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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吊死鬼结绳套——死不饶人

自从黑脸汉子扔下十块银元那会儿起,古老三和孟四改的死期就随着牛老财的葬期定下了,一切都不容更改,哪怕她叫四改,也换不来一改。他们俩不停地叫喊,喊破了喉咙似乎没有任何人听见。两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抗争的力量太弱小,到了那个大金牙牛团长手里,他们最多只能算两只随时任人宰杀的小鸡。此时他们所拥有的权利,只剩下倾洒泪水了。

五天后,古老三和孟四改先被强行换上孝衣,又被强行捆绑在灵车上,车上还有个巨大的棺木,他俩一边一个,给那象征死亡的棺椁赋予了活力,送灵的孝队在鼓乐和鞭炮声中来到一片坟地。墓室是用神砖和石灰砌成,很大,像一间小屋。古老三和四改是在砖拱封顶、封到还有井口大一个小洞时,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强行塞下墓室的。那会儿他俩在拼命地哭喊:“那是埋死人的地方,我不去死人的地方!我怕呀!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

见没有人理会,古老三愤怒了,哭着叫骂过一句:“你们都狼心狗肺,不得好死……”骂声触怒了他们,骂来了先下地狱的待遇。四改虽然没有骂,也不能改变下地狱的命运,只不过有先有后而已。眼见这个世界只剩四改的两只小手了,那两只小手依然在竭尽全力地向有生命的世界攀扒,又似乎在向这个世界招手。很快两只小手也不见了,哭叫声突然暗淡、细微下来,如同在另一个世界里,又似乎从那个世界在朝这个世界拼命拥挤,像挤而不出,又像似出非出,所以人们听得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只有此时,只有古老三和孟四改才真正知道地狱是多么的阴森、可怕,人世间是多么的令人向往,哪怕那里充满贫穷和饥饿。他俩在墓底疯狂地挣扎着,哭叫着,拼出命来往上蹿,可无论怎么努力也够不着墓顶,见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他们无望了,只能遥望井口那屁股大一片有亮的天痛哭。

一个歪着嘴的砌工不慌不忙地在井口抹灰加砖,他每加一块砖,属于古老三和孟四改的天就少去一叶。天越小,两双泪目越可怜,渴望光明世界的两双泪眼,像四只利剑,似乎要穿透人心,是那样的让人寒胆,凄切的哭声像要撕裂人的心肺一般。眼看通向人间的井口就要关闭了,就在这时,古老三看见歪嘴砌工的眉眼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示意什么,不经意中,一个什么东西从那个缝隙里掉了下来。紧接着只有一叶天的墓口封死,属于古老三和孟四改的天连一丝也没有了。黑暗、阴森、恐怖立刻笼罩了整个墓室。

死亡之地,地狱之门,此时也许因为存在两个活体而多出几分生动,这里的生动是哭声。然而墓室里的生动谁也无缘欣赏,那哭声,除了他们自己谁也听不见。地面上属于人的这个美好世界,又恢复了平静,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古老三不知哭了多久,也许是哭累了,泪哭干了,他睡着了。不知又过了多久,他被四改弄醒,四改也睡着了,醒后十分骇怕,惊恐中她死拽着古老三不放,恨不得钻到他衣服里去,古老三每动一下都能使她惊叫,于是他不敢动了,黑暗中一切都是死的,死亡世界的一切都充满恐怖。

“要是能出去就好了!”恐怖中,四改终于说出一句话。在没有天日的处境里,天日的诱惑力太强烈了,四改说的,正是古老三在想的。他用手在墓壁上抚摸一阵,发现墓室有一间小屋大,四周铜墙铁壁一般,找不到任何缝隙,伸手往上摸,“天”很远,古老三才又想起,墓顶很高,他根本摸不着。为了能摸着“天”,古老三扒上了牛老财的棺椁,站在棺盖上终于能摸到属于他们的这层“天”——墓顶了。墓顶是用神砖灌着石灰卷起的一道半圆拱,半圆拱属于外压内紧的建筑,古老三能摸出砖路,可就是无处下手。情急中他回想起歪嘴砌匠那神秘的眼色,还有那掉下来的什么东西。他跳下棺椁弯腰趴在地上开始探摸。

四改扯着他的衣裳不敢离开半步,问:“你!你在整(做)啥?”

古老三摸到了一把砌刀,说:“这下好了,我们也许能逃出去了。”他将砌刀朝她手上碰碰,四改明白了。于是他丢开四改的手,再往牛老财的棺木上攀。四改紧拽不放:“古三哥!我怕!”

古老三说:“不要怕,现在不是怕的时候,你也得上来给我帮把手。”他一使劲将她也拉上棺椁顶盖。下一步是把这地狱之“天”怎么弄破的问题。穷人的孩子当家早,古老三天天打柴种地,给母亲当帮手,啥活都干过。墓顶是神砖和石灰圈起的拱,石灰还是湿的,很松软,古老三开始用砌刀一点一滴地掏着砖缝里的新石灰。掏了许久也没有什么进展,四改听着嘘嘘下掉的灰渣感觉时间无比的难熬,心里发急,问道:“怎么样?能掏出来么?”

