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沙与沫(纪伯伦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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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人子耶稣——认识他的人谈他的言行(8)

我把那些东西放在一头小驴驹背上,便赶着向葡萄园走去。走到姑姑住的茅屋,姑姑为我的到来感到高兴。

天气凉爽时,我们一起坐着,忽见一过路人朝我们走来,向姑姑问好说:“晚上好!但期夜晚降吉祥给您!”

姑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立在那个人的面前,说道:“晚安,所有善良灵魂的主宰,征服一切恶魔的勇士!”

那个人用充满怜惜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赶路去了。

然而我,暗自笑了。我以为姑姑有些疯癫。不过,我现在已知道她并不疯,倒是因为我不大懂事。

尽管我在暗自笑,但姑姑却知道我在笑。

姑姑并不生气地说:“侄女儿,听我给你说;我的话,你要牢记心中。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像掠过太阳和大地之间一只飞鸟的影子,他必将战胜罗马的恺撒及其帝国。他还将与迦勒底那头戴王冠的公牛和埃及人面狮子搏斗。他必将击败他们,进而统治全世界。

“他现在踏过的大地将化为乌有;那高高矗立于山上的耶路撒冷城,也将化为烟雾,随狂风而消散。”

当姑姑对我说这些话时,我的暗笑平静下来了。我问:“这个人是谁?从哪儿来?属于哪个部落?他怎能征服伟大君王及他们的帝国呢?”

姑姑回答道:“他就出生在这块土地上。但是,在我们的想象中,他于太初岁月就已存在于我们的渴望里了。他属于所有的部落,却又不被任何一个部落所占有。

“他将凭着他口中吐出的言词和他精神发出的火焰征服世界。”

说到这里,姑姑突然站起来,就像一座石峰。她接着说:

“但期天使宽恕我将此事吐露出来:他将被杀害,他的青春将被用敛衣裹起,他将静静地躺在大地无声之心的旁边,朱迪亚城的少女们将为他泣哭落泪。”

姑姑把手举向空中,又说:

“但是,他们只能杀掉他的肉体。

“他的灵魂却将站起来,率领千军万马,勇敢前进,从太阳诞生的这块大地,走向黄昏时分太阳被杀害的那块土地。

“他的名字也将成为人们当中传诵的第一个名字。”

姑姑说这些话时,已是个年迈的先知,而我还是个小姑娘,一块未耕的田地,一块未砌上墙的石头。

不过,所有这一切,我在她想象的镜子中都看到了,在我的有生之年也都发生了。

拿撒勒人耶稣从死人中站立起来,率领着男男女女向夕阳下山处的人们那里走去。

至于将他推上审判台的那个城市,则已归于毁灭;审问和判决他的厅堂,如今猫头鹰哀惋啼鸣;黑夜泣哭,将泪珠洒在坍塌下来的大理石上。

如今,我已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婆婆,岁月压弯了我的腰,亲眷都已不在人世,我的部落也消亡了。

从那之后,我只见过他一次。

另一次,我只听到了他的声音,当时他站在坡顶,正跟他的朋友和追随者们谈话。

现在,我是个孤独的老妪,然而他仍然时常入我的梦境来访问我。

他来探访我时,就像生着双翅的白衣天使,用他的目光为我驱散黑夜的寂寞,将我带入更高远的梦乡。

我仍然是一块未耕耘的土地,又是一颗不肯落下来的成熟果实。我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一是太阳的温暖,二是这个人留给我的记忆。

我知道,就像姑姑预言的那样,在我的民众中,既不会再有人站起来成为国王,也不会有人成为先知或祭司。

我们将随江河流淌去,我们将成为被遗忘的人。但是,那些在流淌途中遇见他的人们,将因此被人们永远记起。

耶路撒冷律师穆奈西

谈耶稣及其手势

是的,我时常听他演讲。他的口中总是振振有词。

我敬佩他是一个男子汉,超过了敬佩他是一个领导者。

他所讲的超出了我的爱好范围,超出了我的智力所能理会界限。

我不喜欢别人启示我。

我惊佩他的声音和手势,并不被他的讲演题目所吸引。他使我着迷,但并不能使我信服,因为他讲的过度深奥,使我难以理会;加之他讲的又过度高远、含糊,始终进入不了我的头脑。

