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吹满风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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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诺言(1)

王晓在新兵连受训不到一个月,就想逃跑,他已经探好了逃跑的路线。新兵训练基地四周是高达三米的围墙,大门日夜有哨兵把守。围墙之外,是大片的庄稼地,农民早已把庄稼搬回了家园,裸露的土地上丢下一株两株的玉米秸子立在寒风里,显出孤凄的景象。新兵们被卡车送进围墙之后,就弄不清东西南北,他们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明天的憧憬,都被困锁在高高的围墙之内。

但是王晓竟找到了突破口。你别看他瘦了巴几的,脑子却挺聪明。考大学落榜后,父亲说你当兵去吧,听说部队的军校容易考。王晓梗了梗脖子说:“你只听说军校好考,没听说新兵连能扒人一层皮?”

后来王晓还是当了兵,因为他很快厌烦了在家待业的生活。父亲看着他在眼前晃来晃去总觉得不顺眼,说他游手好闲说他不思上进,不停地指派他干这干那的。王晓对父亲说你看我不顺眼我还看你不顺眼呢,于是一赌气就当了兵。

虽然他早已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是没想到光靠吃苦是不行的。每次训练他都很卖力,但不知为什么总是紧张,动作跟不上节拍,教练班长就凶着眼瞪他,然后让他出列,在一个班的新兵面前单独操练。他紧张得两条腿打哆嗉。班长下达口令:“向右--转!”

他向左转了,兵们低声嬉笑。

班长又下达口令:“向左--转!”

他半天才作出反应,班长说速度太慢。后来他就转晕了,分不清左右。班长说你一个高中生连左右都分不清,白上了十几年学。后来班长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塞到王晓的右手里说:“记住,握石头的是右手。”

但是,转来转去,王晓又转错了。班长说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糊涂了?王晓老实地说自己手里的石头丢了。班长恨恨地说:“你一边站着去!”

训练结束后,班长讲评,从排头到排尾逐个表扬,说张三在队列里要求严格,李四的动作进步快,轮到讲评他时,班长的目光却跳跃过去。

他在班里就显得孤苦伶仃,总是低着头走路,就觉得日子疲塌而漫长。

王晓逃跑之前,觉得应该跟丁铁打个招呼。丁铁和他是一个班里的老乡,比他大三岁,入伍前当了三年小木匠,长年在外走村串乡,能讲许多粗野的笑话和男女之间的趣事。丁铁个子不高却粗壮结实,两只胳膊肌肉发达,会一点武功,当武警的目的是想学些功夫。但到了新兵连后,他发现班长的功夫还不如自己那两下子,就后悔了,说整天向左转向右转的,不学功夫算什么武警。

那天晚上,王晓趁去厕所解手的机会,偷偷对丁铁说了逃跑的事,说你跑不跑?要跑现在就跑。丁铁吃惊地说道:“你从哪儿跑掉?”

王晓指了指厕所。厕所是紧挨着围墙建起来的,围墙就成了厕所的后壁,抓住厕所棚顶的木梁,就能攀上厕所屋顶跳下去。丁铁听王晓说完,就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王晓说咱俩现在就走,部队发给咱们的被子还扔给他们,咱不当兵了也不要他们的被子,那被子还真不错。

丁铁愣愣地看了王晓半天,突然说道:“这不行,跑回去很丢脸,让街坊邻居笑话,咱死也得死在这里。”

王晓说那好吧,你不走我走,我才不死这儿呢。丁铁抓住要跑的王晓,说你也不能跑,你为什么一定要跑呢?王晓说:“你放开我,我不想再看班长阴沉沉的脸。”

丁铁说:“你不要怕,有我在呢。”

丁铁的话很坚定,王晓被他的沉稳和刚毅留住了。

班长常说“兵一批不如一批”,新兵让上级娇惯坏了,刮风下雨的日子就不允许训练,吃苦性越来越差。班长喜欢讲他当新兵时训练的故事,说他们经常卧在地上训练匍匐前进,在雨雪的天气里拔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那天班长讲完之后,指着训练场旁边的一个泥水坑说道:“如果我现在下命令,你们谁敢一个前倒扑向水里?”

正是腊月的阴冷天气,新兵们都穿着绒衣绒裤,坐在干硬的操场上休息,谁都没有把班长的话当做一回事儿。但丁铁却突然站起来朝水坑走去,班长惊愕地来不及说出个“啊”字,丁铁纵身一跃,扑进泥水坑里,然后从半尺深的水里爬起来,走到班长面前规矩地问道:“班长,还往哪里扑?”

