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沙与沫(纪伯伦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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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子耶稣——认识他的人谈他的言行(5)

我多么向往每年的春天,期待一览他降临的深谷!我盼望着百合花和迎客花盛开。可是,我年年感到痛苦忧伤,因为我盼随春姑娘到来的一切,均未化成现实。

然而耶稣刚刚与我的时光发生联系,便成了我所寻觅的春天。我多么希望随日月与他相伴!我心中充满欢乐。他就像生长着的紫罗兰,而我却像生长在他的光芒里的含羞草。

如今,季节的更替无法将他的美从我们这个世界上抹去。那世界上的季节更替尚且不属于我们。

不,耶稣既非诗人的一种意念,也不是诗人的一种幻想,而是一个像你与我一样的人,有视觉、触觉和听觉,但其余与我们并不相同。

他是一个心灵快乐的人,但在快乐的路上却遇到了人的痛苦。

他在自己的痛苦天空俯视人们的欢乐。

他看到了我们所看不到的幻象,听见我们所听不见的声音。他在向他看不到的广大众生宣教;间或通过我们向尚未诞生的诸民族布道。

耶稣常是孤独的。他生活在我们中间,却不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他行走在大地上,却属于天上世界。只有在我们孤独之时,才可访问他那孤独的境地。

他深深爱着我们,爱中充满怜悯之情。他的心像榨汁机一样溢出爱怜之情,你与我均可伸手接上一杯畅饮。

但是,关于耶稣,我有一点尚不明白。他总是与听众开玩笑,给人们的心灵送去欢乐,话语妙趣横生,听者欢笑相继;即使你发现他二目充满忧虑神情,感到他的言词中不乏悲伤语调时,他仍是笑语连珠,听众乐趣不减。然而现在我已全然明白。

我总想象着大地酷似一位身怀头胎儿的大腹妇人。耶稣降生时,正是这个头胎儿。耶稣死去时,便是第一个人死亡。

难道你没有发现,在那悲凉的星期五,大地无声无息了吗?难道你没有发现天对天怒吼、对仗吗?

难道你没有发现,当他的面容在我们的眼前消隐时,仿佛我们已不存在,只不过是遥远天际中的一种记忆了吗?

贝恩隆的革流巴谈法律与先知

耶稣传道时,整个世界鸦雀无声,都在静听他的声音。他所讲的道,不仅仅是专供我们的耳朵听的,而是讲给上帝在这个世界上创造的万物听的。

他与大海说话——那是当初孕育我们的伟大母亲;他与高山说话——那是我们的长兄,山顶乃是我们的希冀。

他与大海、高山之后的天使们说话——太阳将我们体内的泥土烤干之前,我们的梦想曾寄存在他们那里。

他的话依然安睡在我们的胸中,酷似界于记忆与遗忘之间的爱情之歌。他的话也许会燃烧,化为轻烟,直升腾入我们的记忆之中。

他的话轻快顺畅。他的声音就像淌入旱土里的清澈流水。

有一次,他把双手举向天空,但见他的手指像无花果树枝。之后,他用洪亮的声音说:

“古代先知们曾向你们传道,你们的耳里充满着他的声音。但我要对你们说。你们把所有听到的,都从你们的耳朵里倾倒出去吧!”

耶稣的那句话——“但我要对你们说”——既不是出自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人之口,也不是出自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一人之口,而是由一群飞过迦南大地上空的六翼天使讲出来的。

他一再征引法律和先知们的话,但紧接着又说:“但我要对你们说……”

啊!那是烈火般的语言,那是汹涌的波涛,幽冥大海将之抛向记忆的岸边,这就是那句话:“但我要对你们说……”

那是穿透灵魂黑暗天空的星斗!那是期盼黎明的失眠灵魂!

没有耶稣的讲话能力,没有他们的门徒的复述才思,是无法像耶稣一样讲道的!

