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宋词是一朵情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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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男人卷·李煜 (1)

最令人徒然心痛而又怦然心动的是:他的生命只活了四十年,他的词作却活了一千年。

他出生在一个兵荒马乱、群雄逐鹿的时代,曾坐拥南唐盛景、安享江南风雅;也曾被迫出降、沦为亡国之君。他叫李煜,史上最有非议的皇帝,却最没争议的词人。

千古词帝一斛珠

最令人徒然心痛而又怦然心动的是:他的生命只活了四十年,他的词作却活了一千年。

他出生在一个兵荒马乱、群雄逐鹿的时代,曾坐拥南唐盛景、安享江南风雅;也曾被迫出降、沦为亡国之君。他叫李煜,史上最有非议的皇帝,却最没争议的词人。

而这毫无争议的背后,正是词学家和发烧友们普遍认可的分水岭——亡国之变。仿佛,亡国前的李煜只是个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皇帝;而亡国后,他突然性情大变、大彻大悟,以对国破山河的深沉哀悼成就了自己一代“词帝”的美誉。

可是,有一点是被人所忽视的:亡国之前的李煜是否真的那么不济,是否真的窝囊,而亡国之后的李煜是否真如人们所说的那么穷困潦倒、我见犹怜,而他的词是否真的就此通达彻悟、千秋彪炳呢?

权当在心里存个疑问,还是先来看看李煜当皇帝时候的词是否真的毫无新意。

在李煜传世可考并可证的为数不多的词中,《一斛珠》算是别具一格: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一斛珠》

词作如美人梳妆图: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带着微微的晨光,细心地打理起自己的妆容。沉檀是唐宋时期女子修容的颜料,现在也拿来轻轻地抹在唇上。“些儿个”三字本是方言,一丁点的意思,用在此处,不但突出了词人写作时候轻快的心情,也将小女儿的娇羞写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接着的,便是看到那樱桃口破、丁香舌歌,歌一曲销魂的清歌,唱得人人心欢乐。

下阙起笔,已然是欢歌艳舞后的场景。舞衣的香气已经开始消散,觥筹交错中不知打翻了多少的酒,连舞裙的颜色都被污染了,而斜倚在绣床上的女子依然娇媚无限。有人说,此处不免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想起“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凄惨歌女。李煜当年写下这样的场景,应该只是心为所动吧。

那时的李煜正贵为一国之君,妻爱他那是敬,妾爱他那是怕;而歌女之爱,却是一场不用彩排的“逢场作戏”。也或许因为都知道是“戏”,所以才有歌女敢做出“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的举动——将那嚼在嘴里的红线,娇嗔地唾向情郎。因为画在唇上的些儿个胭脂,也因为深满杯中的豪爽海量,还因为天不怕地不怕敢向爱郎轻唾的红丝线,这个女子的形象便潇洒地确立起来了。

她与传统意义上中国女子的形象判然区分,不是李清照式“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般大家闺秀的娇羞,反而让人想起“晴雯撕扇子”时宝玉的叫好,简单地说:娇憨、顽皮。这也是女人撒娇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对男人“惹而不怒”。这里的分寸火候自然也是一门功夫。

说实话,这首笔调轻快流畅、感情真挚纯粹,连撒娇调情之手段都用得如此高明的词,如果不是经众人反复核查考证,确认为李煜所作,估计很难让人相信出自一个帝王之手。它可以出自秦观,或者来自柳永,反正风月无边不该属于皇帝。皇帝应该正襟危坐,应该“正大光明”,应该日理万机、四海归心,至少应该是焦头烂额、愁眉紧锁才行。全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了,他还能笑得出来吗?可是,这首《一斛珠》确为后主之作。

而一些人也从《一斛珠》中窥探到皇帝跟歌女厮混,并据此认定此乃亡国之前奏。其实,所谓靡靡之音,都是后人的一种推断。那些能够延续王朝命运的皇帝也未必不曾去跟歌妓凑趣儿,未必不是珠光宝气遍身罗绮;甚至可以肯定的说,他们大部分的人也是这样过来的。不同的只是,国家并没有败在他们手里,这当然也有国家气数和个人运气的问题。

