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梦溪笔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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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象 数 一 (2)

予编校昭文书时,预详定浑天仪。官长问予:“二十八宿多者三十三度,少者止一度,如此不均,何也?”予对曰:“天事本无度,推历者无以寓其数,乃以日所行分天为三百六十五度有奇。(日平行三百六十五日有余而一期天,故以一日为一度也。)既分之,必有物记之,然后可窥而数,于是以当度之星记之,循黄道日之所行一期,当者止二十八宿星而已(度如伞,(撩),“当度”谓正当伞(撩)上者。故车盖二十八弓,以象二十八宿,则予浑仪奏议所谓“度不可见,可见者星也,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当度之画者,凡二十有八,谓之舍,舍所以挈度,度所以生数也”。)今所谓‘距度星’者是也。非不欲均也,黄道所由当度之星止有此而已。”

又问予以“日月之形,如丸邪,如扇(也)邪。若如丸,则其相遇岂不相碍?”予对曰:“日月之形如丸。何以知之,以月盈亏可验也。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圜。此有以知其如丸也。日月气也,有形而无质。故相值而无碍。”

又问:“日月之行,(日)月一合一对,而有蚀不蚀,何也?”予对曰:“黄道与月道,如二环相叠而小差。凡日月同在一度相遇,则日为之蚀,(正)在一度相对,则月为之亏。虽同一度,而月道与黄道不相近,自不相侵;同度而又近黄道、月道之交,日月相值,乃相陵掩。正当其交处则蚀;而既不全当交道,则随其相犯浅深而蚀。凡日蚀,当月道自外而交入于内,则蚀起于西南,复于东北;自内而交出于外,则蚀起于西北,而复于东南。日在交东,则蚀其内;日在交西,则蚀其外。蚀既则起于正西,复于正东。凡月蚀,月道自外入内,则蚀起于东南,复于西北;自内出外,则蚀起于东北,而复于西南。月在交东,则蚀其外;月在交西,则蚀其内。蚀既则起于正东,复于西。交道每月退一度余,凡二百四十九交而一期。故西天法‘罗目候、计都皆逆步之,乃今之交道也。交初谓之‘罗目侯’,交中谓之‘计都’。”

古之卜者,皆有繇辞。《周礼》:“三兆,其颂皆千有二百。”如“凤凰于飞,和鸣锵锵。”“间于两社,为公室辅。”“专之渝,攘公之,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如鱼窥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国灭之,将亡,阖门塞窦,乃自后逾。”“大横庚庚,予为天王,夏启以光”之类是也。今此书亡矣。汉人尚视其体;今人虽视其体,而专以五行为主,三代旧术,莫有传者。

北齐(向)张子信候天文,凡月前有星则行速,星多则尤速。月行自有迟速定数,然遇行疾(历)者,其前必有星。如子信说,亦阴阳相感自相契耳。

医家有五运六气之术,大则候天地之变,寒暑风雨,水旱螟蝗,率皆有法;小则人之众疾,亦随气运盛衰。今人不知所用,而胶于定法,故其术皆不验。假令厥阴用事,其气多风,民病湿泄,岂溥天之下皆多风,溥天之民皆病湿泄邪?至于一邑之间,而雨有不同者,此气运安在?欲无不谬,不可得也。大凡物理有常有变,运气所主者常也,异夫所主者皆变也。常则如本气,变则无所不至,而各有所占,故其候有从、逆,淫、郁,胜、复,太过、不足之变,其发皆不同。若厥阴用事多风,而草木荣茂,是之谓“从”,天气明洁,燥而无风,此之谓“逆”。太虚埃昏,流水不冰,此(谓之)之谓淫。大风折木,云物浊扰,此之谓“郁”。山泽焦枯,草木凋落,此之谓“胜”。

大暑燔燎,螟蝗为灾,此之谓“复”。山崩地震,埃昏时作,此谓之“太过”。阴森无时,重云书错,此之谓“不足”。随其所变,疾厉应之,皆视当时当处之候,足数里之间,但气候不同,而所应全异,岂可胶于一定。熙宁中,京师久旱,祈祷备至,连日重阴,人谓必雨,一日骤晴,炎日赫然,予时因事入对,上问雨期,予对曰:“雨候已见,期在明日。”众以谓频日晦溽,尚且不雨,如此燥,岂复有望?次日,果大雨。是时湿土用事,连日阴者,“从气”已效,但为“厥阴”所胜,未能成雨。后日骤晴者,“燥金”入候,“厥阴”当折,则“太阴”得伸,明日运气皆顺,以是知其必雨。此亦当处所占也。若他处候别,所占亦异。其造微之妙,间不容发。推此而求,自臻至理。