我既无那种讲话能力,也没有那等复述才思。

请你们原谅我仅仅讲了一个头,却没有能力把故事讲完。故事的尾声尚未传到我的唇边,依然是飞在风飚中的一支情歌。

加大拉的乃缦谈司提反之死

耶稣的门徒们四分五散了。但是,死神夺取他的生命之前,他把痛苦作为遗产留给了他们。他们像草原上的羚羊和狐狸一样被追捕,而猎手们的箭囊里依然装满了利箭。

但是,当他们被抓起来并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候,他们笑迎死神,一个个脸上闪闪放光,神采奕奕,就像婚礼上的新娘。因为耶稣把痛苦作为遗产留给了他们,同时也把欢乐留给了他们。

北方有我的一位朋友,名叫司提反。因为他被带到市场时,高声宣布耶稣是上帝之子,当场被人们用乱石砸死。

当司提反倒在地上时,他伸开双臂,仿佛想象他的主人一样死去。他双臂伸展,酷似两个翅膀,他想借助于腾空飞翔。当他二目中的最后一线光明消失时,我亲眼看到他的双唇间绽出一丝微笑;那微笑就像冬天将逝时刮起的一阵轻风,恰是春姑娘即将到来喜讯的保证。

我该怎样描述那种景象呢!

为保卫存在于他身上的真理和我现在亲身感触到的真理,我一定当众高声宣布他是上帝之子。

在那里,我发现一个人站在我的身旁,幸灾乐祸地观望着被乱石击打的司提反。

那个人名叫扫罗,泰图人。正是他把耶稣交给了祭司、罗马人和众人,让他们用乱石将耶稣砸死。

扫罗是个秃头,小矮个儿,斜肩膀,而且面容丑陋。我不喜欢他。

我如今听说他站在房顶上阻止耶稣的脚步,他依旧可以走到敌人营中去,用行善训教和俘虏那些曾经与他为敌的人。

虽然我还是讨厌这个泰图人,而且听说他在司提反死之后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驯服了,但他的脑袋与他的心相比要大多了。因此,他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信徒。

但愿我错了。我的判断时常出错。

多马

谈先人的疑问

我的祖父是位律师。一天,他对我说:“我们遵从真理,但在真理清晰地显现在我们面前之前时。”

耶稣一召唤我,我便倾心于他。因为他的命令中有一种东西,比我的意志坚强。但是,我的意见藏而不露。

耶稣讲道时,围在他四周的人高兴地左右摇动身子,就像风中的树枝。我却留心细听,纹丝不动,但我由衷热爱他。

耶稣三年前离开我们,伙伴们也都四分五散,大都歌唱着他的名字,并在各民族间作他的证人。

在那里,我被称为多疑的多马。祖父的影像总闪现在我的眼前。我总希望着显示在面前。

我甚至不时地伸手去摸伤口上的血,这才相信自己确实受了伤。

但有那么一个人,心怀敬慕之情,头脑里却存疑团,只想做船上劳作的奴隶,不料依着船桨睡着了,做着获得自由的梦,直到主人用鞭子抽打他时,他才惊醒过来。

我本人就是那个奴隶,我也梦想着自由。但是,我依然沉睡在祖父的梦境里,我的肉体需要时光的皮鞭抽打。

即使在那位拿撒勒人的面前,我也是合着双眼,看不见自己的双手被锁在船桨上。

怀疑是受孤独压制的一种痛苦,甚至不知道信仰就是自己的孪生兄弟。

怀疑像一个不幸的流浪弃儿,虽然生母想拥抱他,但他还是小心翼翼、惶恐不安地退缩。

伤口愈合之前,怀疑是不会相信真理的。

我一直对耶稣复活怀疑,直到他在我们面前显身,我的手摸到他的伤口。

那时,我深信不疑了。此后,我才真正与自己的昨天告别,与先人们的昨天决裂。

至于我内心已经死亡了的东西,则也把对先人的记忆抹去了。我内心里活着的东西,必将只为基督耶稣而活着;耶稣曾经作为人和人之子活在我们当中。

就在昨天,人们叮嘱我,说我必须到波斯人和印度人中去传播耶稣的名字。

我要走了。从今天起,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伴着黎明和黄昏,我都将看到我的主庄重地复活,我将聆听他讲道。

逻辑学家埃尔马丹

谈叛逆者耶稣

你要求我向你谈谈拿撒勒人耶稣,我的确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时辰尚且未到。不过,现在我要向你谈的都是真理。因为任何谈话,如果不能揭示真理,那将是毫无价值的。

