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吹满风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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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吹满风的山谷(5)

当然,我们也不比老兵推驴车轻松。老兵走后,我站在哨上,一直盯住通往山外的小路,等待毛驴车的影子出现,眼睛都累酸了。点长忙着准备午饭,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就站在屋子前朝山下张望,竟站了一个多小时。我想我站在高处,一定能比点长先发现驴车。但是,没想到我眨眼的功夫,毛驴车一下子从远处小路的地平线跳跃出来,速度极快。

点长说:“你看蔡强,那是不是……”

毛驴车由我们视线里的一个点,渐渐长大,终于在我们院子停止了。赵娜从驴车上跳下来,打量着四周的群山,目光就盯住山顶上的木棍,惊奇地审视飘扬的白布。她说那是什么?老兵和点长没有吱声,她就又说:“山顶上飘了些什么白条条?”

老兵和我有个共同的规矩,就是不准提及黄狗的事情,免得点长伤心。赵娜刚到哨所,就捅了点长的疼处,当时的场面显得有些尴尬,弄得老兵左右为难。老兵忙扯了她的胳膊一下,并且丢了个眼色给她。

大概老兵和赵娜进了家属房,老兵就把黄狗的故事讲给赵娜听了,因此等到点长进家属房叫他们吃午饭的时候,发现赵娜的眼圈红红的。点长以为两个人刚见面就闹了别扭,立即把老兵拉到一边批评,老兵对点长摇头,说没想到她这么感动呢。实际上,赵娜发现了那根竖在黄狗坟前的木棍是件好事,她能够一下子切入到哨所兵们的内心世界,从而了解兵们真挚的情感和寂寞的心境。这的确是老兵没有想到的。

下午,赵娜便不顾一路风尘,开始帮助我们洗衣服,弄得点长很不好意思,抱住自己的衣服躲来躲去,赵娜在后面追住他不放,终于把脏衣服夺了去。也就是在那天下午,我们哨所屋子前的晒衣绳上,飘起了一条红裙子,还有一些我们叫不上名字的妇女用品。

野风谷的风,在那个下午突然停止了疯狂的嚎叫,悠悠地吹。

在部队,兵们的亲属来队,没有特殊情况,一般都要给来亲属的兵3天假,让他们陪亲属到部队驻地的风景区转一转。我和点长也商量好了,老兵的女朋友来哨所后,3天不让老兵上哨、做饭。虽然野风谷没有什么景点值得游览的,不过可以让老兵陪女朋友聊聊天,加深加深感情。

但是老兵第二天就要求上哨。点长准备去接我的岗时,老兵也扎着武装带走出家属房,两个人争来争去都不相让,而且声音越来越高,火气越来越大,像山东人刚吃完了大葱就吵架,十足的冲劲。赵娜就从家属房走出来,站在他们俩面前一句话不说,像看热闹一样,两个人立即停止了争论。赵娜才问点长:“我来不会影响普顺林的工作吧?”

点长把头摇的像货郎鼓,说不会不会谁说影响来?我们早就盼你来现在可是把你盼来了。点长的口气很容易让人想起“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救星共产党”的台词,于是赵娜噗哧一声笑了,说那好,该是普顺林的岗就让他站,这样才是不影响他的工作。点长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心里暗暗赞叹赵娜既明事理又干练聪颖,如果她有一天能和普顺林一个锅里摸勺子,普顺林真他妈福气死了。点长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一种责任落在肩上,自己作为点长,怎么也要想办法让赵娜了解哨所、了解普顺林,点长就觉得今年的“八一”建军节不平常,要过出一种氛围,过出一些特点。

老兵朝点长挤挤眼,说我去了点长,你和赵娜做中午饭吧,不要让蔡强表现了,他的技术不到火候。点长笑了,点点头。

其实我在哨上就想着做饭的事情,琢磨老兵的女朋友喜欢吃什么菜。下哨后,我看到点长正在收拾厨房,赵娜摘着青菜。我说,你歇着嫂子,我来干。我又说,点长你也歇着。点长却说:“你提水去,中午饭我做。”

“哎,今中午轮我做呀?”