我还认识像他一样的一些人,他们既不坚定,又不稳重。他们虽然能言善辩,口齿伶俐,但他们的见解不能吸引你的听觉,也抓不住你的思想内核,因此人们永远无法抵达你的内心。

遗憾的是,他的敌人们反对他,顽固地为他制造难题。他们那样做徒劳无益,因为我亲眼看到,他们对他的敌视增强了他的地位,而且使他由软弱变得更为坚强。

当你反对一个人时,却使他获得了勇气,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你阻挡一个人用双脚走路时,却使他生出了两只翅膀,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知道谁是他的敌人,但是我相信,因他们在害怕一个对他们无害之人的过程中,却把力量借给了他,使他成为了一个危险的人物。

该撒利亚的耶福塔

厌恶耶稣的人

这位充斥你们白日、扰乱你们夜晚的人物,我对之是深感厌恶的。可是,你们总想用他的话打扰我的听觉,用他的作为影响我的思想。

我对他的讲演及其行动,无不感到厌恶。他的名字及他的家乡名字都令我生气。我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他不过仅仅是个影子而已,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当成先知?

他充其量是积在牲口蹄印里的几滴水,你们为什么把他说成湖泊?

我既不蔑视谷里山洞中传出来的回声,也不小看夕阳下长长的影子;但是,我既不愿听回荡在你脑海的嗡鸣欺人之谈,也不想打量落在你二目中的幻象虚影。

耶稣讲出的哪一句话,哈利勒没有讲过?

耶稣除了重复迦玛列的话,他还有什么新的创造?

与斐洛的雄辩口才相比,耶稣又算得了什么?

他拍过的铙钹,有哪一件不是他出生前许久就拍过的?

我听到从寂静深谷山洞中传出的回声,我望见夕阳下那长长的阴影;但是,我却不愿意听这个人的心中有另外一颗心的回声,也不想看自称预言家的人却是某位先知的阴影。

以赛亚已有预言在先,谁还有什么好讲?

大卫已唱完歌,谁还能够再唱?

所罗门及其先人已逝,哪还会有智者诞生?

我们那口是出鞘的利剑,唇是炽燃火焰的先知们如何了呢?

难道是他们丢给了这个加利利的拾穗人一根谷草?

或者是他们丢给了北方来的乞丐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

他除了吃我们祖先早就烤好的面饼,饮他们用神圣的脚早就酿成的葡萄酒,也就无事可做了。

我敬重的是陶工的巧手,而不是买陶器的人。

我敬重的是坐在织机上的织工,而不是穿衣的粗鲁人。

拿撒勒人耶稣是什么人?他留下了什么?

他是一个不敢大胆实现心中意图的人。因此,他被人们遗忘了,那便是他的结局。

我求你们不要用他的言行干扰我。我的心中充满先知们的训言;仅仅这一点就使我心满意足了。

已入暮年的得意门徒约翰

谈初之道——耶稣

你们想让我谈谈耶稣,可是,我怎能把这个世界的哀歌引入中空的芦笛呢?

白天里的每时每刻,耶稣都能觉察到天主的存在。他看到天主在云层里,他看到天主在掠地而过的云影里,同样也看到天主的面容倒影在平静的水面上。他看到天主的落在沙土地面上的光着脚的脚印。他曾多少次合上眼睛眷恋凝视着天主。

黑夜用天主的声音和耶稣谈话。

耶稣独处之时,听到天主的天使呼唤他。

当他入睡时,又在梦中听到天国传来得低声细语。

他以与我们在一起为快乐,把我们称为兄弟。

你瞧呀,那本是太初之道者称我们兄弟,而我们不过是昨天刚才发音的字罢了。

你会问我:为何称他为太初之道?

