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宋词是一朵情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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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男人卷·苏轼

他清新洗练、兼容哲理与趣味的小诗,让宋代诗歌在唐诗的盛景下显出自己别样的风姿;他填词,那些绮罗香泽、婉转低迷的“艳词”从此脱胎换骨,透出内在的旷达与洒脱。他的书法是宋代四大家之一,他的散文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就连他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也是千百年来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他有一个名字,叫苏轼。

凡尘不过云烟一场

苏轼是宋朝的一代文豪,关于他的故事流传甚广,而大多都是关于他的文采与生平的,但其实苏轼还是一位参禅高手,在他的许多作品中都能看到苏轼对于禅宗的理解与体会,而同一时代的高僧佛印,则是苏轼参禅佛理的好伙伴外兼对手。关于他二人参禅的典故很多,其中一则便是二人在参禅之时,苏轼问佛印,“你看我像什么?”

佛印回答:“我看你浑身金光闪闪,像一尊金佛。”接着佛印反问苏轼:“那你看我像什么?”

苏轼试图捉弄佛印,便故意回答道:“我看你像是一堆牛粪。”

而佛印也并没有反驳,反而是很认真的点头回答道:“如果这样,看来我还需再加修炼。”

苏轼得意的回家告诉他妹妹苏小妹,说他今日参禅赢的佛印无话可说,苏小妹问清缘由之后,笑着对苏轼说,“哥哥,其实是你输了,佛印心中有佛,所以看你才像佛,你看佛印像牛粪,那可见你心中装的是什么了……”

这只是一个关于苏轼参禅的小故事,真假还值得商榷,不过由此可以看出,苏轼对于佛理的热爱和专著可见不一般。苏轼的人生后期,因为人生际遇的跌宕和坎坷,他对佛理的参禅甚多,还将这种他自己对佛的见解融汇到了他的诗词之中,例如这首《水龙吟》: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龙吟》苏轼

纵观全词,苏轼从细微虚处着笔,化“无情”之花为“有情”之人,二者相得益彰,如同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说的那样:“苏词和韵而似原唱,章词则原唱而似和韵了。”这是对苏轼词的褒奖,而在苏词中,意义深刻的还有他所写进去的佛理和禅意。张炎的《词源》曾对苏轼的这首词做过评价,认为这首词十分奇特,奇在缘物生情,以情映物,使得情物交融而至浑化无迹之境。这都得益于苏轼对于佛法的理解和融会贯通,其实说到了苏轼对于佛学的理解,就不得不提起在当时的中国,佛家对古代文人骚客的深厚影响。

孔子曾言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说的便是那些古代胸怀天下抱负的文人,有着济世之才,却无施展之地的内心波动,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虽然对俗世有着种种的向往,但对于庄子等人笔下的逍遥境界也无所不相忘,对于佛家所讲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内心平静更是十分向往。但苏轼却是古往今来的这些文人骚客中,唯一一个能够将儒道佛三家融会贯通于一起的文学家,东坡的笔下,写尽不的不但是世间百态,还有思想巅峰上的一颗颗璀璨明珠。

苏东坡的诗词就好像盘古开天地一般豪放自如,行云流水,空灵隽永,读起来颇为享受,他的诗词中所表达的佛道思想则更是为他的词注入了一股清流,洗涤世人浑浊的眼球。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西江月》

这首《西江月》在苏轼境遇不佳之时所做,但从词中却能看出对于目前的状况,苏轼并没有被吓到,虽然苏轼后半生的道路在被贬之中,失去的越来越多,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沉,而是在这无限的不幸人生中体悟到了人生的原本面目,在仓惶之中明了了生命的意义。

人生并不是为了追寻富贵名利,而是度过就好。所以,在开篇苏轼就写到“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这是他对自己而言,也是对世人说。在荒芜的生活中,苏轼并没有如同那疯长的荒草一般将自己放任于天涯海角,而是在多舛的命途中旷达从容的品味苦乐酸甜。

如果说生活是一座大染缸,苏轼的词无疑就是清洗染缸的清泉,令后人在悠然自得的行文中看到词人放达的情怀。《庄子·齐物论》中有道是:“且有大觉,而后知其大梦也。”说的便是苏轼这样认为世间不过梦一场的理论,而李白在他的诗作《春日醉起言志》中也写到:“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可以看出,在世代文人的笔墨之下,对于人生如梦的这个论调保持着一致性。

苏轼虽认为人生如梦,但他依然能将窘迫的生活过出滋味来,如同他在落魄之时,所写的一首诗《纵笔》中提到的那样,“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清新的言语中可以看到一种从容淡定之美,可知苏轼因为参禅佛理已经对世间的事情有所超越了。

在苏轼的词里,凡尘不过云烟一场,不值得为此伤神,这是苏轼词作的格调和脱离凡尘的特色。也正是苏轼研究佛道思想的必然结果,正如《坛经》中所说:“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苏轼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表面事物,他才能对人生有了如此高深的见解。

他的词作中便也可以看出这种逐渐提升的人生境界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

佛家的淡然境界是苏轼的为人之道,他深谙月圆月缺是自然之理,无可避免,所以人生的盈亏自然也是随缘而至的好,回首前尘,恍如隔梦,强求又能如何?

