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沙与沫(纪伯伦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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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子耶稣——认识他的人谈他的言行(4)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从今天起,你爱这只羊将胜过你爱你的羊群中的任何一只羊,只因为它是失而复得的。”

我再次高兴地拥抱那只羊。那只羊靠近我,我默默无言。

可是,当我抬起头来要向耶稣道谢时,只见他已走远。我没有勇气去追赶他。

洗礼的约翰

牢中与一门徒谈话

当耶稣的声音回旋在战场上时,我在这龌龊的小牢里决不保持沉默。而耶稣自由之时,我也不甘心口舌被封锁。

他们对我说,毒蛇缠住了耶稣的腰。

但是,我要回答他们,毒蛇将使耶稣的力量倍增,他将用脚踩死毒蛇。

我只不过是伴随耶稣闪电的隆隆雷声。如果我首先开口说话,那么,我讲的一定是他的道,我讲的宗旨一定是他的宗旨。

未曾警告,他们便把我逮捕了。也许他们也会抓耶稣。

但是,在他讲完道之前,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他将征服他们。

他的战车将从他们的身上轧过。他的战马铁蹄将把他们践踏。

他将取得胜利。

他们将手持长矛和宝剑而来,而他将用精神的力量迎击他们。他的血将流淌在大地上,但他们自己也将感受那种创造和痛苦,他们将沉浸在自己的泪水里,直至他们的罪恶得以洗净。

他们的军团装备着铁的战车,向着他的城市开去。但是,在他们开往他的城市的途中,将会被淹死在约旦河里。

他的城墙和城楼将会更高,他的士兵们的盾牌将在太阳下闪出比原来更明亮的光。

他们说我与他结成集团,并且说我们的目标是鼓动人们起来造反,反抗朱迪亚国王。

我回答道:但期我用火焰代替语言,如果他们认为这充满黑暗和邪恶的地狱是一个王国,那就让他们的王国灭亡,顷刻化为废墟。就让它步苏杜姆城和阿姆拉城的后尘,让这个种族在上帝记忆中消失,让这片土地化为灰烬吧!

是的。在这座监牢高墙的后面,我确实是拿撒勒人耶稣的盟友。他将率领我的军队,包括骑兵和步兵。我虽然是部队一将领,却不配为他解开他的草鞋的鞋带。

你到他那里去,把我的这些话重复一遍,并以我的名义求上帝赐予我们以安慰和祝福。

我不会在这里逗留许久。深夜里,在我两次醒来之间,我感触到缓慢的脚步正从我的躯体上踏过。当我高声呐喊时,我感到雨水已降临到我的坟墓上。

你到耶稣那里去吧!你要对他说:海杜鲁尼的约翰,原本灵魂充满幻象,之后又是一片空白。当他为自己祈祷的时候,掘墓人就站在他的身旁,刀斧手正伸手向他索取酬金。

亚利马太人约瑟

谈耶稣的首要目的

也许你想了解一下耶稣的首要目的,我又是多么乐意把他的经验告诉你呀!然而谁也不能用手指触摸神圣葡萄树的灵魂,谁也看不到流动在树枝里的营养液。

我虽然吃过葡萄,也喝过刚榨出来的葡萄酒,但却无能为力将一切告诉你。

我只能向你谈谈我所了解的耶稣。

为我们敬重、爱戴的耶稣仅仅生存的先知的三季:圣歌高唱的春天,狂热布道的夏季,殉道受难的秋令。每个季均达一千年。

他那圣歌高唱的春天是在加利利度过的。在那里,把自己的拥护者团结在自己的周围,在那蓝色湖畔开始讲到天父、解放和自由。

就在加利利湖边,我们迷了路。可是,多么奇怪啊!我们的损失是多么少,而收获何其大呀!

