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爱情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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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塔楼十九层(5)

连彰说完,突然有了主意,走到隔壁去敲华影家的门,问问华影怎么办,他们两家子关系好。但敲了半天,华影家也没人。连彰就让成晓琴回去睡觉,说明天是周六,这两家子肯定又一起到郊外或者什么地方玩去了。说着,目光落在成晓琴身上。成晓琴出门的时候,上身虽然披了件衣服,但下身只穿着睡裤。他说,快回去吧,天凉,别感冒了。

成晓琴走近了王暄家门口,感觉煤气味更大了。她焦急地看了看连彰,说,你知道他们两家子哪个人的手机号吗?找到一个人就行。

连彰说,我哪知道他们的手机,人家能把手机号告诉我?他们眼里哪有咱们这些人。

连彰说到这里,突然气愤起来,说,回去睡觉,管他呢,我他妈不操这个心!

成晓琴一把拽住连彰,说,你不能走,咱俩把门锁砸开,进去看看。

连彰说,你别拽我,拉拉扯扯的,让别人看见了,说不清了。砸门锁?你砸吧,人家丢了钱,你负责!

连彰甩开成晓琴,进了屋。成晓琴气愤地说,连彰,你真不是东西!好,我找别人去!

成晓琴去敲狗爸家的门,狗爸狗妈都出来了,听成晓琴说完,狗爸就把狗妈关在屋里,怕煤气味熏了她。狗妈可是怀了小宝宝了。

狗爸说,好办,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来处理,煤气泄漏可是大问题。嘿,气味不小。

成晓琴说,这个钟点了,给物业打电话,他们也要20分钟能来,万一……不能等了,来,你家里有铁锤吗?把门锁砸开,出了事情我负责!

狗爸说,我家里没工具。

这时候,连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锤,情绪低落地说,好好好,你既然要砸锁,那就我砸吧。

连彰刚举起锤子,成晓琴一下子拦住他。她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缠在了门锁把手上。她说,万一砸出火星来,就爆炸了。连彰看了看她的衣服,犹豫了。她说你快砸呀,磨蹭什么?连彰就砸了,三下子砸开了门锁,然后拉开一道门缝。

刺鼻的煤气味,让他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成晓琴要进屋子,连彰一把抓住她,说别动,我回屋子拿条湿毛巾。

连彰跑回屋子的时候,成晓琴已经冲进了王暄家,嘴里还在喊,张涛,张涛在家吗?

成晓琴进了卧室,一下子惊呆了,王暄躺在床上,张扬躺在卧室厕所的门口。成晓琴掉头跑到了张涛房间,抱起床上的张涛朝外跑,嘴里喊叫,快来人,来人--

连彰和狗爸用湿毛巾堵着鼻子跑进客厅,成晓琴把张涛塞到连彰怀里。连彰说,给你湿毛巾。她没理会,对狗爸说,去厨房看看煤气,说完转身跑回大卧室。

狗爸去了厨房,一看就明白了,他们炉灶上放着烧壶,水烧开后溢出来浇灭了灶火,煤气就一直开着。

狗爸关了煤气灶开关,成晓琴和连彰已经把张扬和王暄拖到了屋外。但是成晓琴出了屋子,却一下子晕倒在楼道里。

狗爸忙着打电话叫救护车,连彰抱住成晓琴,一个劲儿用湿毛巾擦她的脸,说,成!成!小成!

成晓琴没有大事,只是出了屋子被风一吹,头昏了。她在连彰的摇晃中醒过来,看了看身边躺着的一家三口,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连彰说,快,你去把华紫衣家的门锁砸开!

连彰有些疑惑,说,她家的煤气不会也泄漏了吧?

成晓琴气愤地说,让你砸你就砸!