钱塘灯火,照见人如画

宋神宗熙宁七年九月,苏轼接到一纸调令——从温润细雨的杭州前往密州上任。

寒风寒雨的深秋时分,苏轼抵达密州,数月之后便是上元节,即元宵节,是个团圆的节日。

彼时,苏轼经历过与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仕途路上的风雨变幻,这人世间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他所畏惧的?只怕就是这团圆之夜的形单影孤了?原配王弗早逝,续弦王闰之先他而去,身边只留下了侍女王朝云。

与苏轼有缘的女子皆姓王,不知道是不是苏轼与王姓女子之间的缘分深厚。如若深厚,为何她们全都浮云散去,这究竟是苍天对他太薄还是太厚?怀着心中难言的情愫,来到密州次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他写下了这首《蝶恋花》,人虽在密州,词中所写却还是杭州钱塘。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蝶恋花》密州上元

这是一首回忆的词。苏轼词中多有传世佳句,这首词中的“灯火钱塘三五夜”虽然平淡,却是极勾人心弦。苏轼在杭州任职有三年之久,三年之中的元宵夜总有王朝云陪伴左右,虽是侍女,却尽着妻子的义务。

苏轼虽在朝为官,但因政治立场不同,常受人排挤,文人性情高雅,自然不愿巴结奉承以换得飞黄腾达,所以苏轼过得并不如意。所幸的是王朝云一如既往地追随着他,从未离弃,也毫无怨言。

都说男子的心胸宽如大海,其实女子又何尝不是?苏轼在落魄后,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他,毕竟何时何地的人都是以现实二字为处事准则,唯有朝云从不言苦。而今上元灯节,本应是朝云陪同左右,但却因为任期匆匆,未带朝云同往密州。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今夜的灯火最明,月光更亮,仰头望去,那隐约躲藏在月亮轮廓后面的影子似乎与朝云无二,王国维谈论诗词,总说“能写真景物,真情感者,谓之有真境界。”

东坡遣词造句便是能出大境界的,其境界清新可人,犹如两情相悦之人初见时的心头悸动,懵懂而令人喜悦。其实早在这首《蝶恋花》之前,苏轼在杭州时就曾写过一首同词牌名的《蝶恋花》词: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蝶恋花》

整首词奇情四溢,语言回环流转,是感叹春光易逝,佳人难见而做的一首小词,此词则正是为王朝云而写。

苏轼词风格善变,是词之大家。在生活中,他却是寂寞的,心头总是萦绕着千头万绪的烦恼,正如他自己在词中所感一样,“多情却被无情恼”。想来东坡一生也多处于回忆之中而沉迷不愿起。

清朝文人王士禛认为:“‘枝上柳绵’,恐屯田(柳永)缘情绮靡,未必能过。”苏轼的词中多体现韶秀的词风。他在宋词史上的地位无人能及,谁能写出“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这样的婉转倾诉,谁能写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样的奔放豪迈,还有谁能写出“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这样的淡然心境。

但是谁又能有他这般寂寞,一个生活在千年前的男子,在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站在火树银花的喧闹之夜,静静的思念着他远在异地的红颜知己,想着王朝云与他一起和词,为他吟唱那首《蝶恋花》。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是《西厢记》中的一句话,也可以将苏轼而今的心境囊括。分别总是令人苦痛的,苏轼从锦衣玉食的富贵中走到冰冷如霜的现实,又是经历了怎样的悲苦?在王朝云为他所提之词落泪悲戚时,苏轼也只是能强颜欢笑为她打开心结道,“是吾政悲秋,而汝又伤春矣。”

烟花寂寞,人亦寂寞。所遭遇的都是无可奈何的人情世故,也曾富贵无忧,也曾恩荫入仕,只是那段年华翻过,世事变了,人事也随之改变,不变的只有头顶的圆月和不在身边,却似一直在身边的人儿。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在这上元之夜,月圆人团圆的时候,这位年逾四十的男子在闹市中闲庭信步,耳畔想着孩童的欢笑声,自己的寂寞却无人可见。夜空像是舞动起来的水袖,细致波动,将他深藏眼眸深处的那抹黯然也拂了出来。

很多人认为,苏轼是奔放豪迈的,因为他的词大多气吞山河,不羁于青山绿水间,然而苏轼也是七情六欲,骨子里有着似水柔情的男子。民国时期的张爱玲因为爱上了才子胡兰成,这个才情甚高的民国第一女子竟内心惴惴不安,在给胡兰成的信中写到:“遇到你,我就矮到了地面上,然后卑微的开出花朵来。”

苏轼才华丰厚,面对情感,却也一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否所有才气太高的人都因为心思太过缜密,竟不如一般人应对感情那样从容?不论如何,苏轼在不停的贬职和流放中,没有将这点磨损掉。这也成就了他日后的词坛地位。

苏轼的失意中不乏狂傲。他宁愿憔悴老青衫,也要自疏狂异趣,只待到流年散尽,他才肯停下途中的脚步。人生如果真的是清梦一场该多好啊!如是,便不用在臆想中安慰自己,只要酒醉之后大睡一场。醒来后,花是花,雾是雾。然而世事多坎坷,如夜空中的明月,圆缺有时,非人所能掌控。

苏轼一生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人生际遇十之八九他都经历了。总算此生无憾,不枉在人间走了一遭。只待下一个上元节,清风拂面,圆月当头,再来词章中尽诉心中离愁别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