地在床上翻来覆去,长吁短叹。不过当黑夜结束,白昼降临时,这种哀伤的情调便会消失于无形。我仿佛酩酊大醉一般,高兴得忘乎所以。

现在,我身处这个举世瞩目的大城市中,也算得上是一号大人物了。跟先前相比,我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这件事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就发生了。现在无论是英格兰的报纸,还是苏格兰的报纸,抑或是爱尔兰的报纸,总有几条最新新闻是关于我这个“百万英镑持有者”的。涉及我的这些新闻起初被安置在杂谈版块中不起眼的角落里,后来我的地位不断上升,普通爵士、二等男爵、男爵,逐渐都沦落到我的地位之下。就这样,涉及我的新闻在报纸上的地位越来越显著,最终上升到一种极致,与此同时,我声名鹊起。尽管还不能与皇室以及英国大主教同日而语,但我却已凌驾于公爵以及除大主教以外的其他神职人员的地位之上了。我到了这一刻,名气是有了,但距离名誉还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这件事的高潮适时出现了:有关我的漫画在《愚蠢》画报上刊登出来了!我就像是在瞬间得到了封赏,如金子一样亘古不变的名誉骤然之间就取代了原本转瞬即逝的名气。我终于在这个大都市牢牢占据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成就了自己的功名。当然拿我开玩笑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这些人都谨守界限,绝不会出言不逊,每每还对我展露出敬重的意味。现在已经无人像先前那样讥笑我了,纵是笑我也是善意的。我终于熬过了那段时光。在《愚蠢》画报中,我穿着开线的衣服,和伦敦塔的一个侍卫争辩得不可开交。像我这样一个平凡的年轻人,原本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理会,忽然之间名声大振,不管信口说出一句怎样的话语,都会被人传得沸沸扬扬,不管信步走到什么地方,都会被周围的人议论纷纷:“看,他就是那个人!”这样的情形,大家应该都能想象得到。每次我去吃早餐的时候,总会被人密密麻麻地围在中央。每次我在包厢中一落座,马上就成了无数望远镜背后的眼睛的聚焦点。每天从早到晚,我都生活在聚焦灯下,整座城市之中,似乎无人及得上我这样风光。

我刚到伦敦时穿的那身破衣烂衫,直到现在也没丢掉。而且我现在还经常穿着那件衣服到某家店里去买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在被店老板狠狠地鄙视一番之后,再将我的百万英镑亮出来,让这种以貌取人的小人无地自容。这样一来,我便可以重温最初刚刚得到这百万英镑时的有趣经历。不过,眼下我很难再重温这样的有趣经历了。现在我若是再打扮成从前那副衣衫褴褛的模样,刚走到大街上就被一堆人跟上了。若是我走进一家商店想要买什么,店老板马上便巴不得将整家店都赊给我算了,甚至都不用我出示我那百万英镑的钞票。原因就是,我这副衣衫褴褛的模样早就被画报刊登出来了,而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这样,我作为本市的名人,度过了大概十天时间。我打算帮自己的国家做些贡献,于是便去美国驻英国公使的府上拜访。公使先生接待了我,其表现出来的礼节恰合我现在的身份。公使对于我到这时才想起为国家作贡献提出了批评,并说如果我想弥补自己的过错,获得他的宽恕,便要于当晚来参加公使先生举行的宴会,由于他先前邀请的宾客之中的一位忽然生了病,不能前来,所以需要我来补上这个席位空缺。我答应了公使的要求,并跟他闲谈起来。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的父亲跟他一直是同学,从很小的时候一直延续到在耶鲁大学读书。他们之间的友情坚不可摧,到我父亲离世之后才不得不画上休止符。出于以上缘由,公使先生要求我在闲暇时间可以随意到他家中造访。我满口答应下来。