在那里,天使的赞颂之声传入我们的耳际,诱使我们离开荒芜不毛之地,奔向我们心所向往的乐园。

他谈到绿色田野、青翠牧场和黎巴嫩山坡,那里盛开着雪白的百合花,而从不去注意山谷中扬尘穿行的商队。

他谈到野玫瑰在阳光中绽现微微笑容,将自己的芳香赠送给吹拂而过的惠风。

他曾经说:“百合花和野玫瑰只开一天,但那是永恒的一天,她在自由中欢快度过。”

一日黄昏时分,我们正坐在小溪边时,忽听他说:

“你们看看这溪流,听听水声,那流水总是在寻找大海,虽然它在不停地寻找,但却从午间到午间都在揭示着秘密。但期你们像溪流寻找大海那样寻找你们的天主。”

之后,他狂热布道的夏季来临了。那时,他对六月的热爱也波及我们的身上。他只谈到别的人:一位邻居和一位路人,以及我们的童年伴侣。

他谈到从东方到埃及去的旅行者,谈到黄昏时分牵着牛回家的农夫,谈到天黑时来我们家门求宿的不速之客。

那时他说:“你的邻居便是出现在你眼前,但你却不认识的‘自我’。他的面容就映在你那静止的水中;假若你注目凝视他,能从他的面孔上看到你自己的容貌。

“假若你在静夜里留心聆听,将能听到说话,并将从他的言词里听到你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你想让他如何对待你,你就如何对待他吧!

“这就是我的规矩。我要讲给你们听,讲给你们的子女听,要他们再讲给他们的子女听,子子孙孙传下去,直至时间告尽,人类消没。”

有一天,他对我们说:

“你不要独自寻觅自我,而要在他人的行动中去寻找。这些人,即使你并不知道,他们伴随着你的终生。

“任何一桩罪恶,都是你与他们一起造成的。

“只有你们跌倒时,他们才跌倒,同样你们站起时,他们才站起。

“他们去圣地的路,也是你们要去的路。他们寻觅荒地时,你们也要跟着他们一道寻觅。

“你们和你们的邻居只不过是插在田里的两颗种子,一道发芽成长,一起随风摇曳。你们谁也不会将田地独占。因为一颗种子生长时,什么都不求,只是在自我陶醉状态中。

“今天我和你们在一起,明天我就要去西方了。但是,在我上路之前,我要对你们说:你的邻居便是呈现在你面前的你那看不见的‘自我’。你要怀着爱心去寻找他,但期你能发现自我;只有找到了自我,才能成为我的兄弟。”

他的秋令到了,那是他的殉道受难之秋。他向我们谈论自由,就像在加利利那圣歌高唱的春季一样;不过,他今日所希望的是我们对他的言词更深刻的理解。

他向我们谈到树叶;只有在风中,才能听到树叶的歌声。

他谈到人,人就像一只杯子,值班的天使将之斟满,以便让另一个天使解渴。不管杯子是满还是空,放在上帝的餐桌上,它总是晶莹透明的。

他说:“你们是杯子,你们是饮料。你们喝自己,直至饮尽。或者向着我来,也可解你们的干渴。”

我们同去南方的路上,他对我们说:“高高耸立在丘山上的耶路撒冷城,将坠入深深的吉罕努姆山谷;到那时,你将看见我独自站在那圣城废墟之上。

“圣殿必将坍塌,在廊柱周围,你们将听到鳏夫的呐喊声和孤儿的号啕声。人们急忙逃离,因为惊惶过甚而兄弟互不相识。

“但是,假若你们当中两个人在那里相遇,低声呼唤我的名字,然后把脸转向西方,就将看见我,我的话也将再次进入他俩的耳际。”

我们刚行至比特阿尼山,他便说:

“我们到耶路撒冷去吧!它正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我将骑着一匹小驴驹进城,向聚集在那里的人们宣教。

“那里有多少人想用枷锁将我束缚!又有多少人想熄灭我的光明!然而,你们将在我的死亡中找到生命,你们将成为自由人。

“他们将寻觅游动在心与脑之间的气息;那气息就像飞返在田野与巢儿之间的鸟雀。但是,我的气息已经掠过他们,他们对我无可奈何。

“天父在我周围筑的垣墙是不会坍塌的。上帝圣化的大地也是不可侵犯的。

“东方破晓,太阳将为我戴上王冠,我将与你们一道迎接我们的白昼。这一天将是漫长的,世界将看不到日落。

“文士们及法利赛人说,大地干渴欲饮我的血。我将用我的血灌溉大地。我的血滴将长出橡树和枫树,东风将把它的种子送往其他地域。”

然后,他又说:

“朱迪亚民族期望有一个向罗马军队发动进攻的国王,但我不当它的国王。郇山的王冠是为比我的前额窄的前额准备的,所罗门的宝戒也太窄小,容不下我的手指。

“你们何不看看我的手呢?我的手比握权杖的手高贵,我的手比握利剑的手强壮。

“我不会率叙利亚人对罗马人作战!但是,你们将用我的言谈唤醒那座城市,我的灵魂将与它的第二个黎明对话。

“我的言词将成为一支既不见战马、辎重,又不见长矛、利剑的大军,我将用它像战胜罗马皇帝那样,征服耶路撒冷的祭司们。

“奴隶统治奴隶的宝座,我是不会坐上去的。同样,我也不会对意大利儿女宣战。

“不过,我要成为他们天空里的风暴,成为他们灵魂中的歌声。

“他们将记起我。

“他们将称我为耶稣基督。”

耶稣进城之前,在耶路撒冷城外讲了这样一番话,仿佛他的话语是用凿子凿出来的。

拿坦业

耶稣并不温和

人们说,拿撒勒人耶稣谦恭而温和。

人们说,尽管他为人正直、公平,但却是个弱者,常在暴虐者面前被弄得手足无措。他站在官宦面前,如同温顺的羊羔落入狮群。

然而我却要说,在众人中间,耶稣自有自己的权威。他深知自己的力量,他曾在加利利丘山之间,在朱迪亚大地和腓尼基的城市里宣布过这种力量。

你听屈辱、卑贱的人说过“我是生活,我是通往真理的道路”吗?

你听谦恭、潦倒的人说过“我是主之魂,主魂深入我心”吗?

你听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的人说过“不相信我的人,既是不信此生,又不信永生”吗?

你听怀疑自己明天的人说过“我的言词尚未吐完,你们的世界将走向死亡,化为灰烬,随风而逝”吗?

你听怀疑自己,却拿娼妇问难的人说过“你们当中谁没有过失,就让他用石头将她砸死”吗?

你看见过因怕官宦而将钱庄驱出神殿,虽然祭司们允许其存在的人吗?

你看见过被剪去双翅却高喊“你们大地上的王国,都比不上我的王国”的人吗?

你看见过在言词庇护下寻觅安全,却反复说“把这座殿堂捣毁吧!三天之内我再给你们建造一座神殿”的人吗?

你看见过本是胆小鬼,却指着当权者的脸面骂道“骗子、劣种、混蛋、败类”的人吗?

面对着统治朱迪亚大地的人,敢说出耶稣所说的话勇敢的人,能被称为温和谦恭之人吗?

不能!不能!鹰不会在垂柳树上筑巢,狮子不会在羊齿植物中择穴。

当我听到懦弱者把耶稣说成温和谦让者,凭之以为自己的懦弱辩护;遭欺压者为了找到同情者,把耶稣说成在他们身旁闪光的萤火虫时,我心烦意乱,只觉得五脏六腑翻腾,气不打一处生。

是的,我打心里厌恶这些人。

我要宣扬的是耶稣,一位出色的猎手,一种不可征服的卓越精神。

安提阿人伯赛

泰图的扫罗

今天,我听泰图的扫罗在本城的犹太人中间宣传耶稣。

他现在自称为保罗,基督教的使徒。

我青年时代就认识他。在那些日子里,他总是与拿撒勒人耶稣为敌。他的伙伴们用乱石将被称为司提反的优秀青年打死。他对他的伙伴们的行动是那样称道,其神色表情在我的记忆中至今清晰犹新。

保罗确乎是个怪人。他的灵魂不是一个自由人的灵魂。有时,他就像林中的一头狮子,因遭猎人击伤,很想找一个洞穴藏身,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的痛苦。

他既不谈耶稣,也不重复耶稣的言词。但是,他宣扬古先知们预言中的基督。

虽然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犹太人,但他用希腊语与他的同伴们谈话;而他的希腊语并不流畅,支离破碎,遣词亦不高明。

尽管如此,他却是个内含实力的人,周围的人也公认他具有权威。有时,他也要求他们相信他并不完全相信的东西。

我们这些认识耶稣,并听过他布道的人都说,耶稣教人们如何打碎枷锁,以期从昨日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然而保罗却为明天的人们打制镣铐;他以自己所不认识的先知之名,用铁锤在铁砧上煅打不止。