但历史是一道非常残忍的选择题,“胜者王侯败者寇”,你李煜输了,原来的事只能恰如逝水东流,你可以去追忆,但别人却永远也不会去追认。

风流才子,误作人主

在李煜所有追忆似水流年的词作里,写得最动人,也最为酸楚的当属那首《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在中国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也许算不得什么真正的盛世繁华。可是,在当年那样一个战乱频繁的年代,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剧一样的历史时空,里,我们看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政权的更迭中,维持时间最长的政权也不过十几年。南唐虽然只有三代君主,却传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其鼎盛时,甚至曾有三十五州之地域,号称十国之中的“大国”。还原到那战旗招展、厮杀不断的历史现场,能保有那么久的安定、富贵与繁荣,也难怪李煜为“三千里”江山和“四十年”家国的破灭而慨叹。

华丽的皇宫是凤阁,庄严的朝堂是龙楼。世人只说李煜的词悠远绵长,却看不到“连霄汉”三个字背后的豪气。在这壮美的宫殿内外,是玉树、是琼枝、是缭绕在宫殿内外的镶金环玉的神仙之所。在那样的环衬下,一代帝王如何能拾得干戈呢。唐圭章先生在评论后主这首《破阵子》的上阙时曾指出其,“气魄沉雄, 实开宋人豪放一派。”可见,李煜的词虽是幽怨的、哀伤的,却也是不失霸气的哀怨,不掉身价的苍凉。

如果通读后主的词,大概都可以发现这样一个规律,他的后期词作(也即亡国后词作)都有一个鲜明的特色:就是初读开篇的时候,总被一股浓到化不开的愁绪所包围,那抑郁、悲愤甚至热烈到让人窒息的伤痛,恰如一江奔流的春水,惊涛拍岸,浊浪排空,呼之欲出却又热辣灼人。

然则,在这“咆哮”过后,换来的却是一股郁结着淡淡愁绪的凄婉和悲凉,结句的时候多也是回到最日常细碎生活中。那是对当年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观想,是对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惆怅,是对仓皇辞庙日却来不及挥泪辞宫娥的无奈。

也许有人会恨恨地说,这是对自己帝王将相生活的无比留恋。也许是。但不妨将此看做是对平淡生活的向往。有谁会不去眷恋那曾经经过的生活呢?无论甜美还是苦涩,一切都将化为亲切的记忆,变成相片,变成书签,变成诗歌、词作,变成日记本上的那个密码锁。记录着,记录着曾经走过的时光,以备日后记忆干瘪时重新拿出来查看。毕竟,记得的才是活过。

一代君王,回首破碎山河,即便留恋,也是人之常情。李煜的心里,恐怕不仅是留恋,还有一种惶惑。对一个平头百姓来说,历史的巨变其实没太大的影响,只要崭新的皇权可以优待百姓,他们就可以延续“有衣穿,有饭吃”的人生理想了。即便对于大臣来说,也可以选择侍奉新君。但对李煜来说,未来何去何从却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翻过这座山,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路。

传说,李煜投降那天,宋军统帅曹彬等人曾于船上设茶招待他。但李煜看到船前只有一块独木板搭在岸上,于是便徘徊良久,始终未能前行。后来,还是曹彬参透了门道,他知道李煜不敢独自过木板就是因为太怕死了。于是,他感叹到,既然已经答应让你李煜活着做俘虏,又怎么可能害你呢。

很多人就此嘲笑李煜,说江南的水软,喝得他一身软骨头,没半点男子汉气概,大丈夫生且不畏,死又奈何?!可李煜毕竟不是匹马戎装的英雄,说到底,他只是个风流才子,儒雅有余,而刚烈不足。正是应了那句,“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如果李煜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也许就不需要残忍地面对历史的选择了。可惜他“幸运”地当了皇帝。有时候,“官儿”做大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儿。

李煜生于公元937年,生下来就是“一目双瞳”,也就是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孔,据说舜帝和项羽都有这样的异相。在科学观念还无法抵达的南唐,这种“天生异相”注定是大富大贵的。而在那嗜血的宫殿里,这不免会引起兄弟间的猜忌。李煜为了躲避大哥弘冀的敌意,便开始做一个求仙问道的世外闲人,尽力让自己远离那血腥的皇位之争。现存两首《渔父》推测便为那时所作:

