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北京的梦影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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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世纪广场

广场是城市文明的核心,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拥有自己的广场,大小不等,与城市规模相对应一一就像拥有自己的权威。在不同的广场上漫步我总是产生同样的疑问:是城市建立之后特意开辟了广场一一作为公众集会的法定场所,抑或,围绕着一块在当地渐具威信的广场才建立起庞大的城市?为突出广场先天具备的对人类精神的凝聚力,我个人倾向于赞同后者。至少,一座城市发展的速度与效益跟它广场上的人群与事件息息相关。广场上最原始的活动应该是贸易:方圆数十里的人群纷纷赶赴这古老的集市。以物易物,后来开始使用货币一在公平的交换中人类的价值观念逐渐诞生,并由此而形成群体性的社区。广场的意义一旦被统治者发现,也就提高了他们的管理水平:这一块世代沿袭的空地上,人群可以疏散,灵魂却总是那么稠密,具有非同凡响的号召力。于是政策、教谕、知识乃至民间的谣言,都以此为中心获得了放射状的传播渠道。我注意到许多着名的城市,广场边都屹立有宫廷或教堂--作为君权或神权的象征,供集会的群众膜拜、瞻仰、祈祷。或者换句话说,权力需要借助广场才能得以颂扬、实施。广场作为城市里最重要的公众场所,是平凡与伟大、自由与禁忌、卑贱与髙贵的交界地带。广场上的活动(无论政治的、宗教的抑或经济的、文化的、既是权威的体在天安门广场今貌。应该说,它变年轻了。简直像飞机场一样宽敞。现,又是民意的反映,构成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盛与衰、荣与辱、罪与罚、战争与和平、失败与胜利的晴雨表人类发展进程中有多少重大事件,是在广场上发生的啊!从这个角度来看,广场是历史的证人,是被岁月烟云不断擦拭的无数双眼睛与耳朵的集合一为大地上消逝的一代又一代人的发言与倾听默默地作证。历史的广场,举办过无数次震撼人心的演讲,每一轮雷鸣般的掌声似乎都宣判了一个时代。广场因而构成风起云涌、英雄辈出的舞台,辉煌如人间的天庭一它瞬息万变的表情充满神性。历史的车轮如有神助,辚辚作响地驶过广场的上空一在那些仰望着的民众眼中,这才是最髙的意志,最后的审判了。广场使多少宫廷内幕公幵化了,又使多少草莽百姓获得对时代的演变表态的权利:成为其拥护者或反对者。广场上产生了人类苦苦追求的精神上的平等与自由:民主。民主最初肯定是诞生在广场上的。人类社会缔造了等级观念并划分了有形或无形的禁区,但广场是没有围墙的一是不上锁不收门票的。它最初恐怕为弘扬君权或神权而建立,最终却成全了人权:它像街道、市场、原野一样公开,任何公民都有在这块城市空地上轻松行走的资格一一因此它甚至比所谓公园更加平民化,无私而且无偿。所以我要赞美:露天的广场,是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建筑物中最伟大、最深刻的一座―即使它不箅物质建筑,也堪称精神的建筑。这是一座最大限度地节省物质材料、却最大限度地发扬了精神力量的建筑:以天穹为屋顶,以空气为墙壁,以日月为灯盏,以人类的意志为支枉一同时以时代、以城市或国家的命运为广博的背。

此刻我正走过北京的天安门广场。此刻我正构思着这首广场的赞美诗。天安门给了我这样的灵感。瞩目四望,人类历史上那些风云变幻的广场远远近近地呈现着:莫斯科的红场,巴黎的凯旋门广场,伦敦的海德广场,纽约的时代广场一一虽然某些城市的广场在蒙昧的世纪里曾架过火刑柱、断头台或绞索,钽广场永远是憧憬和平的一这也是人类的理想,所以那么多的广场上有无忧无虑的鸽群在游客的脚步间起落、啄食一一没养鸽子的话也会以鲜花、常绿树木抑或喷泉代替。广场总是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在和平主义的广场上散步、约会、相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这毕竟提供了人类家园的理想模式。广场是一座城市居民们心情的万花筒,也是大革命时代的一面小镜子一精神面貌的梳妆镜。此刻,我跟天安门广场有个约会,一个文字的约会一我步履匆忙,渴望早点看到镜中的历史,镜中的人群,乃至镜中的自己……

