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折射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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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朽的《叙事曲》(1)

江沂活动一下手指,先拉了几组音阶。然后,他轻轻地闭上眼,凝神屏气,酝酿着情绪。渐渐,尘世的喧嚣和烦扰,离他越来越远,眼前,仿佛海潮汹涌而来,冲击着黑色的岩石……他毅然挥弓。琴弓平缓地滑过琴弦,他左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拉起他最喜爱的《叙事曲》。哀婉动人、如泣似诉的琴声中,他似乎看见:南意大利海边礁石上,罗马尼亚作曲家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正用琴声深情地倾诉对祖国的思念……

秋分已过。浓浓的秋意,伴着米市街的朦胧灯影,一阵凉似一阵地袭来。当铺院子古朴陈旧的屋檐下,是一丈多宽、两丈多长的门洞儿。学琴开始,只要有时间,江沂都在这里练琴——既不影响院里邻居,又相对安静一些。此刻,他的全部身心,沉浸在悠长伤感的旋律中。他坐在圆凳上,上身被黑暗簇拥着,膝下是迷蒙的灯光。远处望去,像一座印象派雕塑。

蓦地,江沂感到有人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他睁开眼睛,是宫玉湘。最近半年,宫玉湘迷上跳舞,每天下班,在外面凑合着吃点东西,就急急地朝舞厅赶。两岁的女儿江娟,全靠江沂的母亲照顾。

江沂对她点点头,继续拉琴。

“不要拉了。拉来拉去,就这几首曲子,烦不烦?”宫玉湘冷漠地说,“回屋吧,我有事同你商量。”

江沂依依不舍地戛然收弓,拿着小提琴,提着圆凳,随宫玉湘向院里走去。

高高的青砖风火墙,拥抱着几个对称的小院。江沂的家,在最里面院子。他家有两间房子。以前,一间做卧室,母亲与他住,一间是厨房。他结婚后,母亲让出卧室做新房,自己住到厨房,临时搭建一间小棚,放着蜂窝煤炉和水缸。

宫玉湘回到房间,坐在床沿,拿起镜子,自我欣赏起来。

江沂坐在藤椅上,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拨弄琴弦。

“我们的事,考虑得咋样?”宫玉湘问。

江沂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又拨弄琴弦,发出脆铮铮的声响。宫玉湘听出,他在弹拨印度电影《流浪者》插曲《拉兹之歌》。一九七九年认识江沂,至今已经五年。江沂喜欢的曲子,她相当熟悉。“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命运唤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孤苦伶仃,露宿街巷,我看这世界像沙漠,那四处空旷没人烟……”她耳边,似乎响起那怆然无奈的歌声。她勃然火起,认为江沂在嘲讽她,正要反唇相讥,想想,又强忍怒气,尽量缓和地说:

“我们之间的确差距太大。我爱参加社交活动,你习惯一个人待在屋里拉琴;我性格外向,喜欢同人说说笑笑,你除了谈曲子,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我想趁着年轻,多做点事,多挣点钱,你呢,只要守着小提琴,喝碗稀饭就满足了……我是一个普通女人,没啥远大志向,就想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我们已经不合适了,应该分开,各人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江沂挑起眼睛,眼光空洞无神。他无力地轻叹一声,下意识地又去拨弄琴弦。

“实话对你说,外面追求我的人不少!我不忍心伤害你。你不离婚也可以,我该做啥就做啥,那是我的自由!”宫玉湘厉声说。她冲到江沂面前,去抢小提琴,想把这烦人的东西丢在一边。江沂护着小提琴。两人抓扯之间,一不小心,竟将琴弓断成两截。

“你?……”江沂心疼地抚着松软垂着的马尾弓,刹那像受到深深的伤害。他眼里燃着愤怒的火花,冷冰冰地盯着宫玉湘:“离婚,成全你。”他拿起小提琴,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江沂同宫玉湘认识、恋爱直至结婚,都缘起于小提琴。