古老三说:“估计能掏出来,只是太艰难,这会儿我头闷眼花,感觉身上没有劲,要不然说不定早就掏出来了。”

四改说是渴了饿了吧,我看见他们放下来的有一罐水,有一罐馍,咱吃饱喝好了再干。

吃了馍,喝过水,古老三感觉又有了劲头,终于把那块砖四周的石灰掏光了,那块砖摇摇晃晃的虽然能动,可就是拿不掉,古老三急出了一头汗也枉然。四改说成事不用忙,咱歇会吧。古老三在棺盖上坐了一会,无意中手碰到了牛老财棺木盖上的一根抓钉。他想到若用这抓钉当铁钎撬动一下,那砖肯定能掉。古老三跳了起来,用砌刀迅速将抓钉撬下,抓钉当钎,砌刀改行当了锤,不一会那块大砖终于掉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牛老财的棺材上。四改在心里骂:把老狗日的头砸个稀巴烂才好。

第二块砖比第一块容易许多,第三块更容易。外面的土是新堆上的,过了砖层几乎没有任何难度。他们像打洞的老鼠一样,很快将那座新坟打穿了一个通道。随即爬出洞口,两个下了地狱的人终于又见到了无比向往的天地。地面上的这个世界这会儿虽然还在黑夜,可这个世界地上有鸟鸣狗叫,天上有星星月亮。古老三和孟四改顾不上看地看天,出了墓穴就死命地奔跑起来。

“站住!”古老三和孟四改的脚步声惊动了守墓人,守墓人很快发现了墓上的新洞,紧接着,人喊声连上了狗叫声,狗叫声又引出了枪声,死一样的夜顷刻间热闹非凡。这才叫吊死鬼结绳套——死不饶人。

古老三一手拉着四改,一手紧攥着那把砌刀往前跑,他听见身后不远有人在叫喊,在鸣枪,在追赶他们。眼见后边的人快追上来了,情急中他俩一闪身躲进路边的草丛。等追赶的人过去后,他们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不知跑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天快亮了,他俩看见村边一座茅屋的门洞开着。两个人像追急的耗子,慌不择路,见洞就钻。

茅屋的主人是上茅厕去了,古老三和孟四改进茅屋不一会,主人从茅厕回到屋里,他俩根本没分清他是男是女,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主人说别磕头了,我救你们就是!我知道你们肯定能逃出来,就是没想到这么巧,会逃到我家来。古老三和孟四这才抬起头,发现房主正是那天修墓的歪嘴砌工。歪嘴砌工掀开一堆柴,柴堆下有一个红薯窖,他俩又像是进了坟墓,不过这“坟墓”远没有牛老财的坟墓可怕。

当歪嘴砌匠再次掀开土窖上的柴堆时,天上还是满天繁星,一盘圆月。歪嘴砌匠告诉他俩,这方圆几十里地都是牛老财的天下,你们只有往南走,走到湖北那边才有可能找到生路,听说湖北那边有个叫李先念的人,领着一帮咱穷人的队伍,为咱穷人撑腰说话,那里是咱穷人的天下,只有到了那边才能保全你们的小命。这时歪嘴人的眼睛湿了,他说:“前天,看你俩在墓那个惨样,我心如刀剜哪!咱穷人的娃儿也是命呀!凭啥就得去陪那死鬼下地狱?咱也养儿养女啊!咱那会儿一直在想,你俩若死在墓里头,我就算缺了八百辈子德呀!所以我有意丢下一把砌刀,给你们留条后路。”

古老三这时才将手中紧攥着的砌刀递上去,哭着说:“若没有这救命的砌刀,我们真的哭天无路、入地无门哇!我好心的叔叔,是你救了我们的命哪!”

歪嘴砌工抹把泪又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能没了良心哪!能看见你们出来,我心里轻松许多。那事就算过去了,今后不管到了哪里,不管如何,这事可谁也不能说啊!”

歪嘴砌工还在与他俩说话,他的女人披着衣服从内屋走出,她说:你们穿一身孝衣太显眼了,人家一眼就能认出,得换一换。说罢她找出两件衣服,换了他们身上的孝服。古老三和四改这时又跪在地上了,孟四改说:“叔、婶!你们就是我俩的再生父母,让我俩叫你们一声爹娘吧!”

