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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乡村爱情二题(4)

兵们对着黄刚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目送他朝吉普车走去。顿时,在黄刚的泪花里,眼前每一个士兵都演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方阵,像无际的海洋翻腾着波浪,汪洋而来。

中转站

柳梦送走最后一个女兵,走出站台,进了车站大厅用纸巾擦拭眼角的泪水。外面的夜风很硬,她担心很硬的风伤害了自己的泪眼。这一天,她送走了五拨退伍女兵,每一次都要哭得泪人儿似的。

柳梦擦眼泪的时候,心里恨起了连长。

连长是个老油子,他坚决要求留在连队值班,让柳梦负责送站。柳梦说,咱俩轮流送站行不行?你也不怕把我的眼泪流干了?连长嬉皮笑脸地说,你是女的,科学家发现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三倍。柳梦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她说,我的眼泪就算是你的三倍,那我送三次,你送一次行不行?连长急忙摇头,说他一次也不送。

连长说,你想想,车站那么多人,我一个大男人,被几个女孩子抱着又哭又叫的,多不好啊?

连长又说,我这个人哭起来控制不住,必须张大嘴嚎啕大哭。

连长还想说什么,柳梦打断了他的话,说,够了,我去行了吧?

今晚上是最后一批,从连队乘车出发的时候,几个退伍女兵看到柳梦的眼睛因为流了太多的泪水,明显红肿了,她们就对柳梦说,指导员,我们到了车站,谁都不哭好不好?

柳梦说,行,咱们不哭,咱们微笑着告别。

火车没有启动的时候,柳梦站在车窗外,跟女兵们有说有笑的,可当火车咣当一声启动的时候,她们的心也就随即咯噔一下。女兵们在瞬间想起了这位大姐姐似的指导员,两年来对她们的呵护,感激的泪水就夺眶而出,想最后叫一声指导员,于是她们就叫了,指导员--再见了!指导员,保重呀!而柳梦也迅即想到这些跟着她摸爬滚打了两年的小妹妹,就要离开自己了,她再也不能给予她们温暖和欢笑了,泪水也就模糊了双眼。

女兵们抱住了柳梦,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她们的泪水流在了一起。

柳梦在车站大厅内擦完了眼睛,又用纸巾擦拭了大衣领子。她的棉大衣领子上,被女兵们弄上了很多泪水和鼻涕。

就在这时候,车站大厅走进来一个退伍老兵,背着个大背包,提个大箱子,肩上斜挎着黄挎包,胸前戴了一朵大红花。他似乎很在意这朵大红花,走进大厅后放下了箱子,赶忙整理歪扭了的大红花,然后焦急地四下打量着,嘴里说,娘哎,我们的中转站在哪儿呀?

老兵突然看到了穿军大衣的柳梦,忙走过去,说,请问同志,知道总后的中转站在哪儿吗?

柳梦上下打量了老兵。不用问,这名退伍老兵是从外地来的。北京的退伍老兵,没有单独走的,都是由部队统一送站。为了方便京外部队的退伍老兵从北京站中转,在京的海陆空武警各大单位,都在北京站设立了老兵复退中转站。

柳梦说,什么时候了?中转站都撤走了。

柳梦说得没错,各大单位的中转站,只是在北京站退伍老兵流量最大的时候开始工作,高峰期过后就撤走,剩下那些零零散散的退伍老兵,就只好自己中转了。

老兵睁大眼睛看着柳梦,好半天才叫起来,说,什么?撤走了?我还没中转,咋就撤了?

听老兵的口气,好像中转站是为他一个人设立的,他不中转,中转站就不得撤走。柳梦忍不住笑了,说,大批量的老兵走完了,中转站就不再等了。

老兵一下子泄了气,他摘下了后背的背包,塞在屁股下面坐了,叹一口粗气。撤了咋办?我们离开连队的时候,连长说到了北京车站,就去找咱们总后设立的中转站,找到中转站就像到了家一样,有饭吃有水喝,还有人给我们唱歌跳舞,全方位服务,一直送我们上火车离开车站……老兵抬头看了一眼柳梦说,现在没指望了,我一天没吃没喝,就等着让中转站服务哩。

柳梦说,你从哪里过来的?

