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布袋沟
3127000000001

第1章 躲开了狐狸遇上了狼

古老三突然感觉自己该到死的时候了。

当初布袋沟的人们骂他“老不死”时,他拍着铁瓢似的光脑袋倔强地反驳说:我得结结实实地活着,活到布袋沟再红火了,你们一边享受着好日子,一边看我死,那多解恨?

古老三一直将当年他带领青年突击队劈山改田、修坝挡水、成立红旗大队第八生产队当作布袋沟的开天辟地,那段时光要算布袋沟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红火。当年的青年突击队员都是古老三这一辈的人,现在该去的已经上了阴曹地府户口册,活着的都和古老三一样,老态龙钟,只剩下一口不顺畅的气了。也许是布袋沟曾经的贫穷与破败,给了古老三旺盛的生命力,才使他在乡亲们的咒骂声中结结实实地活过了七十八岁。

两年前,布袋沟通过“村企合一”的方式,将乡镇企业发展与新农村建设有机结合起来,形成了“公司+农户+基地”的新乡村模式,长年劳作在深山沟里的农民,一转身变为股东和企业职工,实现了“乡村集市化,农户产业化,村组企业化”。如今布袋沟真的红火了,小山沟里商埠林立,车水马龙,过去的穷光棍,现在有了老婆还在想小的、玩外面的。

市委书记认为布袋沟有特色产业支撑、生态环境好、地方文化浓郁、干群关系和谐,基础扎实,把布袋沟村定为市、县两级新农村建设的试点村。随后,市委书记为布袋沟的新村建设带领市、县及有关部门领导三次来布袋沟现场办公。那天,市委书记在村民大会上针对新村建设科学性地提出:在规划设计时,要充分考虑到农民群众的经济承受能力,要突出农居改造、产业发展、农家旅游等重点;要围绕农民的生产、生活需要来规划、建设,充分尊重农民群众的意愿,引导他们接受新观念,体现以人为本的原则;要有利于生产发展、生活方便、生态保护,使生产、生活、生态相统一,体现经济适用的原则。同时他还要求有关领导把农居改造与特色产业基地建设相统一。要显现景观效果,建好配套服务设施,要让村庄绿起来、美起来。为农家旅游打好基础……古老三要算这个小天地的土皇帝,掌握布袋沟两三百人的命运几十年,他的决定就是决策,说话大小也算个指示,虽然上上下下的干部见过不少,可这次市委书记关于新农村建设的好多说法他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似懂非懂,也似信非信。当新村的轮廓以惊人的速度展现在人们眼前时,古老三惊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一切是他当初做梦都不敢想的。他突然感觉自己苦心改造六十多年的布袋沟太陌生了,陌生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解放那天起,布袋沟一河两岸,十八道梁,上下十里地的大小事情都是以古老三为主,八十多户、两三百人,无事不找他古老三汇报。现在的布袋沟,地还是这一片地,山还是这几座山,怎么会出现陌生感觉?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们已经无视他古老三的存在了,连建新村这么大的事也没人招呼他一声。他突然想,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久了?这使古老三突然意识到自己生命的意义已经结束。他想起自己当初拍着脑壳的承诺:“我得结结实实地活着,活到布袋沟再红火了……”现在的布袋沟已经是铁匠炉里爆火苗——红透了,看来自己兑现诺言的时候真的到了。

于是古老三朝自己早已建好的墓穴缓缓走去……

布袋沟是从桐柏山一道主脉上牵扯出的大山沟,沟溪之水在走出大山即将进入丘陵地貌的关口,突然遭遇了一道岭,这道岭就是铁石岭。铁石岭像故意不想让山溪出头一样,顽固地拦住了水头,与山和水兜了个大圈子,形成了一道大大的回水湾,如今的布袋沟村就坐落在这回水湾里。古老三去自己的墓地也是从这里起步。

是铁石岭故意使坏,使布袋沟的前途似乎山塞疑无路,可溪水以她特有的灵性和忍性来了个峰回路转,湾回别有天,绕行三四里路还是找到了出路。铁石岭似乎不甘心失败,一抖身躯将一座座顽石抖落到沟底。于是铁岭和顽石的挤压唤醒了沉默的溪水,水变成了激怒的战将,它们时而跃起,时而深跌,如倾如沸。强权下,水被逼得浮躁不安,他们徘徊着,咆哮着,一路拼搏,奋勇向前。这里不光用得着水滴石穿,还应有水来石开,水凿石改,水摧石动,是一幅以弱胜强的奇图。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过后,孱弱的水终于把一座座石推开,将一道道拦阻斩断,在铁石岭下撕扯出一道豁口,奔腾而出。

眼望沟底这揣急的溪水,古老三想,我和这蹦蹦跳跳永不停歇的溪水一样,只是布袋沟的过客,当初糊里糊涂地来了,如今又亟亟茫茫要走了。此时古老三突然感悟到,其实从当初来的那天起自己就开始朝去的地方走了。那时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能看见新一个世纪的太阳,更没想到自己还有幸享受天年。在天年里,古老三终于弄明白了人和墓的关系,原来,人的真正老家是坟墓,世上的人都和沟底的溪水一样只算过路客,整天忙忙碌碌朝前奔,其实都在回老家。想想自己,这会儿朝墓穴走,不正是回老家么?