江沂的父亲黄埔军校毕业,曾任中校副团长。锦都在新中国成立前夕,他率部起义,后在建筑公司当工人。反右时,他对政府发了些牢骚,被管制三年。一九六七年,江沂十三岁,父亲郁郁去世。母亲没有工作。靠着建筑公司微薄的抚养费,过得相当艰难。父亲最好的黄埔同学冯伯伯,辗转听说他家情况,专程从广州飞来看望他们,送了一些钱,还送了这把小提琴。冯伯伯说,这琴是他二十多年前托人在法国买的,自己想学,也拉了一阵。后来,生活中风波不断,再没心思拉琴。冯伯伯送琴给他,一为留个纪念,二是希望他学点高雅艺术,不要与外面的小痞子厮混。这把小提琴,一看就是好琴:色泽深黄,木质细腻,纹路高雅;琴背,是艳丽得触目惊心的虎纹;就连琴弓,也用最好的紫檀做成。江沂一看,立即爱不释手。可是,他没门路跟人学琴,就是拐弯抹角地找到老师,也根本没钱交学费。好在,他初中班上的一个同学,家里经济条件较好,正跟着音乐学院一个老师学琴。于是,他借来几本小提琴曲谱,自己抄下来,照着练习,不懂,就去请教同学。几年苦练后,他参加了学校宣传队,还有了一点名气。一九七一年,部队文工团到学校招人。接连两次,都因为他父亲的历史问题,政审不合格,被刷下来。又一次,一个同学帮他找路子,东找西找,竟找到招人的军队干部。对方表示见见他再说。同学将对方住址给他,叫他买点礼品,主动上门沟通一下。他没钱买礼物,空着手,在招待所前犹豫了好一阵,最终掉头回家。

江沂认识宫玉湘,是在一个同学的婚礼上。那时,江沂已参加工作,在蜂窝煤厂开票。活虽不累,但那震耳欲聋的煤机声音、漫空飞舞的煤灰,常常使他烦躁不堪。每天下班,要用两三盆清水,才能洗去脸上、手上的污垢。那天,应同学请求,他带了小提琴助兴。开始,他坐在墙边,带着几分忧郁,呆板地剥着瓜子,丝毫不起眼。后来,他一拉起小提琴,目光顿时变得热烈而兴奋。那优雅的姿势、专注的神情,似乎要把他对音乐的感悟,告诉每一个人。他拉了《新疆之春》《叙事曲》《牧歌》,又拉了几首流行歌曲。宫玉湘是新娘的同学,在帮着沏茶递烟。《叙事曲》那哀怨缠绵、起伏跌宕的旋律,立刻让她震惊。她从未听过如此凄美动人的乐曲。她情不自禁地走到前面,深深地凝视着江沂。江沂中等个子,相貌极为一般,颧骨较高,鼻子有点小,眼神懒懒的,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他在墙边坐着时,宫玉湘根本不注意他。此刻,他拉着琴,眼里闪跳着狂热和激情,同刚才判若两人。宫玉湘发现,江沂拉琴的动作、无比沉浸的表情、唇前若有若无的笑意,包括鼻孔内侧隐约的煤灰,都透出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她下决心要结识江沂。对自己的外貌,宫玉湘相当自信。她身材高挑,容貌秀丽。最特别的,是那双大大的丹凤眼,眉睫妩媚地向上挑着,顾盼之间,流溢着柔美的笑意。

拉完琴,大家的赞叹声中,江沂默默地退到墙角,又拘谨地嗑着瓜子。宫玉湘挨他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起来。从同学家出来,他俩已经成为朋友,互留了单位电话和家庭住址。

第二天下班,宫玉湘主动找到江沂家里。她乖巧大方,口齿伶俐,进门不久就帮着收拾房间。江沂母亲乐得合不拢嘴,心里直纳闷儿:啥时候,江沂找了这么个漂亮的女朋友?

