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白洋淀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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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村歌(1)

老部区长和县妇救会王同志到张岗组织农民生产,住在妇女生产部长香菊家里。王同志整天去开会,老邴实除上只处理着村里的事务问题:整天忙的下不來炕。村里陈年烂芝麻的老帐,都找他来解决,他觉得这也是自己分内的工作。另外,他自己是个工农干部,最害伯在群众面前讲话。他讲话淮备了半天,三莒两语就完了,又好发脾气!所以什么召集大会,组织识字班的事,他就乐得叫王同志去。

村生产委员会的妇女生产小组,已经组织了八组。今天又幵会,王阿志同香菊吃过早饭就走了,香菊临走告沂老邴给她看门。

老邴留在家里,一个人在台阶上坐着看文件。

香菊家院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棵枣舛。旱枣搜梨,今年枣儿挂的很密,树尖上的巳经全红,苻的裂纹了。窗台下疏疏拉拉神着几稞扁亘,没有多少花。

香菊是贫农,老邴觉得这和自己的家里,仿佛完全一样.他想起了在冀南老家一个人过日子的母亲。他想呑菊的爹娘早早死去,一个小姑娘,还养活着一个妹妹,过这样的日子,多么艰难。

他听见吃吃的笑声。转过脸来,看见一个姑娘抱着一个小孩,正用青秫秸打枣,逗着小孩笑。这姑娘细长身子,梳理得明亮鸟黑的头发,披在肩上;红线白线紫花线合织的方格子上身,下身穿一条短裤,光脚穿着薄薄的新做的红衣服。

她仲着头望着树尖,象是寻找哪一个枣儿红的透,吃着可口,好动手去梆。

那姑娘准备好一个姿式,才回过脸来。她好象早就测量好了方位距离,一眼就望到区长的脸上,笑了笑,扔下青狖秸,和孩子哼哈说笑着转身走了。

老邴看准了她的脸,她的脸在龙阳地里是那么白,眼睛是那么流动。老邴想:为什么不认识这个姑娘?她为什么不去开会。

那姑娘走出院,往尔去了,拐进一个白梢门,又回头望了。

老士觉着奇怪,跟到那里看看。一进白梢门,是三间土甓北房,新胡的洒油的窗紙,镶着小玻璃镜。那姑浪在屋里脸贴着镜子,望着老邴。

老邴站在院当中,问:你们在这里住呀,嗯。那姑娘笑了一下说。

你家里尽有什么人呀广他们全不在家。你有事吗,区长,没有事:老邴一时觉得不好意思,要转身出来,那姑娘却爬下炕走出来,站在门台上,回身取过一个小板凳,放在老嘟面前,笑着说:区长,坐一坐吧,你轻易不到我们家里来。我有个问题,和你讨论讨论。

什么问题广老邴坐下来。

姑浪没有说话。老邴看见这姑娘的脸上擦着粉,两道眉毛虽然那么弯弯的,左边的一道却只有一半,在眼睛上而,禿秃的断了。

老邴说:你家里的人,都到地里去了吗?

没有。

去开会了?

姑娘的脸一红,她说。

没有,我正要和你讨论这个问題:你说吧!老邴有些不耐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双门。姑娘说。

你们也姓李,和香菊是一家子?

不是,我们姓郭,你们常在一处做活吧?

不在―处,双眉说,我正要和你讨论这个。我问区长,凭什么,她们不叫我参加?

参加什么?老邴问。

参加生产组:双眉的咀唇有点发白,不是讲生产吗?我们可以比一比呀!她们一天卸一个半布,我一天卸三个,她们不叫我参加。你看孴!她一扯自己的花褂子,她们能织这样的布?一道宁上,都到我这里来讨換布样子;可她们不叫我参加。

谁不叫你参加,老邴问。

她们广双眉的眼里噙着泪。

她们说什么?

说我参加过剧团,有男女问题:双眉的声音放低了。

有错误,纠正了就完了老邴站起来想走。双尼又高声说:我没有问题。我问区长:什么叫流氓?

老啡笑了笑。

这里说的明白:双眉跑到屋里,拿出一张报纸,交给老邴。在问事处栏里,有关于流氓的解释。

我得叫她们看看报,她们为什么给我扣唁子[没等老翔若完,双眉就把报紙扯了,回去。

我何区长:登台演戏算不算流氓。

那是宣传么,怎么能叫流氓?老邴说。

夜晚演戏箅流氓吗?