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古老三是布袋沟土长但不是土生的主人。

没有人正正经经的为古老三起过名,他出世时,已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先期到达,他是第三个,打记事起他妈就叫他仨,长大一点有人叫过他古三,来布袋沟后就成古老三了,尽管他那时只有十多岁。

父亲是啥样,古老三没有见过,也不知啥时没的。古老三十二岁那年,一个风狂雨骤的夏日,有人惊慌失措地四处叫喊:“黄河开口了!”“黄狗子来了!”妈妈跺着一双小脚焦急地高喊“仨!快跑!”于是古老三随着母亲、姐姐、哥哥和刚刚九岁的妹妹一路向没有水的南边奔跑。那黄水就像疯狗一样,咬着人们的屁股紧追不放,跑着跑着母亲发现妹妹不知啥时没有了。“四!我的四呀!”母亲捶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呼叫一声,一回头,满眼的黄水就跟在脚后,凶残得大有吞天灭地之势。母子们再也没顾上哭叫第二声。谁慢一步,谁就是黄水口中的猎物。后来凶猛黄水渐渐失去了威风,水跑慢了,人们也开始缓口气,随着慢下来的黄水走走歇歇。

一家人随着黑黑压压的人群一路南逃,一天一夜过去了,总算甩掉了“黄狗子”。大家有气无力地倒在了一座黄土岗上。“妈呀”“儿呀”“乖乖呀”呼喊声夹杂着哭叫声,乱作一团。这时繁杂的人群中不知谁突然惊叫一声:“洋狗子来了!”

人们立刻屏住了呼吸,哭叫声嘎然而止。古老三想妹妹被“黄狗子”吃了,我们怕的要命,“洋狗子”是啥样?和“黄狗子”一样吃人么?他问身边的陌生大叔,大叔小声说:洋狗子其实也是黄狗子,该叫“黄洋狗子”。不一会“黄洋狗子”黄蜂般来了,那黄洋狗子满身黄衣服,牛屎疤黄帽下,两耳边各有一片驴蒙面在不停地扇呼,两头尖的矮身子横冲直闯,手里的刀枪在人们面前乱晃乱舞,“啊的、啊哇”狗一样乱喊乱叫。“妈呀!躲开了狐狸遇上了狼:一个更比一个凶。”有人在小声在叫苦。古老三还没弄清啥是狐狸啥是狼,就见几个“黄洋狗子”口里叫着“花姑娘”“花姑娘”,要把他姐姐从人群中强行拉走,母亲哭着不松手,一个“黄洋狗子”狠狠踹了她一脚,母亲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哥哥愤怒地一跃而起,上前阻拦,又被一“黄洋狗子”狠狠抽了一马鞭。原来小日本就是“黄洋狗子”啊!古老三终于明白了。母亲哭着叫儿,哥哥喊着叫疼,这一夜总算熬过去,再见到姐姐时,她已不能出气、不会说话了。全家人一边哭,一边用手扒开地上的黄土,送给姐姐一个小小的黄土堆,然后挨门乞讨接着南下。

一日,母子们来在一个叫牛栏岗的地方,母亲敲开了一户柴门,她跪在门前磕头作揖,哭诉了好一阵,终于讨到了一块小米锅巴,母亲舍不得吃,一分为二,哥俩一人一小片。古老三根本没尝出什么味小米锅巴就光了,他又将手伸向哥哥,可哥哥也只有很小的一块,他比他还饿。一个要,一个不给,哥俩打闹起来,这时一个黑脸男人出现了。这黑脸男人猫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旁边已经观察好一阵了,见时机成熟,忙上前将古老三哥俩拉开,从衣兜里掏出两个大白馍,分给哥俩一人一个。白馍使哥俩忘了一切,也顾不上道声谢,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母亲感激不尽,连说:“谢谢这位好心的大哥,谢谢大哥!”

黑脸男人说:“这位大嫂,咱一看你们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拖儿带母的不容易呀!咱看两个孩子跟着你忍饥挨饿怪可怜的,我想帮你们找条出路,不知行不行?”

母亲说:“大哥能帮我们找生路,我们多谢还来不及哩!还有啥不行的。你就说说看。”

黑脸男人说:“咱主家正在招佣人,要小一点的,咱看你这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还行,若愿意跟我去,有他好吃的不说,也可以为你们换得一些钱粮,一家人再不为吃喝发愁了,你说行不?”

