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史记精华:楚汉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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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楚汉风云录(4)

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项羽本纪》)

后世遂用“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为成语,表示言行表面虽有名目,实则另有所图。如1946年重庆谈判,就常被人称作鸿门宴。

项羽第三个致命弱点是留不住人,善将兵而不善将将,不是个天子的材料。敌对政治势力的较量,关键在人才的争夺。韩信、陈平、黥布等原来都是项羽的部下,但后来一个个都离开项羽投靠刘邦去了。而韩信后来竟成为项羽在军事上的克星。始终忠于项羽而又谋略过人的只有一个范增,而项羽对他也不能信用,最后还中了陈平的反间计。《淮阴侯列传》中韩信拜将后对项羽其人有中肯的分析: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从鸿门宴以后,项羽的处境就非常被动,他虽骁勇善战,却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被田荣牵到齐国,随后又被刘邦牵到彭城。当他几次在荥阳取得胜利,应对刘邦进一步发起攻击时,又总是被彭越牵回了梁地,简直是马不停蹄,疲于奔命,渐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多少还手之力。毛泽东曾总结项羽的三个致命的错误是:一、鸿门宴不听范增的话,放跑了刘邦。二、鸿沟协定,他认真了。三、建都徐州,那时叫彭城。毛有句诗“不可沽名学霸王”,在他看来,“沽名”是项羽主观上的一个明显弱点,也是他失败的一个原因。

司马迁正视项羽致命的弱点,也不抹杀他的历史功绩,从感情上,对这个人物的同情比对刘邦还多一点。这在无形中也影响了《史记》的读者。

项羽也有他的个人魅力,他血气方刚,勇猛坚强,驰骋疆场,所向披靡——真是“万人敌”。在这一点上,刘邦没有可比性,这是司马迁非常欣赏他的地方。所以写到项羽带兵打仗的地方,笔墨都比较浪漫,比较有诗情画意。有些文字,甚至像音乐的乐章,如《项羽本纪》中不时提到的“江东子弟八千人”,在文中起到了类乎主旋律的作用——如“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又如“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又如“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这“八千人”代表项羽起事时的豪气,最后无一人生还,真是不堪回首。篇中频频提及,顾盼生姿,表现出一种乐章之美。唐代杜牧《题乌江亭》诗,对项羽的失败就寄予了批判和同情:“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项羽本纪》后半段多次写项羽个人的勇敢,败走东城时,还以仅有的二十八骑,对汉军进行了反复的冲击。项羽垓下兵败后,逃至乌江畔,乌江亭长欲助项羽渡江,项羽就笑着说了“天之亡我,我何渡为”那段话,就下马步行,短兵迎敌,最后拔剑自刎。宋代李清照《夏日绝句》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人杰”一词出自《史记》刘邦之口,“鬼雄”一词出自屈原《九歌?国殇》。诗中对项羽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表示了由衷的赞美。

项羽性格中,还有十分柔软的一面,这就更令人同情了。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项羽本纪》)

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总是将骏马与美人相提并论,欧洲的骑士祝酒词常常说:“为骏马与美人干杯!”项羽爱骏马也爱美人,然而英雄末路,竟保护不了他的美人,也照顾不到他的骏马。在最后时刻,项羽表现出他的外强中干了,表现出脆弱了,所以他哭,左右皆哭。司马迁写得很煽情,很能打动人。

清代吴伟业《虞兮》诗云:“千夫辟易楚重瞳,仁谨居然百战中。博得美人心肯死,项王此处是英雄。”最后一句表明这一段描写对项羽确实有同情的倾向。后世颇有人疑心这一段是文学描写,如清人周亮工批道:“垓下是何等时?何暇更作歌诗?即有作,亦谁闻之而谁记之欤?吾谓此数语者,无论事之有无,应是太史公笔补造化,代为传神之笔。”《霸王别姬》一直是传统戏剧的保留剧目。

清人王象春有一首《书项王庙壁》诗很好玩:

三章既沛秦川雨,入关又纵阿房炬,汉王真龙项王虎。玉玦三提王不语,鼎上杯羹弃翁姥,项王真龙汉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龙亦鼠虎亦鼠。

第一段三句,写项羽、刘邦相约入关之初,彼此都称得上英雄,但有等差。第一局汉王略略领先。第二段三句,写项羽的某些表现较刘邦为优。第二局项王领先。第三段三句写项羽、刘邦的结局,皆不尽如人意,到头来连一个心爱的人都无计保全,第三局是双输。这首诗道出历史人物常常兼有伟大和渺小这一事实,令人深长思之。诗中措辞出自李白《远别离》:“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五 关中借重萧丞相