班长愣了一下,然后拉住丁铁就朝宿舍跑,亲自扒了他的衣服在火炉旁烘烤。后来负责新兵训练的首长得知此事,班长受到了严肃批评。班长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对丁铁的态度却从此温和起来。

丁铁因为是罗圈腿,齐步总是走不到一条直线上,班与班会操的时候,从他腿上扣走了不少分数。虽然班长没有批评他,他却显得很主动,每晚睡觉前用背包绳捆住双腿。捆了一个月后,两脚走路仍向外撇,他就愧疚地对班长说:“你看我这腿咋弄的,整不直,都怨我娘生我生得不好,真对不起你班长。”

班长瞅瞅他的腿,竟有些慌张地说:“没关系、没关系的。”新兵连结束后,王晓调到中队部当文书,丁铁分在擒敌班,很快成为擒敌技术标兵。

王晓当文书,享受了单人宿舍,晚上丁铁就常常去找他,有时在班里写家信不方便,也去王晓宿舍写。后来丁铁在上级的擒敌技术比武中夺魁,王晓就赞叹地说:“你行呀,听说上级一位首长都直夸你哩。”

丁铁不屑地说:“狗屁,这算什么功夫,花架子。”

丁铁不仅羡慕王晓享受的单人宿舍,还羡慕他的一手好字,经常让他给自己写信皮。闲静的时候,王晓喜欢听丁铁讲笑话,听丁铁讲当小木匠的见闻。讲起这段生活,丁铁就满面春风。说自己无论去谁家做活,都有好菜好酒伺候,希望他把活儿做快做细。

丁铁说:“我当三年兵还回去当木匠。”

丁铁喜欢开玩笑,但不开玩笑的时候说话很认真。由于做木匠活,他的两臂很有力量,在中队无人能比。有一次他做了八十个俯卧撑,兵们正赞叹的时候,一个瘦弱的兵却突然说自己能做一百个,兵们一阵哄笑。丁铁认为瘦弱的兵是对自己不满,故意贬低他,于是抓住瘦弱兵的胳膊,用力一握,瘦弱兵就咧嘴叫唤,胳膊弯曲到后背上。丁铁笑着说:“你能做一百个?”

瘦弱兵说:“能又怎么样?你给我磕两个头呀?”

丁铁说:“行,你做不到呢?”

瘦弱兵说:“我给你磕两个头,叫你声爹,你还不放开我的胳膊疼死我了。”

丁铁放开了他的胳膊,他就趴在地板上一起一伏。兵们看着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低声数着一二三,兵们认为他做不到五十个就会瘫在地上。

瘦弱兵的胳膊虽然细长,却很有韧性,一个又一个地做下去,不慌不忙。做到五十个的时候,旁边的兵们都去瞅丁铁,看到丁铁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后来就有一个兵咕噜说:“这不算吧?做得太慢了。”

兵们和丁铁都不吱声,因为没有规定速度的快慢。兵们停止了报数,沉默地瞅着趴在地上的瘦弱兵,盼望他立即瘫软下去。瘦弱兵终于在做到第八十七个时趴倒了。兵们都松了一口气,对着气喘吁吁的瘦弱兵说:“快磕头吧。”

瘦弱兵从地上爬起来。不服气地说:“是他扭伤了我的手腕,不然我就能做到一百个。”

丁铁红着脸说道:“你赢了,其实你做到八十个就赢了,我给你磕头。”说着,真的跪在瘦弱兵的脚下,叫一声“爹”就要磕头,吓得瘦弱兵抓住丁铁的胳膊,结巴地说:“说着玩、玩嘛,不能当真。”

丁铁问:“如果是你输了,你不给我磕头?”

瘦弱兵说:“我磕、我磕,是我输了。”

丁铁坚持说:“是我输了。”

兵们拦不住他,看着他给瘦弱兵磕了两个头。磕完头他仍不起来,对瘦弱兵说:“我叫你,你还没有答应呢,你不答应我不能起来。”

瘦弱兵就跳起来,拖着哭腔说:“哎--呀呀,你杀了我我也不答应。”

丁铁不吱声,仍旧跪着,瘦弱兵终于憋不住了,说好好,我答应,说着“哎”了一声。丁铁才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说话不算数,那算什么东西。”

丁铁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修理一些损坏的椅子和凳子,这是他的职业病,他瞅着坏椅子和一些闲余的木料,就急得摩拳擦掌。后来那些损坏的椅子都修理好,闲余的木料做成了小板凳,他的木匠手艺就显露出来,中队长不让他上哨了,让他当了中队的勤杂工。上级也忽略他过硬的擒敌技术,而注重了他的木匠手艺,经常借调他搞俱乐部或给一些首长做家具。

于是他外出的机会多了,就去兵营附近的一所武术学校拜师学艺,专攻三节鞭,武艺长进很快。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他把王晓拽出兵营,给王晓表演了三节鞭的武功,惊得王晓一个劲儿地直叫“我的娘啊,我的娘啊”。王晓叫得越凶,丁铁心里越舒服,就觉得这兵没有白当,虽然比当小木匠少挣了钱,却达到了学武功的目的。

到了第三年兵的时候,丁铁的家里给他介绍了对象,是个小学教师。他把照片拿给王晓看,说姑娘看中的是他的品德。王晓就笑了,说你有什么品德这么值得人爱。丁铁突然很认真地说:“我诚实呀,我讲信用啊。”

丁铁说他没见过姑娘而姑娘却见过他,他在姑娘的村子里做过木匠活,留下了好名声。有一家的女儿马上要出嫁,却才去买了木料开始做家具。因为担心家具赶做不出来,就求丁铁辛苦一些赶活儿。这种事挪到别的木匠身上,就要趁机讨价还价,稍不遂心就撂挑子,或是拖延日子或是做活粗糙。但丁铁没有,他似乎比对方还着急,中午不休息,晚上加班加点,且活儿做得很细致,终于在姑娘出嫁前赶做出来,村里人都说像这样的小木匠真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