“卖人?卖你当佣人?”虽然黑脸男人绕开了“买”和“卖”的字眼,母亲还是听出了本意,他们虽然极其艰难,可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谁也不想卖儿卖女。再说,自己初来乍到,朝哪里看都是黑的,不敢轻易相信别人,黑脸男人说的虽好,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是我,是咱东家。”黑脸男人吹嘘说:“你不知道,咱东家就是这里的牛大财主,那家业大的了不得,全县数第一,两千亩地,这方圆百里都是牛大财主的地,他儿子还是国军的团长哩!你这孩若到他家,就算药罐跳到糖罐里啦!”

古老三一听是大户人家,又有好吃好喝,这是他做梦都想的,不等母亲回答,欢天喜地的只拍屁股,抢先叫道:“我去,我要去,我现在就去!”

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好,听儿子说出“现在就去”突然感觉心里打颤,浑身发抖,哭着把古老三拽紧了。古老三反过来安慰母亲:“娘,你哭啥嘞,孩儿这叫福大命大造化大,遇上好事了,从此再也不饿肚子,你还有啥不高兴的?”

母亲说:“你是娘的心头肉,我舍不下你,不想你离开我。”

古老三说:“要我天天在你身边容易,可你能天天弄来热饭白馍我吃?”

母亲的回答只是一串串眼泪,这是她唯一不缺的东西。

“妥啦!”黑脸男人扔给母亲十块银元说:“有这么多钱足够你们吃喝一阵子了,不过,你们不能在这里就地买吃喝,得走远点,走的越远越好,要是叫牛团长的人看见,准没你们的好日子过。”

“那,那是为啥?”母亲不解。

“不为啥,你按我说的做不会错,不听我的言,吃亏在眼前。”黑脸男人留下一个谜底,拉起古老三就走。

古老三走进牛家大门时,看见牛家正鼓响、锣鸣、喇叭叫,十分热闹。原来是牛大财主死了,牛家正在办丧事。院子里高搭灵棚,灵棚里跪满了头顶白布的男男女女。八个道士在祭坛上正拍着老片(钹),似唱似喊地使劲吆喝着。黑脸男人从人群中叫来一个头顶白布,大金牙、三角眼的男人,黑脸男人给古老三介绍说:“这就是牛大少爷、牛团长,从此他就是你的主人了,快给少东家磕头!”

古老三磕了头,大金牙牛团长伸手拍拍他的头,对黑脸男人说了一个字:“行!”

古老三随后又被黑脸男人带到厨房,厨房里有很多鱼和肉,任他放开肚皮山吃海喝,吃饱喝足后,古老三被送到了另一个房间,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古老三从明处陡然走进暗处,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一阵眼睛才管用,原来屋里还有一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女孩正在哭泣,见古老三进来,女孩停了哭声,愣愣地看着他,等到古老三分清她的眉眼,再愣愣地看着她时,女孩又埋下头接着流泪,看样子很伤心。古老三愣了一会儿,不解地问道:“你叫啥?你哭啥?”

女孩没回答他问话,只说了句:“咱俩都活不成了。”接着还是哭。

“活不成了?”古老三更不解,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瞪着一双呆眼愣看着她。

哭了一阵,女孩擦把泪说:“你也是被牛大财主买来的是吧?你知道他们买我俩干啥来着?”

古老三说:“咱说好了,来这里是当佣人,侍奉他们,我们那儿叫狗腿子,狗腿子就狗腿子吧,咱不当狗腿子就只有饿死。”

女孩说:“买我时也是那样说的,他们骗人,不是的,是当陪葬!”

“当陪葬?啥?啥叫陪葬?比饿死能强多少?”古老三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说过“陪葬”二字。

女孩说:“当陪葬不是饿死,是活埋,就是把我俩打扮成童男童女,和那死人一起埋墓里,过去我见过,活娃下墓时都哭的死去活来。”

这下古老三总算弄明白了,那情景他虽然没有见过,可听起来就可怕!真是拔了萝卜栽上葱——一茬更比一茬辣呀!古老三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我不下墓,我不给死人当陪葬,我不!我不!”他疯狂地捶打着门板,除了门上头轻轻掉下的几粒尘土,再无人搭理他。

见已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古老三绝望了,绝望的哭声比先来的女孩更惨。见古老三痛哭,女孩又反过来劝他:“反正我俩已无任何救药了,死就死吧!不当陪葬说不定也是饿死,不饿死也是牛马不如的人,还不如早死早托生,来世或许投胎一个有钱人家,也能早点过上好日子。”

听女孩这么一说,古老三心里安慰许多。他问女娃的身世,女孩说她姓孟,由于她妈生她是第四个女娃,她爹想儿子想的发疯,说都四个不变样的了,该改一改了。于是她的名字就叫四改。四改也是随家人逃水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