连彰就砸了。进屋一看,屋里没人。

成晓琴、连彰和狗爸,都在医院陪着,几个人折腾了一夜,王暄一家没事了。到了第二天中午,他们一家就出院了。不用说,他们内心的那份感激和内疚,无以言表。

回到了家,几个人才想起在家留守的狗妈跟江林,还一直待在华紫衣家里,华紫衣家的门锁还没换上去。张扬就给华辉打手机,知道华辉-家去了华影妈妈家里了,这才放了心。

成晓琴说,要是我知道他们的手机号,就不用砸门锁了。

成晓琴无意中的一句话,让张扬和王暄听了,心里很愧疚。是呀,邻居们要是相互知道联系方式,有了急事就好办了。

华辉一家回来后,张扬和王暄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们,几个人在一起,联想最近一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把自己批判了一顿。华辉说,我把咱们家里的电话和手机号码打印出来,给19层每户送一份。几个人都点头赞成。

张扬说,我还有个想法,等我落实好了,再告诉你们。

张扬在天通苑学校附近的几栋楼房转了一天,从一层专门出租的房子里找到了一套二百多平米的租下来,然后购置了一些设备,这才告诉了华辉和华影。

张扬说,我要给孩子办一个俱乐部,让他们中午在一起吃饭,节假日在一起玩一起写作业,咱西三区中午没家长接送的孩子,也可以来,交一顿午饭钱,其余一律免费。我给孩子们请一位老师,负责做饭和辅导作业,你看行不行?

华辉笑了,说,什么行不行,你都搞好了,还问我?

王暄说,他连我也没告诉。

华影说,我看你请的老师也早就有人选了。

张扬也笑了,说,先别吭声。哎,华辉华影,你们给孩子俱乐部起个名字。

华辉想了想,说,叫金色时光,咋样?

张扬说,不错,我这就出去订做牌子。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张扬和华辉等四人,一起去了成晓琴家,郑重其事地请她出来给孩子当老师。成晓琴说自己负责给孩子理发还可以,当老师就不行了。张扬说,你就不要推辞了,孩子们都喜欢吃你做的饭,你辅导孩子很有办法,为了咱们的孩子,你就做出一些牺牲,每月2000块钱的工资,我来支付。王暄和华影也诚恳相劝,弄得成晓琴没法推辞了,就说自己试试看吧,要是不能胜任,再另请他人。

张扬在天通苑西三区张贴了启事,很快就有8个孩子报了名,加上19层3个孩子,正好一个班,交给了成晓琴管理。几个孩子的家长找到了张扬,表示了他们满心的敬意。

张扬说,你们别感谢我,我也是为自己的孩子考虑,现在的孩子太孤独,我希望儿子像我小时候那样,有小伙伴儿玩耍,学会相互关爱。

金色时光俱乐部开张的第一天,正好是成晓琴的生日。江林把这个消息提前透露给了张涛和华紫衣,两家的父母知道后,都觉得应该一起给成晓琴过个生日。

张扬说,在饭店订个大包间,19层的住户都参加。

华辉说,在饭店不好,咱们去她家里,温暖一些。

几个人都赞成这个办法。于是,他们提前准备了一个大蛋糕,在小区的饭店订好了菜,让饭店定时送到1903房。王暄和华影,负责通知了狗爸狗妈和连彰,就是没告诉成晓琴。

到了傍晚,成晓琴买回一个小蛋糕,准备和江林在家里过生日的时候,外面敲门了。打开一看,19层的邻居除去那户老两口不在,其余都站在门外,有人提着蛋糕,有人捧着鲜花,满脸微笑。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回头看江林,那意思是说,你告诉别人了?

外面的人不等她邀请,都拥进了屋内,齐声说,生日快乐--!

快乐的音乐在客厅内响起,大家围着餐桌举起红葡萄酒,为了成晓琴的生日,为了金色时光俱乐部开张,为了19层邻居们的相聚,碰杯!

欢笑中,连彰突然看着狗妈隆起的肚子,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莫名其妙地静下来,不知道连彰为什么盯着狗妈的肚子。

连彰深沉了半天,才郑重地说,今晚我决定,放弃过去的独身主义。

静了片刻,大家突然爆发出喊叫声,把目光投到了成晓琴身上。

三个孩子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喊叫,也手舞足蹈地跟着狂喊起来。

欢笑。还是欢笑。这个晚上,欢笑拥满了塔楼19层。

2005年12月2日写于天通苑犁月斋。

傍晚时分,史晓梅刚刚泡上了一杯碧螺春,电话铃响了,是她在一个剧组拍戏时认识的女演员打来的。女演员姓韩,三十五六岁了,还一个人漂着。

韩演员问,梅,最近忙啥来?