岁运有主气,有客气,常者为主,外至者为客。初之气厥阴,以至终之气太阳者,四时之常叙也,故谓之主气。唯客气本书不载其目,故说者多端。或以甲子之岁,天数始于水十一刻;乙丑之岁,始于二十六刻;丙寅岁,始于五十一刻;丁卯岁,始于七十六刻者,谓之客气。此乃《四分历法》求大寒之气,何预岁运?又有相火之下,水气承之;土位之下,风气承之,谓之客气。此亦主气也,与六节相须,不得为客。大率臆计,率皆此类。凡所谓“客”者,岁半以前,天政主之;岁半以后,地政主之。四时常气为之主,天地之政为之客。逆主之气为害暴,逆客之气为害徐。调其主客,无使伤,此治气之法也。

六气,方家以配六神。所谓“青龙”者,东方厥阴之气,其性仁,其神化,其色青,其形长,其虫鳞,兼是数者,唯龙而青者可以体之,然未必有是物也。其他取象皆如是。唯北方有二:曰“玄武”,太阳水之气也;曰“蛇”,少阳相火之气也。其在于人为肾,肾亦二,左为太阳水,右为少阳相火。火降而息水,水腾而为雨露,以滋五脏,上下相交,此坎离之交,以为否、泰者也。故肾为寿命之藏。左阳右阴,左右相交,此乾、坤之交,以生六子者也。故肾为胎育之脏。中央太阴土曰“句陈”。中央之取象,唯人为宜。“句陈”者,天子之环术也。

居人之中莫如君, 何以不取象于君?君之道无所不在,不可以方言也。环卫居人之中央而中虚者也。虚者,妙万物之地也。在天文,星辰皆居四傍而中虚;八卦分布八方而中虚。不虚不足以妙万物。其在于人,句陈之配则脾也。句陈如环,环之中则所谓“黄庭”也。黄者中之色,庭者宫之虚地也。古人以黄庭为脾,不然也。黄庭有名而无所,冲气之所在也,脾不能与也。脾主思虑,非思之所能到也。故养生家曰:“能守黄庭,则能长生。”黄庭者,以无所守为守。唯无所守,乃可以长生。或者又谓“黄庭在二肾之间。”又曰:“在心之下。”又曰:“黄庭有神人守之。”皆不然。黄庭者,虚而妙者也,强为之名,意可到则不得谓之虚,岂可求而得之也哉。

《易》象九为老阳,七为少;八为少阴,六为老。旧说阳以进为老,阴以退为老。九六者乾、坤之画,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此皆以意配之,不然也。九七八六之数,阳顺阴逆之理,皆有所从来,得之自然,非意之所配也。凡归余之数,有多有少。多为阴,如爻之偶;少为阳,如爻之奇。三少,乾也,故曰“老阳”。九揲而得之,故其数九,其策三十有六。两多一少,则一少为之主,震、坎、艮也,故皆谓之少阳(少在初为震,中为坎,末为艮。),皆七揲而得之,故其数七,其策二十有八。三多,坤也,故曰老阴,六揲而得之,故其数六,其策二十有四。两少一多,则多为之主,巽、离、兑也,故皆谓之少阴(多在初为巽,中为离,末为兑。),皆八揲而得之,故其数八,其策三十有二。物盈则变(纯少阳盈,纯多阴盈。),盈为老,故老动而少静,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卦爻之辞皆九六者,惟动则有占,不动则无朕,虽《易》亦不能言之。《国语》谓:“(正)贞屯悔豫皆八”;“遇泰之八”;是也。今人以《易》筮者,虽不动,亦引爻辞断之。《易》中但有九六,既不动,则是七八安得用九六爻辞?此流俗之过也。

江南人郑曾为一书谈《易》,其间一说曰:“乾、坤,大父母也。复、,小父母也。乾一变生复,得一阳;坤一变生,得一阴。乾再变生临,得二阳;坤再变生辶[”,”豚 [,得二阴。乾三变生泰,得四阳;坤三变生否,得四阴。乾四变生大壮,得八阳;坤四变生观,得八阴。乾五变生,得十六阳;坤五变生剥,得十六阴。乾六变生(未济)归妹,本得三十二阳;坤六变生(归妹)渐,本得三十二阴。乾、坤错综,阴阳各三十二,生六十四卦。”之为书,皆荒唐之论,独有此“变卦”之说,未知其是非。予后因见兵部外郎秦君,论所谈,骇然叹曰:“何处得此法?曾遇一异人授此数历,推往古兴衰运历,无不皆验,常恨不能尽得其术。西都邵雍亦知大略,已能洞吉凶之变。此人乃形之于书,必有天谴。此非世人得闻也。”予闻其言怪,兼复甚秘,不欲深诘之。今与雍、?皆已死,终不知其何术也。