那也不是。

出村演戏算流氓吗?出村体操箅流氓?

不是那么个问题。老邴说。

什么问題?双眉说,她们就裉据这个叫我流氓!我问区长:好说好笑,算不算流氓?赶集上庙箅不算流氓?穿干浄点算不算流氓?

报上说的明白,老翊很郑重的说,流氓主要是不生产:却又来双眉扬眉一笑,我一天能卸三个布。好说好笑是我的脾气,赶集上庙是我要买线卖布,穿的花布是我自己织纺的。我问问她们还能说出我什么来!

你家是什么成分。老邴问。

双眉一转身就进屋里去了,走到外冋,她回过头来叫;区长,你进来看看俺们的家。

老邴跤了进去。外间屋一只木板床,上面放一垒大花碗,一块大案杈,一条大擀杖,油瓶腊瓶盐罐,墙上挂一个大笊篱,双眉撩起西间的门帘,一条头打外的大炕一领新炕席,屋压是任什么也没有。双眉又把他领到东间,迎门就是一架顿机,机上还安着没织完的花搭布,别的陈设也不多,可是拾掇打扫擦洗的明亮干净。

你们家里有几口人?老邴间。

四口。

种多少地——五亩半。

牲口多。

和别人插着一个小驴:双盾笑一笑,区长你说我们是什么农?

按地亩和人口说,你们该是贫农。可是你们生活不错吧,你家案板那洋大,敢是常吃白面,俺家幵的是起火小店:双眉笑了,你没看见那头那大炕?吃的就从这里边赚出来;穿的就凭我这两只手,织织纺纺。

我回去和王同志谈谈。老邴说着走出来。双眉把他送到大门外迫,站了好久才逬去。

老邴回到香菊家,王同志和香菊全开会回来了,正等着他吃饭。

小二菊在当屋放下白木桌,听姐姐支使,用水把桌面洗了一下,又捡那两个大的完整的黑砘,给王同志和老碰盛上饭。

王同志文化高,上过抗战学院,下乡来,饭量很小,可是好吃乡下的鲜儿香菊特别给她予备的有:大青亘角,新刨的没长好的山药,嫩棒子~王同志叫它老玉米,小二菊—听就笑。有些东西是香菊自己地里神的,有的就是小二菊随手从别人家地里摘来。

王同志、老邴和小二菊在桌上吃,香菊端着碗坐在屋门限上吃。

老邴说:香菊,我今日个到一家开小店的家去了,那是谁家广哪头呀?我仍村里三家开小店的哩!香菊仰着头问。东头路南那个白梢门里那是郭忠家。香菊说。

你不要到那里去吧,同志!王同志剥着毛亘,她家是披鞋哩!

我问问香菊,老邴说,他家那个姑娘,叫双眉的,到底怎么很坏嘛,同志!王同志啃着老玉米,是个流氓!

香菊把她的历史谈谈。老顿说。

说起来,那话就远了。香菊安稳的说。

你从近处说。老邴一看见香菊谈问题的时候那么老老实实,就笑了。

双眉的姥姥家是拉大宝局的,双眉的娘从小就在那场儿里长大,听说小的时候就跟双眉一样,长的很好,存多少人想算着。她爹是宁面一个光棍,却看准了幵小店的郭忠,就把她嫁给郭忠了。郭忠是个有名的老实头,村里那些烂七八槽的人,就短不了往小店里泡,双眉的娘又是那么个不在乎的脾气,人们就说她的坏话,可是人家开的是店,那也不能比平常住家。

双眉哩?老邴问。

也夯人说她的闲话,我看不准。香菊说。

毫无问题。王同志说:什么娱什么女,什么桌子什么腿……过去,她当过女自卫队的队长,那时我们都怕她。可是那一次我们也是考第一。她好胜。她也参加过剧团,剧团里黑间排戏,回来的晚,她又好说笑,好打闹,好打汾,闲话就来了。今年整组,把她撤了,那时王同志在这村里。香菊又补充了一段。

