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都市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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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狐狸

当下窦孤山问清楚了,原来学生们风闻老师下海去玩电视,便一致认为老师终于走下神坛,要与世俗亲近了,就搞了个隆重聚会,非要庆贺老师的“回头是岸”不可!窦孤山一激动,夹了两条“输”烟直奔“养生园”去。“养生园”摆了两桌,药膳齐备,茅台飘香。学生们拥了老师上座,一阵乱嚷:“窦老师,成立剧组,别忘了让我们友情客串呀!”

“别忘了请我们呀!”

“别忘了一块儿热闹呀!”窦孤山乐得合不拢嘴,哼哼哈哈好一阵应酬。他放眼望去,但见学生们个个气色红润、油头粉面,都是熟面孔——不对,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学生,虽然面善,可从来没来过呢!哦,想起来了,这女生当年分配去了南国,呃,有三五年没见着了!还是那个样儿,娇小得可怜兮兮,难道没当上“处长”什么的?窦孤山不免多看了几眼,看得那张脸儿红起来!窦孤山举杯笑道:“干!诸位弟子,钱钟书说,人生在世,有人请吃饭,是一件愉快的事儿,无钱请别人吃饭,是一种苦闷。从今往后,老师我,一定请各位到我剧组吃大锅饭,让苦闷见鬼去吧,呵呵!”众人哄然叫好,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个个面酣耳热。一个当了老板的学生,发言道:“窦老师,你的学问好、文章好、人品好,我们当年私下里把你评为三好教师哩!可惜可惜,学问好当不得饭吃,文章好换不得酒喝,人品好只配刻在墓碑上。现在才算真好了,老师你翻然悔悟,要下海玩电视了!”窦孤山笑道:“幸亏你当年是三坏学生:你学问太坏,老是记得美国有个雪莱、愣说舒婷是三十年代的老太婆;你文章也孬,一篇千字作文,就有五六十个错别字;你人品黑暗,四处追捕女同学,撵得一个校园鸡飞狗跳。现在可好了,凭这三坏,你才当上了老板!呵呵!”众学生大叫:“痛快痛快!”老板学生也乐得浑身乱颤:“痛快痛快,就是痛苦的快乐呀!”于是依次给老师敬酒加互相劝酒。

轮到那南国来的娇小女生端杯上前时,窦孤山还算清醒,便热情拉了个椅子,请她坐下:“呃,我记得,你比他们高一级吧?”

女生笑起来,脸儿红扑扑的甜蜜:“窦老师,哪才高一级呢,他们都下海了,我还站在岸边儿,高出他们许多了,老师你还是少喝点为好!这杯酒,算我敬你,你就别喝啦。”

窦孤山不觉感动:“呃,劝我少喝,不逼我喝,你是天下第一人!没办法,跳了楼下了海的人,不喝酒,什么事儿都办不好。呃,恕我失礼,请问芳名?”

“也难怪——窦老师,你的得奖作品我看了,所以说老师总记不得学生。免芳,杨笑芳!”

窦孤山印象鲜明起来:“哦,杨笑芳。那也不尽然,老师总记得好学生的!你的文章也不错嘛,每次都是全班第一,九十好几分,对吧?”

杨笑芳脸儿更红了:“老师,你,还记得我么?我以为……呃,我现在,在海边,一个报社……”两人谈开了,任周围众人乱闹。隐约中,窦孤山觉得那句“心远地自偏”的古诗,就是描绘的这种景况。所谓“幽期独对”,所谓“世界不复存在”,也正是这样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也许在今后的日子里,很难在我老窦的生活中重现了,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热闹的争斗中去。窦孤山不免有些怅惘,油然而生一份珍惜。正在心中惋叹,手机一阵乱响。窦孤山一看,是电视剧管理处在召唤,忙从那境界中跳出,朗声道:“各位,失陪了!剧组成立,统统有请,共赴开机仪式。呃,笑芳同学,你也得来呀!”