老兵说,甘肃。

老兵一脸的疲惫和失望,让柳梦心里一动。看老兵的样子,是从偏远部队出来的,赶了很远的路。这老兵不熟悉车站的情况,一个人走很不方便。她觉得自己应该送他一下。

柳梦说,你别着急,中转站是撤了,但留下我负责接待零散的老同志。

老兵听了,忽地从地上站起来,瞪眼看着柳梦说,留下你负责我们这些零散的老同志?

柳梦说,是,老同志。

柳梦身上穿的棉大衣没戴军衔,老兵一听柳梦叫他老同志,当即断定眼前的柳梦,是一个小女兵。柳梦15岁当兵,现在也就23岁。老兵就挺直了腰,拿出了老兵的口气说,嗨!你这个新同志,让你负责,你怎么不在前面立个牌子,害得我跑上跑下找了一圈,折腾死我了!

柳梦忙说,对不起老同志,来,把背包给我。

柳梦弯腰抓起了老兵的背包刚要走,却被老兵叫住了。老兵把手里的皮箱子也交给了她。柳梦提着皮箱走了几步,皮箱子太重了,她好容易走到了电梯口,停下来。

柳梦说,老同志,你是哪趟车?几点的?

老兵说,还有一个小时呢,先别问这个,渴死我了,哪里有水呀?

柳梦看了看旁边的一个小食品柜台。售货员是一个中年妇女,正扯着嗓子喊,冰棍雪碧矿泉水--烧鸡火腿方便面。柳梦让老兵等一会儿,转身朝食品柜台走去。老兵看着柳梦的背影,想起了他们边远仓库的新兵小王,因为得了阑尾炎,去团卫生院住了半个月,让女护士伺候了几天,嘿,回到仓库就牛了,每天在兵们面前评论张护士李护士的,哪一个给他打针最舒服。老兵想着就笑了,心说这会儿我也得享受享受小女兵的服务了。

柳梦买回矿泉水交给老兵,说,老同志快喝水,一路辛苦了。

老兵问,多少钱一瓶?

柳梦以为老兵要给她钱,忙说不要钱的。老兵疑惑地问,这钱是你自己掏……还是部队报销?柳梦为了让他放心喝,就随口说是部队报销,中转站有这笔经费。没想到老兵听了,却拉长了脸。有经费就给我买一瓶矿泉水?你是想把省下来的钱装自己腰包里,还是看我土里土气,欺负我不是?老兵这样想着,就对柳梦说,你看,我还没吃饭,咋办?

柳梦明白了,说,老同志想吃什么呢?那边有牛肉方便面、海鲜方便面,你要哪一种?

老兵朝食品柜台看了看,剜了柳梦一眼,说,买两只烧鸡,十根火腿肠,别的不需要了。

柳梦吃惊地说,两只烧鸡十根火腿,你吃得完吗?

老兵很不高兴了。老兵拖着长腔说,嗨我说你这个新兵,什么意思?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平均一顿吃一只烧鸡,吃两只不多吧?我还要坐一天的火车,十根火腿肠不多吧?你负责我们老兵中转,就要把组织的温暖送到每一个老同志心中,懂不懂?柳梦连忙点头,说自己懂是懂,可中转站有规定,只能给每人买一盒方便面。柳梦是在骗老兵,因为她出门的时候,身上就带了几十块钱。

老兵翻着眼皮斜视柳梦,他似乎看出柳梦说了谎话,说,谁的规定?你把规定拿出来我看看,是你自己规定的吧?我问你,部队首长让你在这儿干什么?

柳梦想了想,说,为中转的老同志服务呀。

老兵说,为什么要为老同志服务?

柳梦笑了,觉得这个老兵很有意思。她说,体现首长和我们部队对复退老兵的关心和温暖。

老兵脸色突变,一脸严肃地说,这就对了!可我根本没感受到温暖,你把部队首长和组织的温暖贪污了。

柳梦觉得这个问题被老兵说严重了,于是就很不满地说,你这个熊兵,怎么这么说话?