那是一点也不冤枉的,双眉横若哩!王同志吃饱,站起来到里间屋歇响去了。

当时是谁提出来徹双眉的职?老卯问。

那是小组会上堤的,听说足西头大器提的劲大:香菊说。

大器不是真破鞋么。

那倒是!香菊笑了,近来才听说她是叫郭环指使。郭环是大地主老太的侄子,他把家业糟了,年上没斗他。过去,他常仵双眉家跑,在整组以前,听说双眉把他骂了出啊,是这样一个人说双眉是流氓!力什么你们就听信?老酿问。

双厢也有她的缺点。她强迫命令,她瞧不起不如她的人,她说话刻薄,这样得罪的人就多了。有一个人一吹气,就刮起风来:香菊笑了笑,站起来去拾掇桌子。

你们为什么不叫她参加生产组,老邴问。

就为这个呗!她是撒过职的,人们不愿意和她成组,我们也怕影响不好,就没叫她参加。你的意见?叫她参加,我的意见,叫她参加,也批评教宵她。我们不能把真正坏旦的话,当成金口御言,把自己的人推在外边。老邴也站起来,你们再讨论対论!

王同志!香菊叫了一声,王同志左屋瓜睡费了,没有答声。恐怕王同志不叫她参加哩,双眉场和她顶过咀!那不是重要问题,老邴说,明天,你把我的饭派到双眉家去,我了解她家一下:嗯。香菊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双;8很早就来叫老邴吃饭去。桌子攻在炕上,双周的娘和双沼的小弟弟和老邴一块吃,双眉盛饭。双厨的爹不妤说话,和区长笑着打个招呼,就端着碗宁上吃去了。

在她家一连吃了三天饺,老邴知道了这家人家的风俗和历史。

原来这个张岗镔是河间府通保定府的大道,事变前,村里的池主们在宁上开了五六家绸缎店和两家大钱庄,造成村里无数的穷人,吸引来很多流氓。村里添了十几处赌局烟馆,在人民的生活上,也造戌一种浮华和轻视正当劳动生产的风气。

那时张岗宁上象唱着一台戏:宁上热热闹闹,哄哄吵吵;祌地的苦一年十二个月,除了直着送到地主家门的,还有拐个鸷送到地主手里的,那就是经过各种摊豭,经过当铺、钱庄、失盗、赌局……地主撒出袓的细的、弯的直的吸血管,扎进农民的生活,肥壮他自己。

事变以后,一场暴雨,把张问题面上的乌烟聶气打下去了消灭剁削,就斩断了烟犯、赌徒、喑娼、偷盗的拫基。绸缎庄不开了,钱庄关门,宁上出现了广大的土布摊。游手好闲的入少了,大家知逍劳动生产是光荣。

郭家这个小店,从郭忠的爷答开起来。小店的历史这样长,机父孙三代又保持莕分量大、佐料足的卖面方钎,老主顾就特别多。店门口也不挂笊蓠,也不写招待客商草料。

俱令可足每逢张岗三八人柒,那些推车的扳,织洮的匠人,就象奔问。己家见一祥,来住吔家的。

郭忠是个老实人,客人也多是熟主顾〉客人进了门,他有时也不打什么招呼。客人放好车子、担子,就邦葙内莩柜去挑水,做饭。

为了叫双眉参加生产钽,老叩和王同志争吵了好几次。王同志一口咬定这影响不好,批评老邴不了解愷况,认识人不深刻;老邴批评她单凭印象,不从阶级关系上分析间题。最后王同志允许双眉她们单独成立一个组,这一组里,包括双眉,双圉的娘,东头说媒的大顺义,西头好沬牌的小黄梨。把她蹁到这么一个组里,双眉又找了老邴来,老邴对她说:做工作么,不能撾捡词伴。她们落后,我们邦助她们,要紧的是做出成绩来。

是,我要叫她们看看!

也不能赌气做工作:若邴笑着说。

区长,不要光和我讲大道理:双捫也笑了广这几个人管保连个会也召集不成。

你怎么能管保?回去你就把她们叫到一块,我也参加。

啊!双眉松了一口气,区长要参加,她们不敢不来!唔,老邴说,要好好和她们商踅。你宵一个缺点,就是强迫命令,不要再犯这个毛病。

双眉回去了,晚.匕老邴去参加她们的会,王同志说笑话:邴区长不是不好领导开会?怎么对这个模范组发生了兴趣?