“我明儿就回去了。老师保重!你的‘输’烟。”主管电视剧的官儿大名钱长礼。钱长礼原来也不是搞这个行当的,只因为电视刚一兴起,他就瞅准了这家伙“最富大众魅力”的无量前途,于是把《通俗大众文艺》主编的帽儿甩了,好比潜水运动员,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不起来。二十多年来,钱长礼在电视事业的汪洋大海中沉沉浮浮,终于明白坐在甲板上晒太阳才是愉快的生活。钱长礼高挑瘦黑,一张寡肉脸类似食肉动物。“肉食者鄙!”他可不那样看,他为自个儿好吃猪脑花辩护道:“我们这些人,太聪明了,吃点猪脑花退化退化!”

在电视界待得久了,钱长礼便又总结出搞这行当的四大好处来,并命名为“新的四项基本原则”:“吃饭基本靠请,烟酒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用,老婆么,基本不动!”语惊四座,天下哗然!唯一不高兴的是他老婆,恶狠狠将末句改为:“老公来,我们他妈的一动不动!”钱长礼从此蔫了,在老婆面前规规矩矩,不敢乱说乱动。但狗改不了吃屎,钱长礼改不了吃肉。他对漂亮女人有一种迂回追捕最终恨不能生吞活剥了的欲求,因此,当他自呼为“狼伯伯”时,别人还是客气地称他“老狐狸”!

老狐狸钱长礼这会儿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窦孤山悄然走进:“钱大爷!”钱长礼正回味昨夜的“幽期独对”。昨夜星辰昨夜风,把个钱长礼弄得晕晕乎乎。自从跟老婆相敬如宾之后,钱长礼耐不得寂寞,便偷偷去大大小小的夜总会动手动脚,继有幸认识了姓吴的服务小姐。

吴小姐年方二八,初中毕业,面目姣好,有的是本钱,所以她大彻大悟地坚决不上高中、实打实地计划要以青春作投资,去赚够一辈子花的养老金、保险费还有医疗钱。一明白钱先生是管电视剧的,吴小姐的艺术细胞就像癌扩散,简直不可收拾,死活要钱长礼给她个角儿演演,不然,就不准老头子在她身上寻找新感觉。老狐狸遇上这样一只小母狼,只好将多才多艺的天生本领忘个干净,学了刺猬使出一种看家本领:将身团住,叫小母狼无从下嘴。吴小姐千逗百哄,钱长礼死不舒展。最后,双方打个平手,互相认了干爷爷干孙女收场了事。吴小姐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拧了一把干爷爷的大腿,呻吟着走了。钱长礼抚摸着昨夜的创伤,心旌摇荡。不想温柔柔一声“大爷”,差点让他走火入魔,以为干孙女翩然降临了。

一见是多年失踪了的《通俗大众文艺》撰稿者窦孤山,钱长礼把激跳的心镇压下去:“哦呀,老窦,好多年不见了呀!真是,嘿嘿,发财不见面,背时才大团圆哪!”

窦孤山察觉老主编心情尚好,慌忙将用报纸裹就的两条“输”烟不经意地放在办公桌上,故作潇洒地在钱长礼对面一坐:“钱大爷,呃,你老人家这几年,身体还好?”

“不行了不行了,年岁不饶人,精力不济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没什么事儿,只是,扯点儿旋头风,来看看你老人家!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到你家来,我们是那种人么?现在而今,人情淡薄,老实说,当年给《通俗大众文艺》投稿的还有几个记挂着你呀?比如弄诗的魏一枝、玩散文的马仙陀、练小说的方而正,嗨!现在人影子都找不到了!那几年,我们在钱大爷的麾下,何等快活!快活快活,只可惜活得太快。有一回八月十五,我们坐了船儿跟大爷你在南湖中煮青豌豆、喝烧酒,个个长啸大号,像一群**的狼,弄得四周的农民通宵睡不着:咦,这种偷鸡摸狗的东西早就绝迹了,怎么山林一养,家伙们还真回来了?哈哈……”

窦孤山的怀旧战术似乎起了作用,钱长礼满眼放光,竟然有泪花闪烁:“哈哈,痛快痛快!那几年,是痛快,哪像现在!窝囊窝囊!妈妈的现在,有几个愿意来摆闲话的?动不动就喊你办事!办事呢,办吧,办了就不见人影了。现在的人呵,惹不起还躲不开!几年几十年不见面,忽然来了,一阵哄一阵拍,我们这些人,心肠又软,只好应承了。老窦,不是说你呀,你别多心哪!哈哈!”