这样,非常自然,就像炉上烧着的水,到时间就会沸腾,他们恋爱了,结婚了。

宫玉湘是西川机床厂统计员,工作轻松,待遇好,父母也在厂里搞技术工作。结婚前,江沂有些犹豫,觉得两人的家庭、工作、性格、相貌都有悬殊。根本不容他讷讷地说下去,宫玉湘莞尔一笑:“凭你拉琴的水平,我相信,要不了几年,一切都会改变。爱情有了,面包也会有的。”

新婚的激情迅速成为过去。婚后,更多的是油盐柴米醋,平常又平淡。宫玉湘渐渐有了怨言。她催促江沂,要他活动关系,去专业团体拉琴,改变这种小市民环境。江沂先还耐心地解释,说自己不是科班出身,年龄已近三十岁,根本调不进去。后来,对着宫玉湘的啰唆,他干脆装聋作哑,一言不发。他仍同婚前一样,白天上班,下午下班后,吃过晚饭就去门洞儿拉琴。他的生活,如同一只上满发条的钟,不快不慢、极有规律地循环。

江沂最喜欢拉的曲子,仍然是《叙事曲》。他感到,一拉起《叙事曲》,就会忘掉身边的一切。每拉一遍,都有新的领悟。开始,宫玉湘也爱听他拉《叙事曲》,遇上同学和熟人来家,还会炫耀地怂恿江沂拉一曲。后来,特别是女儿出生后,经济入不敷出,她对这首曲子慢慢地失去兴趣,甚至厌烦起来。想想也是,两人工资不过八九十块钱,加上母亲和女儿,四张嘴巴要吃饭。宫玉湘又喜欢打扮,看上什么新款衣物,忍不住总要去买。虽然江沂不抽烟不喝酒,可是,一分钱也变不成两分。有时才到中旬,全月的钱就花完了。不得已,宫玉湘只有回家向父母要一点。一次,她实在难忍心中怒气,把江沂的乐谱一摔:

“未必,你一辈子都这样下去?人家下了班,都忙着跑生意,又是麻袋抬杠,又是钢材生丝,哪个不想挣钱?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用啥撑持这个家?成天拉这个破琴,吱吱呀呀的,有啥作用?”

仿佛一根尖利的钢针,猛地刺进江沂的胸膛。他似乎看见殷红的血珠,正缓缓地从心里渗出。他淡漠地回答:

“我只能这样……”

一个偶然机会,同学凑了一个草台班子,叫江沂参加,到一百多公里外的矿区演出。江沂拉的小提琴曲子,很受矿工欢迎。同学赚了六七百元钱,知道他家境困难,照顾他,给他八十元。回家,他把钱交给宫玉湘。宫玉湘不由愣了:这些吹拉弹唱的东西,也能变钱?这笔钱,等于她两个月工资。她高兴地笑着,柔声说:“宝贝,就这样,挣钱,多挣钱,不停地挣钱。如果一个月能挣四笔,就是三百二十元,一年,就是三四千元,我们就富了!”她眼里,闪着陶醉的光芒,沉浸在向往中。刚结婚时,情迷意乱中,她也经常“宝贝!宝贝!”地昵称江沂。现在听着,江沂感到陌生而遥远,很不自在。

这种演出机会,再没出现过。挣的外快很快花完了,一切又回到以前。后来,宫玉湘迷上跳舞,时常深夜才回家。他俩之间,除了简单地谈几句孩子和家务琐事,已经没有其他话题。江沂母亲偷偷地提醒江沂:街上邻居看见,宫玉湘每次回来,都有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把她送至街口。

江沂郁郁地听着,一句话不说。只要有时间,他照旧拉琴。

江沂与宫玉湘离婚了。他们平静地分手,没有眼泪,没有责骂,没有纠缠。恍如路人,自然地走到一起,到了目的地,又自然地分开。宫玉湘不要女儿,说没有精力和条件照顾,每月,她给十五元抚养费。生活就像环形跑道,江沂用了五年时间,忙忙碌碌地跑完一圈,转眼又回到起点。表面看,江沂没有什么改变,照旧白天上班,晚上陪伴他心爱的小提琴。母亲却发现:吃饭时候,他会无缘无故地放下筷子,失神地望着虚无的天空;娟娟熟睡时,他会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那张稚嫩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