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轮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第一首写浪花如雪,桃李闹春,带一壶酒,撑一支竿,快快乐乐地去钓鱼、踏春。临了,还不忘自得意满地秀一下:世间快活如我的能有几个人?第二首写那春风飘飘,小舟悠悠,,花开满江,酒开满杯,春意荡满在心头,而这惬意和潇洒,真如万里烟波,浪荡自由。这两首渔父写得轻快、舒活,是纵情山水的渴望,是恣意人生的追求。在这份阔达、愉悦的气氛里,可以感觉到李煜所勾勒的生活:自由自在,快快乐乐。

他不是运筹帷幄的皇子,不是满腹踌躇的储君,不是心机沉重的阴谋家,更不是俾睨天下的枭雄,他只是天边一缕闲云,路边一朵野花。他希望承载的生命职责里,没有国家,没有百姓,更别说天下。可以预见的倒是,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人人岌岌自危的战乱中,由李煜这样一个心里只有自己和自由的人来掌管南唐,将会是怎样一种结局。

遗憾的是,父亲虽然没有选择李煜,但历史却选择了他。

李煜的大哥弘冀为了夺权皇位,将叔父李景遂害死,弘冀自己因为无法排解内疚和恐惧,不久也过世了。李煜的其他几位哥哥也都很早就亡故了。估计李璟当时也已无可选,所以才将李煜立为太子。

公元961年二月,吴王李从嘉被立为南唐太子。六月,李璟去世。七月,太子李从嘉即位,改名为李煜,史称李后主。

从被立为太子到继承皇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对一个满心寄情山水的人来说,估计还没有做足精神上的准备。但是啊,即便再给李煜个十年八年的时间,恐怕他也很难准备好做一个别人眼中合格的皇帝。他通身的书卷气,永远也无法拥有历史所需要的“彪悍”和“威武”。

还是清代文学家余怀说得好“李重光风流才子,误作人主。”(《玉琴斋词》)一个“误”字真是写得人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对于一个没有太多思想准备和政治准备的李煜来说,当年的即位应该也是如履薄冰吧。

李煜本无心做皇帝,他的人生理想不过是做个开心的“渔父”,但乐于做皇帝的兄弟们不是没有这个命就是没有这份缘,躲来躲去这个皇位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有时候,上天就是这么喜欢和人开玩笑:你不想要的东西,命运偏偏塞给你;而你想要的,苦苦追寻却永远无法得到。爱情如此,皇位大抵也如此。

历史上,多少皇子厮杀拼争都是为了抢穿那一袭龙袍,唐朝的“玄武门之变”,清朝的“九子夺嫡”……翻看历史,几乎每个朝代都曾上演过令人不忍卒读的“皇亲国戚连环谋杀案”。有的皇子更因夺权时候结下的宿怨,继位后便开始滥用皇权杀伐异己。热血的亲情终究敌不过嗜血的权力。但这些事情,在李煜身上却没有发生。

相传,李煜即将继位的时候,弟弟从善曾想叛乱。后有知事者告于李煜,他只是宽厚地笑笑。而后,从善不但没有受到处罚,反而加官进爵,愈被优待。可见,在李煜心里,手足之情于他才是最重要的。

开宝四年,即公元971年,李煜派弟弟从善去宋朝称臣修好,结果宋太祖封了从善一个虚衔,便当做人质扣留下来。李煜几次上书陈情,希望可以放弟弟回来,但太祖皆不许。李煜每与群臣酣饮,都悲歌不已。那个在江南烟雨、杂树生花的环境中长大的弟弟,怎么耐得住北地的寒苦呢?身为一国之君,却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兄弟,心中的愤懑和思念就这样汩汩流出,化为一首想念兄弟的《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一个“别”字拉开了这首词的基调,在这落梅如雪的季节,所有的景色都能触动词人的情思,“柔肠断”三个字更是将温柔写到哀婉凄绝,那思念的梅花如雪花般,拂了一身,却又落满一身。下阙一连用了“雁无音信”“路远难归”“离恨如草”等三个意象作比,鸿雁传书却杳无音信,路遥梦远,归乡无望,离情如蔓延的春草,目之所及,心之所及,延绵不绝,无边无际。而这份对弟弟的情意悠悠千里,也算是写得酣畅淋漓了。

遗憾的是,从善的被扣并没有缓解战事的紧张,宋太祖讨伐南唐的战争终于还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