在刘邦的建国大业中,贡献最大的三个人是萧何、张良和韩信,史称汉室三杰。三杰这个说法也出于刘邦“此三者,皆人杰也”。

萧何功居第一。刘邦在大封功臣的时候,毫不客气地称那些冲锋陷阵的将领为“功狗”,而称萧何为“功人”。

汉五年……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读赞)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萧相国世家》)

司马迁为《萧相国世家》作提要为:“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表明萧何主持根据地的行政工作,后勤做得相当出色,使根据地成为前方打胜仗的有力保证。

萧何出身官吏,具有政治头脑和卓越的办事能力,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如:

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萧相国世家》)

他有政府部门工作经验,知道档案图情工作的重要性,这当然是一种常识,但常识有时非常重要,有的人就是缺乏应有的常识。而萧何有施政的常识,所以能够成为刘邦得力的辅弼。而项羽本人就缺乏常识,他身边也没有看到像萧何这种具有行政能力的人。

而在刘邦这边,却不一而足。萧何手下有张苍,这是一个学者型人才,其事迹见《张丞相列传》。这人在秦时,曾经做过柱下御史,管理宫内的各种文书档案,天下大乱时,做了刘邦的宾客。有一次犯法当斩,当他脱下衣服,露出肥大的身躯时,凑巧被王陵看见,王陵爱才如萧何,立刻奏报刘邦刀下留人。后来他做了掌理财政的计相,以列侯的爵位留在相府,负责典校郡国所报来的会计账簿。这是一个怪人,司马迁记道: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余岁而卒。(《张丞相列传》)

发现并极力推荐韩信出任大将,是萧何的又一功绩。刘邦最初并不认识韩信,何况他有一个不好的名声。《淮阴侯列传》一上来就讲韩信少年时代的两个故事: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这两个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韩信青少年时代很受气,很被人瞧不起。不但屠中少年瞧不起他,市人瞧不起他,连那个漂母都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大家都觉得他窝囊。正是人不可貌相。还有呢,就是韩信能忍,到底是要担当大任的人,要是他一剑把那无赖少年杀了,还有后来的韩信吗。

韩信有暮楚朝汉之经历,在项梁渡淮时,他仗剑以从,无所知名。项梁死后,归项羽,项羽任他为郎中,屡献奇策而不用。后来弃楚归汉,也犯了一次险:

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淮阴侯列传》)

这个滕公(夏侯婴)和王陵一样,也能刀下留人,则是因为韩信的一句话,而这次刀下留人,更是具有历史意义的。而萧何本人又是怎样认识韩信的呢?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淮阴侯列传》)

萧何认识韩信,凭几次谈话就认定他是“国士无双”。而“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这是多么感人,这是一个历史的紧要关头,一个关系到战争成败的人才就要失之交臂,如果不追,这一段历史就要重写。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段佳话,辛弃疾《木兰花慢?席上呈张仲固帅兴元》说:“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追亡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抚今追昔,是非常感慨的。难怪韩愈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在传统戏剧舞台上,《追韩信》至今是一出保留节目。

“吾为公以为将”,表明刘邦这时对韩信还不够了解,也表明他对萧何信任的程度。萧何说:“虽为将,信必不留。”刘邦马上就说:“以为大将。”改口之快,表明刘邦的从善如流,迥异常人。“于是王欲召信拜之”,表明刘邦性格中的冒失——即萧何所谓“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而萧何要求“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以拜之,则是教刘邦如何尊重人才。“一军皆惊”,更表明萧何的独具慧眼。

刘邦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萧相国世家》)。这份固守根本、做幕后英雄的工作,在建国大业中贡献很大,无怪刘邦以其功居第一。刘邦是个明白人。

中国有个成语叫“萧规曹随”,讲的是萧何做相国,为汉王朝制定的律令制度,到他所推荐的曹参做相国时,都无所变更,一切按萧何的办法去处理,提拔的也是老成持重的人,不用那些精明的、好大喜功的人。这合于黄老思想,叫清静无为、无为而治,其好处是不生事,不扰民。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保证了政策的延续性,缺点是没有政绩工程。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郤。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归,间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读讲,皎然)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曹相国世家》)

司马迁对曹参的评价是:“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中国有句古谚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是针对萧何助刘邦、吕后诱捕韩信而言的。《萧相国世家》说:“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此事《淮阴侯列传》有更详细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