点长直截了当地说:“你别显摆了,你做的饭谁吃?”

点长这话说得很没有水平,这不是成心给我难看吗?平时总表扬我做饭的技术像小猴子爬杆,嗖嗖地向上蹿,现在却突然不说实话了。我就有些不高兴,急巴巴地说:“嫂子,你等着看,看我炒菜……”

赵娜笑着安慰我,说:“你肯定会做饭,咱们一起做,我跟你学行吗?”

她这么一说,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去提水。走到狗窝前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鸟蛋,就对着厨房喊:“嫂子,你快来--”

赵娜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紧张地跑出来。我招呼她,说你来你来,看看我们的小鸟。她莫名其妙地问什么鸟,小心地跟在我身后进了狗窝。站在哨上的老兵发现了我们的举动,远远地喊:“别动呀,只看别动,你这个新兵!”

赵娜看到鸟窝里的鸟蛋,她像孩子一样露出了惊喜,说:“哇--”

赵娜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鸟蛋,我急忙拦住她的手,说别动别动,大鸟发现有人动过,就把这些蛋丢了。她缩回手,说是吗?我不敢肯定,只说大家都这个说法,咱们还是不动吧。这时候点长在身后说话了,我就知道他沉不住气要跟过来,还是个点长呢,说我什么事情都想掺和,他不掺和别跟过来呀。他说:“鸟有时比人还聪明。”

我没答理点长。我跟赵娜说话,他插一嘴干什么?我继续跟赵娜说话,说等到小鸟孵化出来后,我们养着训练它们,让它们向东飞,它们就向东飞,吹声口哨,它们就飞回来了,你信不信嫂子?赵娜说:“信、信。”

走出洞口后,我让点长去做饭,赵娜还没看见大鸟是什么样子,我们在洞口等它回来。点长有点儿不情愿地走开了,他不是会做饭吗?做去吧。我和赵娜躲在洞口一边,终于等到大鸟飞回来。“呀--它的尾巴真好看!”赵娜喊。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于是故意很沉着的样子,说你等看孵化出来的小鸟吧,那才叫好看哩。

点长时不时从厨房探出头,瞅我们一眼,有时还听我们的聊天,跟着傻笑两声,一看就知道他不安心本职工作,正跑偏走神呢。

点长在“八一”的前一天晚下就开了个点务会,布置了我们各自的工作,讲了落实好工作的重要性,其实归纳起来就一句话,把建军节的气氛搞热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3个人的哨所和300人的兵营一样,工作程序一点儿不少。

按照分工,我负责写标语搞卫生,点长负责做饭,老兵负责布置晚会现场。可是我第二天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小条红纸。我拿着去哨上请示点长,说就这么一绺绺纸,能写啥?点长说有这么个意思就行,写“庆祝八一”四个字。我说没有毛笔和墨汁呀?点长说你猪脑子,不能想办法?

我拎着红纸进了厨房,在火炉下掏了些黑碳盛到盘子里磨碎,加了水,然后把一块布条缠在一根筷子上,制成了毛笔。我刚要泼墨书写,忽然想起了家属房的老兵,怎么也得让老兵在女朋友面前露一次脸呀。我就端着这些物品去了家属房,很谦虚地说:“老同志,点长让写标语,我的字很臭,请你写。”