听我立即回答你。

太初之时,天神显现在空中。由于天神的无边界显示,地球创生了,随之出现了一年四季。

天神再次显示,生命溢出。生命的渴望延伸,开始求高追深,试图求得生命的涨潮。

天神开始讲道,讲的道便是人,人便是天神灵魂的一种。

天神讲道,基督便是神的太初之道,真正的天神之道。拿撒勒人耶稣降生在世,便把太初之道讲给我们听;那声音变成了血肉之躯。

圣洁的耶稣就是天神讲给人的太初之道,就像果园中比其他树木早一天发芽、开花的苹果树一样;天园里的一天等于人间十亿年。

我们大家都是天神的子女,而那个圣洁的人则是天神的头胎儿,以拿撒勒人耶稣的形象走来,活动在我们之间,而我们却看不见他。

我所说的这一切,你们不仅要记在脑海里,还要领会在灵魂里。

脑海能够称量,但直达生命核心,拥抱生命秘密的,非灵魂莫属;灵魂的种子是不会死的。大风起兮,复又息平;大海坡涌,转眼浪静;但生命之心是稳定而不移动的。

庞贝人曼努斯与一希腊人

谈闪族人的神

犹太人跟他们的邻居腓尼基人和阿拉伯人一样,不肯让他们所崇拜的神体休闲片刻。

他们总是思考他们所崇拜之神的神性,无休止地相互察看对方礼拜、祈祷和给神上供的祭物。

当我们罗马人为我们的神建造大理石殿堂时,这些人却在讨论他们的神的本质和天性。当我们围着朱庇特、朱诺、马耳斯和维纳斯的祭坛欢歌起舞时,他们却身穿着粗麻布衣,头上撒着灰,甚至为他们诞生的那一天而号丧。

耶稣,这位把上帝视为欢乐之源的人,却被他们残酷折磨,最后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这些人不愿意与欢乐之神一道欢乐,却只知道为他们带来痛苦之神。

就连耶稣的朋友和门徒们也是这样。虽然这些人深知耶稣的欢乐,并且听见过耶稣的笑声,但他们还是为耶稣塑造了一个痛苦的形象,而且对之顶礼膜拜。

在这顶礼膜拜之中,他们不是把自己提升到他们的神的高度,而是把他们的神降低到与自己一样。

但我坚信,耶稣这位哲学家与苏格拉底并无多大差别。他必将为本民族所信服,说不定也能征服其他民族的理智。

我们都是悲哀之子,也是可疑的小人物。

当有人对我们说:“让欢乐成为通往上帝之路吧!”我们禁不住要留心聆听他的话音。

奇怪的是,在此之后,这个人的痛苦竟然成了一种宗教仪式。

这些人想找到另一位在森林中丧命的美神艾杜尼斯,他们想庆祝他因被伤害而丧命。

遗憾的是,他们却从不回望这位神的笑颜。

但是,让我们像罗马人向希腊人那样承认吧:你看到我们在雅典的大街上听到苏格拉底的笑声了吗?

或者,你看见我们甚至在狄奥尼索斯剧院里,也忘掉了苏格拉底饮下的那杯毒药了吗?

我们的父辈是否在大街的转弯处停下脚步,以便谈谈他们的困难,追忆一下所有伟大人物的悲惨命运,凭之求得片刻的欢乐呢?

本丢·彼拉多

谈东方的宗教仪式与教派

祭司长们把耶稣交到我手里之前,我的夫人常常谈起他。

我的夫人是位梦想家,她和许多与她地位相当的罗马妇女一样,深深沉醉于东方的宗教仪式与东方教派之中。这些教派,在我看来已威胁着帝国;当它们找到通往我们的妇女之心时,便在帝国内播下了毁灭的种子。