明朝永乐十八年(1420年),为迁都而准备的北京总体规划中的城垣、宫殿、坛庙、衙署、王府均已竣工--最最原始的天安门广场也就存在了,它位于紫禁城正门大明门即今天安门)与前门(当时是一瓮城)之间。原先的空地较狭窄,几经拓建方成今日之规模。尤其新中国成立后,参照苏联专家的设计,斯科克里姆林宫加红场的翻版政府以天安门为中心,将天安门前的广场大力扩建以备公众集会和游行。并在天安门广场中心增建了作为中国历史象征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一以追念历次革命运动的先烈。

广场的西侧和东侧分别是人民大会堂和革命历史博物馆。1976年,共和国的缔造者之一毛泽东逝世,在广场南侧、紧邻人民英雄纪念碑增筑了毛主席纪念堂,陈列这位伟人的遗体及水晶棺材,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瞻仰。广场成了一位二十世纪中国的巨人的归宿,他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足以构成记忆的钟摆一象征着一个时代的悬念与影响……近半个世纪以来,广场上空的五星红旗每天准时升起,国旗班的士兵们在国歌的伴奏下走出天安门,走过金水桥、图腾柱、长安街,在广场上这全中国的一号旗杆下立正、敬礼,代表十余亿国人举行这日复一日的隆重仪式。若有外国贵宾来访,广场一侧会铺开红地毯,并有礼炮轰鸣,陆海空三军仪仗队接受世界检阅。譬如此刻一我在天安门广场上边走边唱、构思这篇文章,而广场刚接待过美国总统克林顿。从时间上来说,广场及其周围的景观衔接着中国近五百多年历史,形成打有不同时代烙印的天安门广场建筑群;从空间上来说,广场既是中国的缩影,又是向世界放大的一扇窗口一全世界又有哪一个国家不知道北京呢,不知道北京有个天安门广场呢?

由于经历了漫长的封建时期,中国近、现代以来的命运逐渐与广场联系在一起。可以说,沉睡的广场开始从这块国土上觉醒,领悟到自己不可取代的责任与义务一呼唤民众,领导时代新潮流。尤其二十世纪,天安门广场上发生的若干重大事件分明已构成中国历史的转折点或分水岭,革命与运动大多通过广场获得最终实现(或体现》。1919年5月4日,三千多名学生在天安门前集会,高呼“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等口号,要求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一由此引发的五四运动掀开全民族反帝、反封建的新篇章,成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1935年12月9日,广场上发动的“一二,九”运动为1937年开始的抗日战争准备了条件。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亲手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向广场上的群众及接受检阅的士兵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声音全世界都听见了一一这就是着名的开国大典,以后每年国庆节广场上都要举行庆祝活动。1966年8月18日,身穿草绿色布军装的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小将,并走下城楼进入广场与群众握手,据说当时广场上云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手捧红宝书的红卫兵一一由此而拉开“文化大革命”沉重的序幕。1976年4月5日,发生了纪念周总理逝世引起的天安门事件(即四五运动),广场上到处都是花圈、黑纱、挽联、泪水一一为粉碎“四人帮”准备了群众基础,并诞生了着名的“天安门诗抄”……广场上除了鲜花、旗帜、蓝天白云之外,还有史诗。似乎这正是广场的属性:广场的记忆是另一种文本的历史。

广场是二十世纪中国最鲜明的一面镜子。它密切关注着东方睡狮冗长的梦境乃至从混沌中挣脱、觉醒的完整过程。使广场得以命名、并与广场相映成趣的天安门,笼罩过中国漫长封建时代的黄昏一原为明清两代皇城之正门,城楼开城门五洞,门前为金水河,横跨河面的五座汉白玉石桥即金水桥。城楼前立有两对石狮及两尊华表一一刻满云朵与盘龙的华表高达十余米,顶端的蹲兽名“望天吼”,有注视帝王出巡之意。华表是中华民族的图腾之柱,是五千年文明在现实中的诗意象征。然而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时,天安门曾被炮击0952年维修时从木梁上取出三颗刻有英文字母的炮弹),华表也遭到破坏一这是古老文明在本世纪之初蒙受的耻辱与创伤。天安门曾是封建王朝皇家禁地,又是新中国诞生的见证:1949年10月1日,所有中国人的目光都投向天安门,从这个意义上说,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都是它照耀着的广场,万众一心的广场,庆典的广场……1988年1月,天安门城楼对中外游人开放:现实终于和历史保持着同样的高度。我们甚至可以站在历史的角度,俯瞰广场,俯瞰古老的广场一一以及广场上永远年轻的人民,重温他们的苦难与幸福、屈辱与尊严……广场无言,人海浮沉,最能唤起某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怎么看都是刻骨铭心的风景。现实从这里展望,历史却从这里回眸。哦,中国的大视野!