赵娜去看老兵,一脸吃惊的样子。本来这时候老兵应该主动表现一下,但是他却谦虚起来,说我的字不行,不写不写。后来他经不住我的热情劝说,就装模作样地写了四个字。

“哎呀妈呀,这字,绝了!像……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狂草。”我一惊一咋地说。

赵娜捂住嘴笑。我还想继续吹捧老兵,但是老兵已经受用不住了,挥手示意我快出去贴标语。

我们的活动主要安排在晚上,因为我们晚上能够团圆。点长从半下午就和赵娜操勺子弄盆的,折腾着做饭,到晚饭时,桌子上摆了六菜一汤,是我到哨所后看到的最丰盛的晚餐了。赵娜坐在厨房等我们,而我们却在宿舍里化妆,我用黑碳在唇边画了胡子,装扮成父亲,老兵把赵娜的花手帕扎在头上,穿着赵娜的一件上衣,装扮成母亲,点长脖子上系了红领巾,还把他的军用挎包斜背在身上。我们三个人还没有走出宿舍,就已经笑弯了腰。点长为了控制住局面,对我说:“蔡强,从现在开始,今晚我们都听你指挥了,直起腰来别笑了。”

我就指挥大家出场。我在前,老兵居中,点长走后,都憋住笑,一板正经地进了厨房。赵娜被我们这个阵势弄懵了,愣了半天才发出笑声,说你们没吃饭就要演戏呀。我们并不理睬她,仿佛没有她这么个人存在,仍旧按照已经商定好的程序进行。首先由我讲话,但是我从来连个点务会都没有主持召开过,平时自己还牛乎乎的,现在面对着三个人讲话心里还发慌,嘴里像含了个驴屎球,语句都咕噜不清楚。我说:“今天是建军节,让我们热烈欢迎到我们家庭作客的赵娜嫂子,不,点长,应该叫同志吧?”

点长小声提醒我不要叫他点长,说着就和老兵鼓掌。于是我正了正身子,指挥点长给赵娜倒酒,说:“你、点长,给客人敬酒。”

点长忍不住批评我了,说:“怎么又叫点长,叫儿子呀!连个父亲都不会当。”

起初赵娜直喊“笑破了肚子”,后来弄明白怎么回事后,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真的像一个家庭。”

之后她的情绪就不太好,弄得我们的晚会都很沉闷,匆匆结束了。然后我们就在家属房看电视,老兵要爬上房顶扶住电视天线,我拽住他,说你去陪嫂子,我上去。但是点长却抢在前面爬上房顶,笑着说:“我这个当儿子的应该表现一下了。”

我们就在屋子里看电视,风很大,电视屏幕上模糊着,我不停地喊“向左向右再向左”。但是赵娜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经常朝门外瞅。后来她像征求我们的意见似的,说:“看不清,不看了吧?让点长快下来。”

其实我们早就不想看了,都是在陪她,希望她看高兴。她这么一问,老兵忙站起来说:“不看了,累眼。”

赵娜迫不及待地走出去,对房顶喊:“点长--下来吧,风太大,别受了凉,我们不看了。”

点长却来了积极性,怎么叫都不下来,说:“你们继续看,我没事,上面--凉快。”

赵娜连着叫了几声,声音就变了,带了些哭腔,我仔细去打量,发现她的眼睛湿润了。我就急了,冲着房顶吼道:“儿子哎--你给我滚下来!”

点长在上面愣了愣,慌忙说:“哎--我这就下去。”

“八一”后,赵娜对我们的哨所就有了感情,说我不来你们这儿,还真不知道部队有这么苦的哨所。其实比我们部队艰苦的地方多着哩,在大西北粗野的风里,还有清静的地方?我没事的时候,就把从点长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赵娜听,并且根据自己的想象力,又添油加醋发挥一下,经常把她感动得眼窝潮湿。

后来,我们在院子训练的时候,赵娜总是站在一边看,弄得我们挺紧张。当然,我们的训练更认真更卖力。有时我站岗的时候,她也站到哨楼旁,问我是否寂寞,我很平淡地说习惯了,还说寂寞了好,可以磨练人的耐性,你看哪一个成就事业的人没有经过一番寂寞?赵娜连连点头,说对对,宝剑锋从磨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