你瞧瞧那个叛逆者,会发现他反对一切法纪。你瞅瞅那个讨乞者,会发现他敌视一切私有财产。你看看那个醉汉,会发现他在那些流浪者中间兴高采烈。

他在他的国家里,既没有得到国民的体面,他在他的帝国里,也没有臣民权利。因此,他蔑视那个国家,鄙夷那个帝国。

他想象鸟儿飞翔在天空那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毫无责任地生活着。正因为这样,猎人们的箭想把他射中而使之掉在地上。

毁坏昔日城堡的人,能够逃脱落石的砸头之灾吗?

开启前人建造的水库闸门的人,能够挣脱被水淹的命运吗?

这就是规律。以为那个拿撒勒人破坏了这个规律,所以他和他的愚蠢的追随者便遭到毁灭。

有许多像耶稣一样的人,试图改变前定的轨道。但是,结果是他们被改变了,他们成了失败者。

你会发现城墙一侧生长着一株不结葡萄的葡萄藤,正在攀着石头而向上长。

假若葡萄藤自言自语说:“我将依靠自己的力道和分量捣毁这堵城墙!”别的植物听到后会说什么呢?毫无疑问,它们会讥笑它愚不可及。

先生,现在除了讥笑这个人及其迷路的门徒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位玛利亚

谈耶稣的悲伤与微笑

他的头总是高高昂起,他的两眼里闪烁着上帝的光。

他总是悲伤,但他的悲伤中却包含着对痛苦者的一片怜悯,给每个孤独者送去快慰。

他微笑时,他的微笑就像向往幽冥世界者脸上的渴望之情,又像是繁星掸落在儿童眼皮上的细尘,还像是喉咙里的面包屑。

他是悲伤的,然而那悲伤会升至唇上,变成微笑。

他的微笑像是秋天降临到世界之时,撒在森林上的金色夜幔。有时候,那微笑就像笼罩湖滩的月光。

他微笑时,仿佛他的双唇要在婚礼宴上唱一首歌。

然而他是悲伤的;他的悲伤酷似有力双翅的鸟,能够高飞,但却不想飞得比同伴高。

希腊诗人罗曼努斯

谈诗人耶稣

耶稣是位诗人。他的眼睛替我们观看,他的耳朵代我们聆听。他的双唇间洋溢着我们的无声言词。他的手指能触摸到我们不能感触到的东西。

无数只鸟儿从他的心中飞出,唱着歌儿飞向北方和南方。在那崎岖的山路上,初开的花儿簇拥着他那登天的脚步。

我看见他不时地弯下腰去,用手触摸那些草叶。我的心听他说道:“翠绿的小草儿,我的王国里是不能缺少你的,就像不能缺少尼桑的橡树和黎巴嫩杉一样。”

他爱一切美的东西:儿童那稚嫩、腼腆的面孔,从南方运来的没药和乳香。

他爱来自亲情赠送的石榴和杯中的葡萄酒,不论赠者是陌生人,还是一位富商巨贾。

他喜欢杏花。我曾看见他手捧着采来的杏花,间或把杏花瓣盖在脸上,仿佛他欲用神情拥抱世上的一切树木。

他熟悉大海,也熟悉天空。他谈到珍珠具有异乎寻常的色泽,还谈到存在于我们常见夜空之外的星辰。

他就像鹰隼那样熟悉高山,又像大河和小溪那样熟知峡谷。他的静默里有孤寂大漠,他的言谈中有茂密的花园。

是的,他是一位诗人。他的心择丘山后的丛林而居。他的歌唱给我们听,唱给别的耳朵听,也唱给这个世界之外另一个世界的人听;那里生命永远年轻,那里的时光全是黎明。

我曾自以为是诗人。但是,当我在伯大尼村站在他的面前时,方才明白手持一把单弦琴站在精通全套乐器的人面前,究竟有怎样一种感觉了。因为在耶稣的声音里,不仅有雷鸣般的笑声,也有淅沥雨水的泣哭,还有树叶在风中起舞的沙沙响声。

我自打知道自己的琴只有一根弦,知道自己的声音既不能编织昨天的回忆,又不能编织明日的希冀,便将之丢弃在一旁了,自此,我不再动口说话。但是,伴着黄昏,我依然要留心细听,细听诗人之王的吟诵。

门徒利末

谈那些试图刁难耶稣的人

一天晚上,耶稣路过我家门,我的精神因此而振奋。他对我说:“利末,到我这里来,跟着我走吧!”