史晓梅干脆利索地说,忙啥?抢钱!

对方听了就“咯咯”地笑。这是她们几个朋友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对她们当下生活状态的准确定位。就说史晓梅吧,去年从省会一所音乐学院毕业后,根本找不到聘用她的单位,用她自嘲的话说,已经把自己挥泪大甩卖了,还是卖不出去。她就跟女同学汪娜合租了一室一厅的楼房,在这座城市内使尽了浑身解数四处淘金。史晓梅学的专业是古筝,这个专业说起来高雅,可就是没有市场,只有一所私办艺校的古筝班,请她每周六下午,去给小学生上一个半小时的课,还有几个星级饭店的大宴会厅,请她去为餐客弹奏助兴,增强食欲,除此之外,她的古筝就派不上用场了。

史晓梅不得不扩大工作范围。她长得挺好看,一些剧组就邀请她去扮演丫环小姐,都是三四流的剧中人物。她扮演最多的角色,是横竖插足的第三者。这类角色大都只有几场极不光彩的戏,然后就在观众的愤恨中消失了。好在时下乌七八糟的剧组多如牛毛,白痴导演遍地都是,给了史晓梅混吃混喝外带挣小钱的机会。当然,还有很多别的角色,史晓梅也不推辞。比如有一次,一位富家公子结婚,挑选身材苗条脸盘亮丽的女孩去给新娘做伴娘,有人推荐史晓梅去,她也很愉快地答应了,不仅吃了山珍海味,坐了卡迪拉克,还得了千元酬金,真爽!

总之,史晓梅每天东跑西颠的,有干不完的事情。这边商场的内衣促销活动没结束,那边某老板三岁儿子的寿宴等着开张,史晓梅经常要来回赶场。即使回到租赁的房屋里,她也不能闲着,要给几家时尚杂志赶写哼哼唧唧的文章。为了节省时间,她在卫生间摆放了一个方凳,上面备好了纸张,每次上厕所都要抓紧分秒时间,在纸张上涂抹几笔,三五天也就涂抹出一篇千字短文,分寄给几家杂志,千把元的稿费就到手了。

这就是史晓梅“抢钱”的生活状态。跟史晓梅一起租房子的汪娜,情形也差不多,也还是单身,似乎忙得谈恋爱都挤不出时间。史晓梅曾安慰汪娜说,咱们干脆守株待兔,等着哪一个好男人撞倒咱们的胸口上。不过汪娜的专业要好一些,她是唱通俗歌曲的,每天晚上都有一些酒楼歌厅,争抢着邀请她去演出,每月收入都要比史晓梅高出不少。还有一点,汪娜比史晓梅开放得多,她不像史晓梅那么守身如玉,遇到有钱的老板缠磨她,经过几个回合,她本该固守的阵地也就放弃了。这部分收入有多少,史晓梅就不知道了。

对于汪娜的这种“抢钱”的做法,史晓梅坚决反对,曾经提醒她说,咱们抢钱归抢钱,可总要有个底线,这种钱怎么能要呢?

汪娜愤愤地说,不要?让他们白睡?

史晓梅说,就不应该让他们动你,脏不脏啊?

汪娜顿了好半天,才叹一口气,说,有时我也想……反正双方情愿,谁都不吃亏。

史晓梅就气得直瞪眼,想你个鬼去,你想什么不行?想这种事,那你干脆当小姐去!