窦孤山心头打鼓,暗想这老狐狸洞察一切,不能跟他绕弯儿,干脆直截了当,把生意说清楚,便道:“哪里哪里!我们么,也未能免俗,也还是钱大爷批判的那种人哪!这不,又来找你的麻烦了!”

钱长礼看一眼报纸裹就的包袱:“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办的,好说好说,只是,公家的事情不来,哥儿们的事情嘛,那有什么说的呢?”

窦孤山心一横:“钱大爷,你知道,我这几年爬格子,爬得连老婆都没找到一个。是的,谁愿意嫁我呀?人又矮、人又瘦、又虚,呃,还又穷。我到梓潼大庙山去算了一卦,算命的愣说我要转运了,今年有贵人相助,必成大气候。还说,老婆嘛,遍街都是,就看我打不打得上眼!又还说,从今年起我进退自如,一阵昏搅都不会错。因此,我再不写劳什子小小说了,想玩点电视剧。真还叫那算命的说准了,这不,拍戏的钱从天而降,已筹到一半了!刚好又遇到大爷你在位,只要你点个头,我这戏就可开机了……”

钱长礼被搔着了痒处,发开了议论:“我在位?悬哪!上次改选,我他妈就差点下台!你知道,这个肥缺,好多人看着哪!一遇着换届,就像捅了马蜂窝,都激动起来了!上次改选,上面安排好了,有心提拔我,不单单只管电视剧,连专题、新闻都会一揽子承包了!我就遵照指示,先免职,后去参加竞选。

没想到现在的家伙,都精明了,滥用民主权利,根本不管组织上的意图,各人下死劲在下面拉选票,就把田里的秧苗扯稀了!第一次投票下来,我没过半数,再选,妈妈的还越选越少了!这就痛苦了,要回到这个位儿来,我一个副手早占了茅坑,我一挤,他又到哪里屙屎去?说得轻巧,抬根灯草,我那副手又回原位儿?又得挤翻一个!那个挤翻了的,又得去打别人的主意。妈妈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什么多米诺骨牌,我一倒回来,大伙儿都呻唤着倒了!有什么办法?只好这样,古语不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么?好容易摆平了,官复原职,代价是把我的心脏病惹发了!那天开大会,是最后关头,领导们关在房间里半天不出来,把人等得心惊肉跳。好歹秘书送出任命书来,我翻开一看,墨迹未干,是扯了半天皮才填上去的!你说悬不悬?你将心比心,该不该惹发心脏病?到医院去看病,大夫非叫我老实交代是什么事儿刺激了的,我只好坦白:悬哪,这回,闹官帽儿闹出来的!”

窦孤山听得惊心,暗想宦海风波,果然凶险。钱大爷要不是仗着身体好,早就去见阎王了!自己呢,闹这个电视剧,虽然也费心费力,总少了几分担惊受怕。当下同情道:“钱大爷,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你肯定江山不倒,管他风雨飘摇,你谈笑之间,一阵旋头风,就会把那些占了茅坑不屙屎的东西刮出去!妈妈的,那些想占你位儿的,连规矩都不懂了!什么事儿也得排班站队,依个先来后到呀!怎么能削尖脑袋加塞儿呢?我们那几年给你投稿的时候,不是早就有歌谣唱定了么?‘年轻人,你别急,一步一步往上提;中年人,你别慌,过了四十把官当;老年人,你别怕,不进政协进人大’!其实现在三年一换届、五年一改选,有利有弊,老实说,弊处还大得很!老百姓就说了:刚刚把只猪儿催肥,还没来得及杀了吃肉,忽然就喊换届,把那只肥猪儿牵走了!又送来只光骨头的架子猪,又得累死累活把它催肥。这就是东换西换的弊处!像钱大爷你这样,几十年江山不倒,我们这些当老百姓的,拥戴得很哩……”

钱长礼受到礼赞,来了精神,忽地问:“什么戏呀?”

“呃,暂名为《跑马》。”

钱长礼念头一闪:“不瞒你说,我有个小孙女,极喜欢表演,老窦你能不能给她个机会呀?”

窦孤山的脑袋轰的一声,心中叫苦不迭:正式演员还没开选,妈妈的从后门就挤进好几个要抢戏饭的女人了!一咬牙,哈哈连天:“那有什么问题?演员么,我说了算!不是说猴子都会演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