这是部队的口头语,柳梦一生气就说出了嘴。老兵愣住了,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柳梦知道自己失言,忙缓和了语气,说老同志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部队首长很关心复退老同志,可你也不能吃烧鸡……老兵打断了她的话,说我为什么不能吃烧鸡?看我长得丑?柳梦想幽默一下,缓和刚才的气氛,就说老同志你长得不丑,就是脸黑了一点儿。

老兵瞅了瞅柳梦的脸蛋儿,说,脸黑咋啦?脸黑就不配吃烧鸡?别看你细皮嫩肉的,把你放到我们仓库那边,别说呆两年,就是呆一个月,你的脸蛋就像老倭瓜了。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要吃烧鸡,你不买?那我就把车票撕了,呆在这儿不走了!

老兵拿出车票要撕掉,柳梦忙制止他,说我这就去买烧鸡行了吧?柳梦朝食品柜走去,憋了一肚子气,心想这个兵服役期间,一定不是个好兵,要是在我连队,早就把你的臭毛病收拾过来了。想归想,烧鸡还得买,自己既然管了这个闲事,就要管到底了,宁可自己委屈一些,也别让他带着对部队的不满返乡。

柳梦前面走了,老兵就在后面自语,老同志今天要好好给这个新兵上一课!

柳梦走到食品柜前,拿出自己的军官证给售货员看了,说自己要买两只烧鸡十根火腿肠,可兜里的钱不够了,先赊账,明天一定派人送来。售货员觉得可笑,说你这人真逗,火车站有欠账的吗?你明天不送来,我上哪儿找人?柳梦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责怪售货员,本来嘛,这儿就没有赊账一说儿。她想了想,想起了停车场的司机,或许司机身上带了钱。可她来不及跑出去找司机了,而运送老兵的面包车,是运输队派来的,她又不知道司机的手机号码。她想还是先把老兵送走再说吧,送走老兵再去找司机借钱。她掏出自己的手机,交给了售货员。手机再便宜,也值两只烧鸡钱吧?

柳梦说,把手机先押在你这儿,我一会儿就来取。

售货员检查了一下手机,觉得柳梦不像骗子,就收下了,给了柳梦两只烧鸡和十根火腿肠。

老兵看到烧鸡,也不客气,在地板上摊开一张报纸,撕开烧鸡大口咀嚼起来。

老兵边吃边说,哎,你会唱歌吧?

柳梦压抑着自己的不满情绪,说,不会唱。

老兵抬眼看柳梦,很不理解的样子。老兵说你不会唱歌?那怎么派你来了?我们连长说了,到了中转站,有吃有喝的,有人给我们唱歌……柳梦有些厌烦了老兵的唠叨,就说,好好,我给你唱一首歌。

柳梦清了清嗓子,给老兵唱了一首《战友之歌》: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团结在一起,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

老兵听着,很动情地看着柳梦,点头说,嗯,唱得不错,继续唱。

等到柳梦唱完歌,老兵又问,你会跳舞吗?

柳梦忙摇头,说,不会跳,真的不会。

老兵生气地说,不会跳派你来干啥?我们连长说了,到了中转站,有吃的有喝的,有人给我们唱歌,有人给我们跳舞……

柳梦说,你能不能不说你们连长了?你们连长没告诉你,到了中转站,还有人给你捶背给你娶媳妇?

老兵站起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嘲笑我们连长?告诉你,我们连长不是你可以嘲笑的!

显然,老兵真的愤怒了,那样子像要吃了柳梦。柳梦忙摆手,说你別大喊大叫好不好?我给你跳一个,行了吧?柳梦不等老兵再说话,就跳起舞来。其实柳梦是跳舞的高手,她从小就受过专业的舞蹈训练,每次部队搞文艺晚会,她都是最大的亮点。一脸愤怒的老兵,很快就被柳梦的舞姿吸引住了,傻傻地看着。

柳梦跳完后,老兵一脸满足,笑着说,跳得很好嘛,新兵就是爱谦虚,会跳就说会跳,谦虚什么!