真正的北京人很少到广场上镂弯儿。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大多是来自外省的游客。广场离火车站很近,坐公共汽车只有两站路,何况如果不在广场上站一会,等于没来过北京。本地人上下班骑车经过广场3行色匆匆,顾不上看风景。只是每天黄昏,这里总有许多放风筝的老人和青年,倒退着抖擞线绳,形形色色的风筝便鼓足勇气越飞越高。那些纸剪的蝴蝶、蜻蜓、鹰或金鱼,离我们的域市越来越远。它们几乎是没有表情地俯瞰大地上倒退着行走的主人。这一现象有两点令我惊讶。我一向以为放风筝是儿童的事情,想不到在北京城里它倒成为成年人的游戏,甚至是很严肃的游戏。另外,放风筝本适宜于天高气爽的乡野,居然也会在车水马龙的都市如此流行,这简直带有抒情色彩。或许在放风筝的人心目中,广场就是这座繁华大都会中硕果仅存的一块打谷场。我常常把他们专注的神情、熟练的动作当作一首诗来欣赏。所有在城市里放风筝的人都是热爱大自然的,本质上都是田园诗人。

有风筝的天空,便美丽了许多。每一只风筝,都和我们生活中的一双手、一颗心灵息息相通。想到这一点,我有点感动。仰望着风筝,我会莫名其妙记起《红楼梦》里薛宝钗的一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天究竟有多高,我的手够不着,风筝却能够着。放风筝需要技巧。我估计风很重要,就像沏名贵的茶叶需搭配上好的泉水,才能尽善尽美、功德圆满一样。放风筝的人对风的鉴别,是否和玩味茶道的心情类似?

放风筝这一活动在不同人手上,会体现出不同的境界。实际上只要比较一番他们或沉稳或冲动的手势,或陶醉或嬉戏的表情,就能发现其区别。我仅仅是广场上的观察家。

广场每天都迎接着不计其数的外地游人,它仿佛作为全北京最公开的露天客厅而存在。早晨的升旗仪式,傍晚的降旗仪式,以某种神圣的氛围吸引着观众一我联想到奥林匹斯山巅诸神的火炬。外地人三五成群,以天安门、纪念碑为背景,摄影留念,或坐在花圃的水泥台阶上吃干粮、喝矿泉水。面对他们,我总看见自己多年前初来北京的影子,看见多年前阳光下一张风尘仆仆的年轻的脸。那个背挎行囊的外省书生,是我吗?他现在在哪里呢?我不怀疑时间会修改一些什么。

我和一位北京姑娘谈恋爱,曾经并肩走过广场。记得走到前门的城楼下,黄昏的天空栖集着一大群鸟,我以为是乌鸦,仔细一看,不像。也不是蝙蝠。形状较像雨燕,估计至少是燕子的一个品种吧。它们围绕着残缺褪色的雕栏玉柱飞高飞低,叫个不停,仿佛乐不可支一它们心中装着怎样的喜事呢?据说大前门楼上空,清朝就已经有这种鸟装点着黄昏,典型的人间城廓景象。我头顶的这群鸟,巳经历过多少代传承呢一这本身就是一个秘不可宣的故事。这个故事只能由岁月来讲述。记得那是晚秋,一抬头看见鸟群像被谁安排好的布满城楼上空,我身边的那位姑娘惊喜地叫了起来。印象中她很美丽,也很活泼。她摘下了红披肩,向头顶的鸟群招个不停。多少年过去了,这仍然构成我心目中广场的晚霞。

我小小的家在故宫后门附近,黄昏散步一不小心就沿着浅浅的护城河走到长安街了。今天我一个人在广场上转了半圈,突然想起那位说着一口清脆的京腔的姑娘,想起那年晚秋的风曾经打着唿哨掠过我肩膀。我们早就失掉了联系。今天,走过广场的瞬间,我突然很关心:她,现在在哪里呢?

我们不可能有在广场无意间重逢的机缘一一那只能作为小说中的情节:毕竟,一生太短暂了。好多人一生修行的缘分,也只够见一面,这已经箅有缘了。即使事实中的她真的与我擦肩而过一我们恐怕都认不出对方了。毕竟,多少年过去了。毕竟,我们都有点老了。只有广场没变。在城市里,只有广场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