对于这个提议,我几乎可以说是满心欢喜。原因就是,如果日后我身陷险境,甚至有遭受极刑的危险,那么公使先生便有可能会向我伸出援手。我觉得他应该可以想到救我的法子,尽管这法子我自己也想不到。如果刚开始得到百万英镑时,我就遇见了他,那么我肯定会向他坦白一切,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勇气向他坦白了,因为那样做实在太危险了。眼下,我已经失去了坦白的勇气。我已经深深陷入了这个困局,面对新朋友完全不能以诚待之。然而,我倒是没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尽管我欠了不少债务,但是我一直都谨小慎微,绝不让这些债务的总额超出我即将得到的那份工作的酬劳。那份工作的酬劳究竟是多少,我并不清楚,但是有一件事我是很确定的:只要我能帮助那名写信的富翁赢得这场赌局,那么我便可以在他旗下随意挑选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对于我的工作能力,我还是充满自信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所以从不担心他们那场赌局。我觉得那份工作每年的酬劳少说也有600英镑,往多了说,1 000英镑也是有可能的。就算最开始真的只有600英镑,但是往后肯定会逐年增长的。只要我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赚取1 000英镑的年薪肯定是不成问题的。现在有无数人想借钱给我,但是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被我以五花八门的理由婉拒了。如今,我总共只借了300英镑,除此之外,我还赊了一些商品,另外还有300英镑的生活费用没有支付。这些债务只需用我未来两年的工资就可以还清了,对此我很有信心。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我一定要像先前一样节俭度日,实际上一直以来,我的确就是这样做的,铺张浪费对我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现在我只盼望着约定日期马上到来,我那老板如期归来履约,那样我便可以功成身退了。到时,我便能预支前两年的工资,还清一切债务,跟着马上投身新工作。

当晚共有十四名宾客前来赴宴,整场宴席极其精彩。前来赴宴的有绍乐笛西公爵和他的太太,此外,他们家的千金安妮?格蕾丝?艾莲诺?塞莱斯特?德?伯宏小姐也一同到来了。这位小姐的名字实在太长了,中间部分我记漏了不少。另外,还有纽哥特伯爵及其太太,齐普赛德子爵,布拉瑟斯凯特爵士及其太太,除此之外的其余几对赴宴的夫妻都没有爵位。公使及其太太、女儿也一起出席了宴会。公使的女儿有位朋友也出现在了宴会上。她是个英国女孩,名叫博迪亚?朗姆,芳龄22岁。在邂逅了不到两分钟以后,我与她就齐齐堕入了爱河。就算我没有戴眼镜,也能看得出这女孩对我芳心暗许。闲话少表,切入正题,后来又有一名美国宾客前来赴宴。这会儿大家正忍着饥饿等在客厅里,对于这位因为迟到而拖延了宴会开席的宾客,大家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佣人赶过来通传道:“劳艾德?荷思汀斯先生过来了。”

接下来自然是一番大家习以为常的问候语。之后,荷思汀斯注意到了我,伸着手便走到了我身边,看样子非常有诚意要与我握手。不过,未等双方的手触碰到一起,他便止步道:“啊,先生,抱歉,我把您错认成一个熟人了。”

“没错,我们的确是熟人啊!”

“不是这样的。莫非……莫非您便是……”

“那个古怪的百万富翁对不对?没错,我就是那家伙。我早就习惯了这样一个绰号,您只管叫出来就行了。”

“哎呀,这件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止一回看到这个绰号做您名字的定语,但我一直把这当成某个与您同名同姓的先生,真想不到您居然真就是那些人所指的亨利?亚当斯,这简直太叫我意外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待在旧金山,在布莱克?霍普金斯旗下任职不过就是半年前的事,我记得您在那段时间时常会加夜班,帮我对嘉里矿业和古尔德矿业的招股文书和相关数据进行核实整理,目的就是为赚取为数不多的加班费。眼下您居然来到了伦敦,不仅身怀百万财富,而且声名远播!真是令人刮目相看,简直像是现实版的神话。不过,朋友,请给我一些时间,将这错综复杂的情况理出个头绪来。我想这一时三刻之间,我真的很难回过神来,搞清楚这件事。

“别说是你了,就连我自己也搞不大清楚。但是,朋友,显然你也过得很不错呀,丝毫不逊于我!”

“这简直太出人意表了!就在三个月前,我们两个还一起到矿工餐厅吃过饭呢!”

“不是矿工餐厅,是欢喜园。”

“啊,对,是欢喜园。我们花了足足六个小时才完成了那些增资文件,那时候已经是夜里两点了,我们于是到那边去喝咖啡,还吃了点儿排骨。那次,我游说你和我一块儿到伦敦来,我说所有的路费都由我出,连向老板请假都可以帮你代劳,等做成了那单生意,自然缺不了你那份儿。但是你却认为我做不成那单生意,拒绝了我的要求。你还说你那份工作必须要一直做下去,否则中间出现间断的话,就无法承接先前,继续做下去了。你当初那样说,眼下却又自相矛盾地来到了这里。简直叫我不敢相信!你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里,又是如何混到了今天这种地位?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