庆历中,有一术士姓李,多巧思。尝木刻一“舞钟馗”,高二三尺,右手持铁简,以香饵置钟馗左手中,鼠缘手取食,则左手扼鼠,右手用简毙之 。以献荆王,王馆于门下。会太史言月当蚀于昏时,李自云:“有术可禳。”荆王试使为之,是夜月果不蚀。王大神之,即日表闻,诏付内侍省问状。李云:“本善历术,知《崇天历》蚀限太弱,此月所蚀,当在浊中,以微贱不能自通,始以机巧干荆邸,今又假禳以动朝廷耳。”诏送司天监考验。李与判监楚衍推步日月蚀,遂加蚀限二刻。李补司天学生。至熙宁元年七月,日辰蚀东方不效,却是蚀限太强。历官皆坐谪,令监官周琮重修,复减去庆历所加二刻。苟欲求熙宁日蚀,而庆历之蚀复失之。议久纷纷,卒无巧算,遂废《明天》,复行《崇天》。到熙宁五年,卫朴造《奉元历》,始知旧蚀法止用日平度,故在疾者过之,在迟者不及。《崇》、《明》二历加减,皆不曾求其所因,至是方究其失。

四方取象苍龙、白虎、雀、(龟)腾蛇,唯“朱雀”莫知何物,但谓鸟而朱者,羽族赤而翔上,集必附木,此火之象也。或谓之“长离”,盖云离方之长耳。或云:“鸟即凤也,故谓之凤鸟。少昊以凤鸟至乃以鸟纪官,则所谓丹鸟氏即凤也”。又旗之饰皆二物,南方曰鸟隼,则鸟、隼盖两物也。然古人取象,不必大物也。天文家“朱鸟”,乃取象于鹑。故南方朱鸟七宿曰鹑首、鹑火、鹑尾是也。鹑有两种,有丹鹑,有白鹑。此丹鹑也。色赤黄而文,锐上秃下,夏出秋藏,飞必附草,皆火类也。或有鱼所化者,鱼鳞虫龙类,火之所自生也。天文东方苍龙七宿,有角亢,有尾;南方朱鸟七宿,有喙、有嗉、有翼而无尾,此其取于鹑欤。

司马彪《续汉书》候气之法,于密室中以木为案,置十二律,各如其方,实以葭灰,覆以缇谷,气至则一律飞灰。世皆疑其所置诸律,方不逾数尺,气至独本律应,何也?或谓:“古人自有术。”或谓:“短长至数,冥符造化。”或谓:“支干方位,自相感召。”皆非也。盖彪说得其略耳。唯《隋书志》论之甚详。其法:先治一室,令地极平,乃埋律,皆使上齐,入地则有浅深。冬至阳气距地在九寸而止,唯黄钟一达之,故黄钟为之应。正月阳气距地面八寸而止,自太蔟以上皆达,黄钟、大吕先已虚,故唯太蔟一律飞灰。如人用针彻其经渠,则气随针而出矣。地有疏密,则不能无差忒,故先以木案隔之,然后实土案上,令坚密均一。其上以水平其概,然后埋律。其下虽有疏密,为木案所节,其气自平,但在调其案上之土耳。

《易》有“纳甲”之法,未知起于何时。予尝考之,可以推见天地胎育之理。乾纳甲壬,坤纳乙癸者,上下包之也。震、巽、坎、离、艮、兑纳庚、辛、戊、己、丙、丁者,六子生于乾、坤之包中,如物之处胎甲者。左三刚爻,乾之气也;右三柔爻,坤之气也。乾之初爻交于坤生震,故震之初爻纳子午;(乾之初爻子午故也。)中爻交于坤生坎,初爻纳寅申;(震纳子午,顺传寅申,(易)阳道顺。)上爻交于坤生艮,初爻纳辰戌。(亦顺传也。)坤之初爻交于乾生巽,故巽之初爻纳丑未;坤之初爻丑未故也。中爻交于乾生离,初爻纳卯酉;(巽纳丑未,逆傅卯酉,阴道逆。)上爻交于乾生兑,初爻纳巳亥。(亦逆传也。)乾、坤始于甲乙,则长男长女乃其次,宜纳丙丁;少男少女居其末,宜纳庚辛。今乃反此者,卦必自下生,先初爻、次中爻,末乃至上爻。此《易》之叙,然亦胎育之理也。物之处胎甲,莫不倒生,自下而生者卦之叙,而冥合造化胎育之理。此至理合自然者也。(凡草木百谷之实皆倒生,首系于,其上抵于(颖)隶处,反是根。人与鸟兽生胎,亦首皆在下。)

甲辰寅子

丙申午辰寅子戌

戊午辰寅子戌申午

壬戌申午

生艮生坎生震

乾坤乾坤

生兑生离生巽

乙卯巳未

丁丑卯巳未酉亥

己亥丑卯巳未酉

辛酉亥丑卯巳未

癸酉亥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