拿撒勒人耶稣想让我们在热情和微醉中度过时辰。

与此同时,泰图人保罗则要我们留心古籍里的法律。

耶稣向死者输入的是活活生气。

当我独处寂静黑夜里时,我相信了他,理解了他。

他坐在餐桌上,他讲的故事给应邀者送去的是欢娱。他用自己的喜悦和诙谐,给食肉和饮酒者增添的是可口和芳香。

但是,保罗开给我们的面包和酒水却像苦药。

现在,请让我转过脸去,望望大路的另一边吧!

萨露美对女友说

一个未实现的愿望

他像阳光下闪光的白杨。

又像孤寂山中的一汪湖水,

湖面在阳光下闪闪放光。

亦像山顶白雪熠熠闪光。

是啊,他与这一切何其相似!

我已经深深爱上了他。

然而我却怕他出现,

只因爱他而难以站立起来。

为伏在他的两脚前,

我伸开双臂将他的双脚抱住。

我多么想对他说:

“我在任性时害死了你的好友,

你能否宽容我的过错?

能否怜惜我的青春,

将我从迷途中解救,

步上你指出的光明之路?”

我知道他会宽恕我,

为取他朋友的圣洁首级而舞蹈。

我相信他能在我的行动中,

看到他致力于布道的题目。

世上没有他过不去的深谷,

也没有他穿越不过去的干渴沙漠。

是啊,他像白杨树,

他像山岭中的湖泊,

又像黎巴嫩山顶上的冰雪。

我多想在他衣褶里令我热唇降温!

可是,他离我多么遥远,

我又是那样腼腆怕羞;

我有心跟踪去找他,

却又被我的母亲拉住。

每当他从我面前走过,

我的心总被他的美貌吸引。

但我母亲因蔑视他而蹙眉,

总阻止我凭窗眺望。

我每回卧室她便大声喊:

“他还不是大漠上食蝗蛮汉?

“他不是个嘲弄人的叛逆者,

煽动暴乱,企图夺取我们的权杖、王冠?

他诱使他那块可恶土地上的狐狸、胡狼,

嚎叫着冲过来,妄图登上我们的宝座?

从今以后遮起你的脸面,

等待他的头被取下,只是放在他人之盘。”

母亲说了这些话,

但我却完全听并不进心里。

我偷偷地依然爱着他,

睡梦中只觉周围满是火焰。

如今他已离我而去,

我的心气也随着他走了。

或许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因为青春之神已被戮斩。

女门徒拉希勒耶稣是幻象与人

我的心里充满疑惑,耶稣究竟是血肉之躯的真人,还是人头脑里没有形象的幻影,或者是人的一种想象。

我总觉得他是个梦,在一个比所有黎明更宁静的黎明里,在一个比所有睡眠更深沉的睡眠里,在同一个时间里,无数男女同做的一个梦。

好像每个人都向同伴讲述自己的梦境时,我们便认为这个梦已成真,是一个毫无疑问的现实,再按我们的想象赋予以形体和声音……

然而他确实不是梦。我们认识他已是三年之前的事,而且是在中天丽日之下亲眼看见过他的。

我们触摸过他的手,曾跟着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听到过他的训诫,目睹过他的行动……

莫非你认为我们是寻求更多思想的一种思想,或是梦幻王国里的一个梦幻?

伟大事件与我们熟悉的日常生活多么不同啊!但它的本质与我们的本质却同属一根。尽管如此,我仍觉得伟大事件突如其来,又突如其去,而其时间跨度实际上以数年和或代来计……

拿撒勒人耶稣本身就是伟大事件。我们认识他的父母和兄弟,而他本身便是发生在朱迪亚城的奇迹。

是的。倘若他的奇迹彼此相叠,其高度也超不过他的脚踝骨。

昼夜、岁月的流逝抹不掉我们对他的记忆……

夜里,他像一座燃烧的大山,然而他却又像丘山后的一束微光。

他像回荡在天空的惊雷,然而他却又像晨曦中的喃喃细语。

他像由高山直泻而下深谷的洪流,涤荡一切,同样又像儿童笑容的柔和与甜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