就在老兵欣赏柳梦舞姿的时候,柳梦的手机在食品柜售货员的兜内响了,是柳梦的搭档连长打来的。售货员接听了手机,说你找谁?连长一听声音不对头,就说,你不是柳梦?你是谁?售货员慌张了,说我是卖货的……她在那边、她用手机换了我的烧鸡。连长弄不懂售货员说的话,他很严肃地说,你快把手机还给她,我们有紧急任务,耽误了事情你可要负责任!

售货员吓傻了,忙拿着手机跑到柳梦面前,喊道,你的电话。

柳梦接听了电话,告诉连长自己马上就回去。正说着,售货员低头看到老兵面前有一只烧鸡没开封,就弯腰抓在手里了。售货员说,我可不敢拿你的手机了,他说出了事让我负责,我负不起责,我还是拿走我的烧鸡。

柳梦把手机硬塞给售货员,说,你怕啥,我给你,你就拿着。

柳梦推着售货员,让售货员赶快走开了。

老兵似乎听明白了,他看着柳梦问,你用手机换烧鸡了?

柳梦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老同志,我兜里的钱不够了。

老兵用批评的口气说,没钱了,就别买烧鸡了嘛,手机和烧鸡能是一个价钱吗?新兵就是傻!

柳梦解释说,刚才送了几个老兵,给她们买了一些水果,没想到我兜里就剩下几块钱了。老兵很理解地说,你别解释了,我相信你没有把钱贪污了。再说了,中转站车没等我们,就怪我们迟到了,我们几个一起复退的战友,走到兰州逗留了几天,拍了好多照片。你不知道,我们几个老兵在戈壁滩上,两年没看到一棵大树了,到兰州看到了大树,就像见了爹娘那么亲,跑上去抱着照相。老兵边说边比划着,最后竟然把柳梦当成一棵树抱住了。

柳梦有些紧张地说,我不是树。

老兵醒悟,忙松开了柳梦的腰。对不起呀,我一激动就把你当成树了。柳梦看到老兵的窘态,觉得可笑,就说没关系的,你可以把我当成树,我想知道你怎么抱住树照相的。

老兵说,我?我抱住树就哭了,哭着的时候战友给我照相了,就这么抱着树哭了好半天。

说着,老兵又抱住了柳梦,眼圈儿都红了。柳梦竟然一时手足无措,好在这时候喇叭里传来了广播声,某某车次请旅客们上车了。老兵听了,松开手愣了片刻,身子哆嗦了一下,说,我该上车走了。

老兵低头收拾好了东西。柳梦刚才被老兵的话感动了,她看到老兵身上的棉衣比较单薄,就忙脱下了自己的棉大衣,说老同志,半夜里气温很低,你穿上这件棉大衣吧。柳梦给老兵披大衣的时候,老兵张大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柳梦脱了棉大衣,就露出了里面军衣上的中尉肩牌了。

老兵说,你是……中尉?

柳梦笑了,说,我是指导员,今晚来送我们连队复退老兵。我担心你不熟悉车站的情况,本想把你送上车,可值班室来电话,有急事让我回去,就不能送你上车了。

老兵傻傻地站在那里。柳梦给他穿好了棉大衣,又把烧鸡包好了,塞到他的军挎包里,说,路上小心。

老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兵说,指导员,对不起,我刚才对你……我其实找中转站,不是要吃烧鸡,我知道从这里上了火车,就永远离开咱们部队了,中转站是我最后跟部队战友见面的机会,是我最后一次感受部队的温暖,所以我就到处找中转站,可我没想到你不是中转站派来的……

柳梦一个劲儿点头,她完全理解一个离开部队老兵的心情。她说,我也是你的战友呀,你找得没错。该上车了,快走吧。

柳梦说完,轻轻地哼唱起来,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战友啊战友……

老兵背好自己的背包,双脚站定说,指导员,谢谢你,请接受一个退伍老兵最后的敬礼!

老兵敬礼后,迈开大步走入人流中。而柳梦走出车站大厅的时候,嘴里一直轻声哼唱着。

柳梦忘记了外面的风很硬,她又一次让眼泪畅快地流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