女人说:“叫吧,叫吧,我遭孽的娃儿,从此以后就没有爹娘疼你们了。”

“爹!娘!你们是我俩亲爹亲娘。”古老三和四改的头重重地碰在地上。

古老三说:“从今以后我俩就是你们的亲生儿女,如果我们能讨到活路,一定会回来孝敬二老,报答你们恩德,若讨不到活路,来世变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

女人揩着泪,一边为古老三扣衣扣一边说:“娃儿呀!爹娘都是穷苦出身,只有穷苦人家才把咱穷人家的孩子当人看,咱娃儿的身子穷,可也是一条命哪,连蛤蟆虫鸟都想奔个活路,咱穷人的娃为啥不该活?就是咱死了不忍心眼看你两个活娃去奔死呀!”扣好衣扣,女人又拿出一把小孩戴的长命锁挂在古老三脖子上,她说:“爹娘太穷了,你俩既然认我们为爹娘,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们的,这把长命锁是咱小女春妞戴的,能避邪,很有灵气,你戴着,一定会为你们带来福音。”

这时古老三才看见,一个比他们小很多的女孩站在旁边注视着他们,她听说要将自己的长命锁送人,小嘴撅得老高。

见春妞有些不情愿,娘哄着她说:“这是你的哥哥姐姐,他们要出远门,带着这个求活路,借给他们用一用吧。”

这时春妞转过身来对古老三说:“哥!你是我哥吗?”

古老三说:“对,我是你哥,她是你姐,你是我们的妹。”

春妞说:“是哥就好,哥借妹的东西可得还罗!”

古老三看着春妞说:“哥还!哥一定还!”

歪嘴大叔在外面看了看天色,回屋来催促他们说:“快上路吧!不然天亮还走不出河南就糟了。”

出门时女人又塞给他们几块玉米饼。

又是一夜地拼命奔跑。天亮了,古老三和四改走到了一条河边,一位老太太正在河边洗菜,上前一打听,才知道河这边是河南,河那边是湖北。他俩赶忙跑到湖北这边,总算能松口气了,这时他们只感觉又累又饿,真想躺地上睡三天三夜。四改拿出昨晚干娘塞给她的玉米饼,两人坐在河边就着河水吃了起来。

两人正吃着,四改看见河堤下方走上来两个汉子,她推推古老三说:咱再问问去湖北朝哪边走。谁知不等她开口,两个汉子突然跑上来将他俩抓在手里。一汉子对另一汉子说:“没错,一定是他俩,两百块大洋呀!咱们要发财了。”

古老三为自己修建的坟墓就在铁石岭对面第二道梁上,那里曾是挂着光环、挤满荣耀的革命烈士墓,革命烈士就是他的老婆孟四改。古老三将自己的墓修在孟四改一起,并不一定是要抢沾她革命烈士的光环,因为孟四改是他名正言顺的老婆,要说沾光也是理所当然的。古老三如今虽然还是光棍一条,可一生中曾与两个女人有过夫妻名分,还与两个女人有过瓜葛,这种“瓜葛”是指与她最少有过夫妻之事,准确一点的字眼应该叫“约等于”夫妻。回想起来,那四个女人中也只有孟四改是他既说得出口、又无比荣耀称老婆的女人,尽管他俩做正式夫妻仅仅一天时光。乡下人称他俩这叫娃娃夫妻,患难夫妻。娃娃夫妻是天造地就的,要不然新郎新娘入同房时为啥都要拜天地、拜高堂呢,那是在向天地、祖宗作甘做夫妻的起誓。若是半路夫妻,就没有拜天地这一道礼俗。所以古老三认为与孟四改生同床、死同墓是天经地义的事。

古老三还活在在人间,那座象征他死亡的坟墓如今自然是空墓,可一个天大的秘密已经捷足先登好多年了,那是古老三一生节余下来的二十八万元钱,为了躲避恶人的黑手,他亲自将那28捆票子埋藏在自己的空墓里。秘密在墓里,也在古老三心中,他守口如瓶。现在自己已经到了风烛残年,而且只感觉风大烛残,看来死是随时的事了。死对于古老三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此时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死了那二十八万元钱怎么办?他早就想将那钱捐给村里搞公益事业,可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行为能力了,王村长和村里的那帮干部早伤透了他的心,现在的人见钱心就不地道,交给那些见钱眼开的人去办他不放心。在布袋沟他可以相信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唯独在钱的问题上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可墓里的钱不赶快拿出来,有可能将成为永远的秘密,并随着秘密的消失,再成为历史、化作泥土,烂在墓里,那样他更不甘心。这真是一道困扰他的难题啊!

去墓地要穿过布袋沟正在兴建的新村。古老三步伐缓慢,已经走上了东岗,这是一道从后山延续下来的山岭,新村就在岗下,这道岗如同后山伸出的一只胳膊,将村抱在怀中,眼下,新村的各项建设还在繁忙的施工中。古老三老眼昏花,举手在额前搭了个荫棚,再瞩目眺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座奇高奇大的巨石。高高的巨石依然矗立在新村前的路口上,那巨石如今要算布袋沟的新村门户了,已经有人别出心裁地在上面刻出了“布袋沟村”四个大字。奇高奇大的巨石十分醒目,来布袋沟首先得翻越铁石岭,在铁石岭上第一眼就能望见这块高大的巨石。几十年来,古老三每当看到它就有种归宿感和亲切感。当初他和孟四改逃到铁石岭时,就是瞭望这座无比神圣的巨石,情不自禁地走到这里的,那天他俩是在巨石下过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