阿拉伯的希克索斯带着他们的一神信仰由沙漠进入埃及,埃及的王朝便覆灭了。

阿施塔特及她的七位姑娘从叙利亚海岸来到希腊,希腊被征服,且一败涂地。

关于耶稣,祭司们把他作为罪犯和他本民族及罗马人的敌人交到我手里之前,我根本没有见过他。

他是双臂和周身被绳捆索绑着带到审判厅中来的。

当时,我坐在主审席上,耶稣腰杆笔直,昂首阔步朝我走来。

我一时真不知心态起了什么变化,情不自禁地想走下主审席,一下拜倒在他的面前。

我觉得罗马皇帝进了大厅,那简直是一位比罗马帝国本身更加威严的人物。

这种感觉产生在一瞬间。片刻后,我便看见被控告为背叛自己民族的人,而我就是审判他的法官。

我审问他,然而他不想回答。他只是用充满忧伤神情的目光望了我一眼,仿佛他是审判我的法官。

之后,厅外传来人们的呼喊声。但是,耶稣依然沉默无言,还是用充满忧伤的目光望着我。

我拾级而下,走出大厅。当人们看见我时,停止了呼喊。我说:“你们想怎样处置这个人?

他们齐声高喊:“我们想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他是我们的敌人,罗马的敌人。”

有的人喊道:“他不是说想毁掉神庙吗?”

另有人说:“他不是宣布要称王吗?”

还有人高喊:“除了罗马皇帝,谁也不是我们的国王。”

这时,我离开他们,回到审判厅。我看见耶稣仍独自站在那里,头依旧高高昂起。

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位希腊哲学家的名言:“最强大的人是独立的。”

在那一时刻,拿撒勒人耶稣比他的民族还伟大。

我并无怜悯他之感。因为他在我的怜悯之上。

我问他:“你是犹太人的国王?”

他只言未答。

我又问他:“你不是说,你是犹太人的国王吗?”

他望了望我,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是你把我称作国王的。也许我正为此目的而诞生;正因为如此,我来为真理作证。”

你瞧这个人,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谈论起真理来了!

我不耐烦地高声自问,并且也问他:“你看何为真理?当刽子手按住一个无辜者脖子的时候,对于无辜的人来说,何为真理呀?”

这时,耶稣坚定地说:“若非凭藉圣灵和真理,谁也不能统治这个世界。”

我问他:“你认为自己来自圣灵?”

他回答:“你也一样,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当我们把一个无辜者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圣灵和真理又有何用呢?我这样做是为了国家,而他们把一个人置于死地完全出于嫉妒他们的古代宗教仪式。

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王国,在实现自我的路上,决不会在真理面前停止不前。

我又问他:“你是犹太人的国王?”

他答道:“那是你说的。此刻之前,我已征服了这个世界。”

在他的所有答话中,只有一句是不合时宜的,因为当时罗马人已征服了世界。

人们的呼喊声再起,喧嘈杂声一片。

我走下座位,对他说:“你随我来。”

我再次出现在大厅外的台阶上,耶稣站在我的身旁。

人们一看见他,呐喊声顿如雷鸣一般。从那喧哗声中,我只听到一句话:“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当我把耶稣发还给押解他的那些大祭司们时,我对他们说:“你们随意处置这个忠义之人吧!你们应该派罗马兵看守他。”

他们把耶稣带走,我决定在耶稣头上方的十字架上写上:“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国王。”我最好说:“拿撒勒人耶稣,一位国王。”

于是,他们剥掉他的衣服,一场毒打,最后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我本来能够救他一命,但救了他会引起一场革命。

罗马的一个省督,能容忍罗马人无视一个被征服的民族的宗教,那是很明智的。

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这个人不是主张动乱的。我之所以下令处死他,并非出于我的本意,而是为了罗马。

没过多久,我便离开了叙利亚。从那时起,我的妻子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有时候,就在这座花园里,能看到愁云满面。

我听说她常与罗马妇女们谈起耶稣。

多么奇怪呀,我下令处死的那个人,他从鬼魂世界回来,竟闯进我家里来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自问:何为真理?何为非真理?

拿撒勒人乘夜阑更深时分征服了我们,你看到了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

罗马必须战胜我们夫人们的梦魇。

巴多罗买在以弗苏斯

谈奴隶和弃儿

耶稣的敌人们说,耶稣布道是讲给奴隶们和弃儿们听的,试图鼓动他们反对自己的主人。

他们还说:耶稣出身低贱,他借助的全是他那一类的人,而且竭力想隐瞒他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