汪娜当然不会去当小姐,她跟那些有钱的老板往来,也不是没有选择的,她的精神情操还没有溃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韩演员给史晓梅来电话的时候,汪娜已经化好妆了,要去一家大酒楼演出,前几天刚认识的一位房地产老板,已经开着奥迪车,在楼下等她了。她看到史晓梅抱着话筒,跟那个女演员聊得热闹,就对史晓梅招招手,说,姐,我先去“抢钱”了,你晚上回来的时候要小心。史晓梅点点头,对汪娜使了个鬼脸,用目光把汪娜送出了门。史晓梅和汪娜都是24岁,史晓梅比汪娜大了三个月,赚了个姐姐当。这对姐妹,在一起生活快两年了,她们一起哭过,一起醉过,一起度过了无数个迷茫的夜晚,彼此就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雨雪天或是零点后的夜晚,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回到了住处,就开始惦念在外的另一个。她们不知道这种生活,哪一天才能结束。

汪娜走后,史晓梅就想尽快放下电话。她晚上有场重要的演出,本省新上任的宣传部长,要在大唐饭店宴会厅宴请京城来的一个艺术家团队,大唐饭店的经理专门叮嘱史晓梅,说这是陈部长上任后第一次宴请贵宾,希望史晓梅能竭尽全力弹奏古筝。但韩演员说起话来,连气儿都不喘一口,聊了半个多小时。史晓梅放下电话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来不及品尝自己泡好的碧螺春了。她叹息一声,收拾了自己要携带的物品,留下那杯飘着清香的碧螺春,匆忙出屋。

京城来的艺术家团队里面,大都是知名度很高的演员。陈部长的宴会搞得就挺隆重,把本市有名望的艺术家都请来陪宴,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也蜂拥而至,挤满了大宴会厅的每个角落,照相机的灯光不停地闪烁,摄像机的镜头摇来摇去。史晓梅实在弄不明白,陈部长和客人吃饭的时候,那些一张一合的嘴,真的那么值得拍摄?有一位女歌星不小心把盘子碰落到地板上,女歌星发出表演色彩很浓的一声惊叫,立即就有十几架照相机对着她噼里啪啦地拍摄,鬼才知道他们在拍摄什么!

宴会就是宴会,不是政府报告的会场,因此开始不久,场面就有些混乱了,七十多位客人相互敬酒,虚假而无聊的祝愿声以及酒杯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这个时候,其实没有人注意史晓梅的古筝弹奏。听古筝需要有一颗闲淡之心,需要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情境。此时的氛围,显然污浊和糟蹋了古筝的清丽高雅,史晓梅完全可以应付了事,乱中偷懒。

但史晓梅没有。在她看来,她的古筝不是弹奏给这些人听的,而是弹奏给自己听的。她的心是宁静的,在她的心之外,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她的心就像一块无边无际的海绵,能吞纳下整个世界,污浊的气息和嘈杂的声音,都被她的心吸尽了。

她弹奏“高山流水”,弹奏“春江花月夜”……一曲接一曲地弹奏着,时间在她的指缝间悄悄地流走,一晃就是十点多了。此时,史晓梅想起了自己屋内的那杯碧螺春,心里就希望宴会早些结束。于是,她一边弹奏一边抬起头来,朝对面的客人们看去。

史晓梅看到一位男人,正满眼泪水地凝视着她,细心倾听她的古筝曲。她慌张地低下头,专心弹奏曲子。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地去瞟那位男人,发现男人竟然还是那个姿势凝视着她,泪水已经流到了腮边,却不去试擦。史晓梅的心颤抖一下,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陪着我的古筝曲流泪?

就像没有人注意史晓梅的古筝弹奏一样,宴会厅内谁都没有注意到流着泪水的男人。客人们都进入到不能自控的状态,他们的嘴巴没有一刻的歇息,似乎一旦停下来,就永远不可能张开了。即便这样,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去跟他碰碰杯。他似乎是一个局外人,跟这个宴会毫不相干。

痴呆的男人也就可以放心地感伤,畅快地流淌他的泪水了。

临近十一点钟,宴会才结束了,东倒西歪的客人都退出了宴会厅,史晓梅才从古筝前站起来,摘下指尖上的长长的护指甲。这时候,那个男人站在了她面前。男人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一副学者派头,上下打量着史晓梅。他打量史晓梅,就像打量自家的一个花瓶,简单而直接,从容而细致,根本不顾及史晓梅的存在。史晓梅头上带着高耸的发冠,身上穿戴着华丽的服饰,宽松的上衣流水般沿着她苗条的身体垂泻下来,清晰地凸现出胸口两个高耸的丰碑。这模样,确实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