那天,我便跟着他走去。

次日傍晚,我请他到我家做客,他和他的朋友们刚一踏进我的家门,便为我及我的妻儿祝福。

当时,我家中有许多客人,有的是税吏,有的是文化人。但他们都是打心底里厌恶耶稣的。

席间,有一税吏高声问耶稣:“你和你的门徒破坏法规,在安息日用火,这可是真的吗?”

耶稣回答道:“我们确是在安息日用过火。我们想烧掉安息日,我们要用我们的火炬把所有日子里的干枝全部烧掉。”

另一税吏高声问道:“听说你和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在酒馆里喝酒。”

耶稣回答道:“是的。我们要安慰这些人。我们来你们这里,就是为了和你们当中不戴冠冕的人同餐面饼、共饮美酒。”

“是啊!没有一根羽毛的,又敢于迎风搏击的太少太少了;生着翅膀且羽毛丰满的,却躲藏在巢穴里的太多太多了。而我们还要用我们的喙来为喂他们,不管懒惰的,还是勤快的。”

又一税吏问耶稣:“我听说你保护耶路撒冷的娼妓,是吗?”

这时,我看到耶稣的脸像黎巴嫩的山冈一样高低不平。他说道:

“这是事实。清算之日,这些女人将站在上帝宝座前,用自己的眼泪洗刷自己的罪过。但你们,也将被戴上镣铐,以此作为你们责备别人罪恶的惩罚。

“巴比伦的隐没不是因为那里的娼妓的作为。但是,巴比伦变成了一片灰土,即使伪君子们也看不到白昼的光明。”

不止一个税吏责问耶稣,但我示意他们住口,因为我知道耶稣会反问他们的,而他们也是我的客人,我不忍心使他们受羞辱。

午夜时分,税吏们方才离开我家;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心神疲惫不堪。

我一合上眼,便有幻象出现,看见七个身穿白袍的妇女站在耶稣周围,个个双臂交叉胸前,人人低垂着头。我凝神仔细观看,只见其中一个露着脸,正是那张闪光的脸照亮了我眼前的黑暗。

那是一张妓女的面孔,我认识她,她是耶路撒冷城的一个娼妓。

我睁开眼,望望耶稣,但见耶稣在冲着我和尚未退席的人们微笑。

我再次合上眼,只见面前一片光明。在亮光中,我看见七位身着白袍的男子围着耶稣站着,其中一个露着脸。

那是一张盗贼的脸,就是后来在耶稣左侧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盗贼。

在晚些时候,耶稣及其伙伴们离开我家,上路而去。

加利利的一位寡妇

谈耶稣的冷酷

我的儿子是我的头生儿,也是我的独生子。他在我们的田里耕作,直至听到那个名叫耶稣的人向众人讲道那一天,他心安乐业。

就在那一天,我的儿子突然变了,仿佛一种奇异有害之魂扰乱了他的神志。于是,他丢弃了田地和果园,也丢下了我,变成了没有用的流浪汉。

拿撒勒人耶稣简直就是一种灾难。一个好人怎会把儿子和母亲分离开呢?

我的儿子跟我说的最后几句话是:“我要和他的一个门徒到北方去了。我的生命要依附那个拿撒勒人了。你生下了我,我感激你的恩情。可是,我必须走了。我不是把肥沃的田地和我们的全部金银都留给你了吗?除了这件外套和这根手杖,我什么也不带走。”

儿子走之前,对我这样说。

如今罗马人和祭司们将耶稣捉住,并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他们干得好。

一个把母亲与儿子分开的人,绝不可能成为圣人。

一个把我们的儿女推入非犹太人城中去的人,也绝不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我相信我的儿子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一点。我讨厌拿撒勒人耶稣,正是他使我独自生活在一个树木干枯的果园中。

我讨厌所有赞扬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