老邴说:唉!这是你们妇女的事,你还开玩笑!你说她们落后,难逬我们的任务光是领导那些骨干积板分予广他望望香菊,世界上要都是香菊,我们就吃不上一斤四两小米了:区长又夸奖我!香菊正点着灯纺线。

小组的会在大顺义家开,区长一到,那几个妇女早坐在炕上围成一圈等着了。双厢坐在炕沿上,看起來很是高兴。

老邴一进屋就笑孴说:看,你们坐的,中间就缺一犄牌:区长尽渴我们的老底!大顺义笑蔚说。

老邴竺在迎门橱旁一个小木凳上,望着双眉说:你晉,到的多齐,做工作不能主观:双眉!笑了笑。大顺义说:人家把我们几个落后顽固编成一组,我们越得争气,不能叫跄们姑娘现眼,栽的她们手!广栽的谁手里?老邴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工作做好了,大家好,做坏了大家都有责任!不能把自己当外人看待。

区长说的对!双酒的娘说,我们欢迎区长给我们讲讲话!

大家就拍拍的鼓起掌来。老邴的脸顿时红了,他站起来说。

我不会讲话,我讲一点。张岗宁上的事,我也明白了一点。过去,在旧让会,张岗宁上坏人很多。人家说:张岗宁上从这头数过力,隔一个门一个破鞋;再从那久数西来,又是隔一个门一个这都是胡说八道!坏人是地主封建阶级造成的,我们剥削穷人,他们逼着穷人做下贱,他们又有钱,又有的玩。这群三八旦!现在是新社会,为什么没有那挂坏地方,坏人了?劳动是光荣的,赌钱足可耻的,我宥谁再敢赌钱,我把他抓起衮!这些坏旦,天这么早,他不到地里浇园,他赌钱……老邴喊叫着。头上流着汗,拉下头上包着的手巾来回檫,吓的几个妇女坐在炕上纹丝不敢动。讲着讲着,他想起来,又发脾气了,就坐下来,笑着说:我一讲就着急,你们自己谈一谈吧,双眉你领导开会吧!

说完,他站起来,出去了。

火顺义说:区长好大捭气呀!

不,双眉说,他和人闲说话,慢言坷语,顺情顺理,可好脾气哩,他是一讲话就一你看,小黄梨说广这才没有的事哩,叫他把我们骂了—顿!

各人的秉性,大颐义说,人家说的不都足实话吗!说咱们的吧,双你说吧,叫你娘们怎么着,怎么着广双屆立起身转过脸来广就是组织起来呗!

咱这不是机织起来了吗广大顺义卉立的坐着笑着说,咭这不是到了一块吗?组织起来就是叫我们这儿个老蝥围在炕上坐着吗~我想诙还窗下文:她把咀一撤。

敢情要光叫这么坐翁才好哩!小黄槊也筅芡拍拍大腿说。小黄梨连牙都是黄的。

组织起来就是叫咱们一块做活,大伙邦着,我给你做,他给我做呗厂双眉说。

那就是捅伙着做活呗,咱们这里叫攒忙。双眉的娘要是攒忙,还用着这么大折腾,是长年的吧广小黄梨说。

长年的广双捫说广咱们谁也不能散劲!

不能散劲厂大顺义说,咱们要和他们挑战哩!她在炕上欠起身子来。

对!双抝低声轻轻的说,大娘们,咱们可得要做出个样叫他们看香,争这口气!

这个组算成立起来了,第二天互助组长联席会,香菊也通知双眉参加了。

王同志带着讽刺的口吻,称呼这个小组叫模范组。其实在付里,在当时王同志的出心用意上,这就是一个流氓组。

在村中小学里,有所谓洮皮组那是把洮皮的孩子们编到一起,叫他们自相攻打,叫别的同学岐视他们,叫他们。

小小的心里感到孤单,有时还会自暴自弃。

在村中还有落后组,那是把地主富农被斗户们组织在一起的。

双眉觉到了这一点,在会场上她那弯弯的妇毛一直簌簌的挑动。她在会上和全村认为饭捧的李三互助组挑了战,使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李三是大顺义的男人,这人是个木匠,可是除了木作活样样做的好,他还能盖房,烧窑,打磨,全梢,锯盆,锯碗,胡裱房子。他是全村最有用的人,并且陴气好,做活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