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嗜血的皇冠·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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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兵戈还乡

建武二年(公元二十六年)春,刘秀于都城洛阳环顾天下。

偏安成都的蜀帝公孙述,西北边陲的隗嚣、窦融,暂时都遥不可及,可以不用考虑。在西方,赤眉军仍在关中肆虐;在北方,彭宠即将在幽州谋反。然而也不用太过担心,关中有邓禹撑着,幽州有朱浮顶着,即使两人都扛不住,问题也不会太大。只要封住函谷关,就可以将赤眉军堵在关中出不来;而即使彭宠能攻占河北,有黄河天险之阻挡,彭宠也将无力进犯洛阳。

刘秀的腹心之患,在于东方和南方。只有这两个方向,才能带给都城洛阳最直接、最现实的威胁。

东方之敌,乃是另外一个刘姓天子——刘永,其势力横跨兖州、青州、徐州,控制着帝国的整个东部。

南方之患,则为更始皇帝刘玄的残部。刘玄所拜的州牧郡守,以及刘玄所封的四王——郾王尹尊、西平王李通、邓王王常、宛王刘赐,正盘踞于南方的豫州和荆州。刘玄虽然已死,这些残部却也并不急着寻找下家,都在拥兵观望,随时准备投机取巧,降将胜之主,推既倒之墙。

刘秀的决定是:弃邓禹和朱浮不管,集中手头所有兵力,同时向东方和南方开战。

刘秀拜虎牙大将军盖延为东征主帅。盖延,字巨卿 ,渔阳要阳人,与吴汉同为彭宠旧部。刘秀再遣驸马都尉马武、骑都尉刘隆、护军都尉马成、偏将军王霸诸将,辅佐盖延,共讨刘永。此为东方之战,且先按下不表。

单说南方之战,刘秀召众将而议,以檄叩地曰:“郾最强,宛为次,谁当击之?”贾复应声答道:“臣请击郾。”刘秀笑道:“执金吾击郾,吾复何忧!大司马吴汉当击宛。”

贾复领兵击郾,连破之。月余,郾王尹尊降,尽定其地。贾复又东击更始淮阳太守暴汜,暴汜败降,属县悉定。

吴汉领兵伐宛,将行,刘秀特意召见面谕。吴汉官居大司马,不仅靠战功,而且也确有其过人之处。在刘秀面前,吴汉臣子之节谨守不苟,即使在征战之际,只要刘秀还未坐下,吴汉也会一直跟着陪站,而且永远是侧身而立,不敢与刘秀面对面。每逢出师征战,吴汉早上领命,当晚即出发上路,从不盘桓耽搁。战事不利之时,别的将领往往紧张惶惧,失其常度,吴汉却能意气自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整厉器械,激扬士卒。刘秀使人暗中观察,叹道:“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

按理说,这么好的手下,刘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然而,刘秀还就是不放心,召见吴汉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地方?”

吴汉道:“臣知道,先下宛城,再下南阳。”

刘秀颔首道:“你知道就好。南阳是我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举目皆是家乡父老,你可须格外仔细才好。”

吴汉不解而问:“如何仔细?”

刘秀叹道:“你虽善战,然而也好杀,身有戾气,不可不戒。此次出征南阳,须特别约束部下,秋毫无犯,胜败倒在其次,军纪最为第一!”

吴汉点着头:“是,是。”

刘秀见吴汉只是应付,并未真往心里去,加重语气又道:“《尚书》讲商汤讨伐,东征则西夷怨,南征则北狄怨。何哉?商汤兴王者之师,吊民伐罪,自然百姓拥戴,都盼着商汤先来解救自己。如今我已称帝,我希望我的军队,也能成为这样的王者之师。”

吴汉还是点头:“是,是。”

刘秀语气更为严厉,道:“你征战之暇,也要多读点书才好。赤眉军、刘玄为什么失败?说到底,军纪败坏,抢夺掳掠,滥杀无辜,所到之处,百姓如躲瘟疫,避之不及。‘不善人,善人之资也’,这话是老子说的。什么意思?正因为有了不善的人存在,善人才更加容易成功。赤眉军、刘玄不善,我善,是以成功。如果我们的军队跟赤眉军、刘玄一样,只怕很快也会被别的人取代。你是当朝大司马,是武将之首,理当为汉军做一个表率。孟子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我希望你这次去南阳,能够看到这样的景象。”

吴汉肃然道:“多谢陛下提点。”

吴汉辞去,刘秀却又将其唤回,特别又叮嘱道:“尤其是新野,大司马万万不可惊动。”

吴汉道:“陛下放心,新野是阴贵人的故里,臣岂敢妄为。”

刘秀摇头叹道:“我叫你不要惊动新野,不是因为贵人,而是因为邓奉。你千万要小心,切不可招惹邓奉。”

吴汉兵发南阳,先攻宛城,宛王刘赐举城而降。前此,刘秀的叔父刘良、族父刘歙、族兄刘祉等刘氏宗族自长安来奔刘秀,刘秀皆封为王,刘良为广阳王,刘歙为泗水王,刘祉为城阳王。刘赐曾在更始朝中官居丞相,对刘秀既有提携之爱,又有救命之恩,理应同样封王,而刘秀却仅封刘赐为慎侯,以其拥兵观望,兵至方降之故。同理,原汉中王刘嘉虽然从小由刘秀的父亲刘钦抚养,差不多等于是刘秀的亲哥,然而由于坐拥重兵,穷途末路才肯投降,刘秀也仅封其为顺阳侯。

刘赐既降,更始邓王王常也率妻子诣洛阳,肉袒自归。王常是绿林军中资格最老的仅存元勋,当初与刘秀兄弟相交甚笃,堪称刘秀最早起兵的老战友。汉军小长安惨败,幸亏王常领绿林军入伙,终有沘水大捷,起死回生。刘秀见王常来降,心情大快,笑而揶揄道:“当初你我相交,起誓患难与共,富贵一同。可你自从拜为邓王,和我就断了来往,直到现在才肯前来见我,岂非食言乎?”

王常无可辩解,顿首谢道:“与陛下始遇宜秋,后会昆阳,臣何日敢忘!闻陛下即位河北,为之心开目明,今归降来迟,唯陛下降罪,臣死无遗恨。”

刘秀见王常畏惧不安,大笑道:“我和你玩笑而已。老友之间,不必拘谨。”对王常特加赏赐,拜为左曹,封山桑侯。

刘秀又遣使召更始西平王李通。李通娶刘秀三妹刘伯姬,亲舅佬当了皇帝,李通岂有不来沾光的道理!李通举家入洛阳,刘秀封其为固始侯,拜大司农。

更始南阳四王,至此皆废 。

吴汉兵发南阳,一开始尚能谨记刘秀教训,不敢放纵兵士,及至攻克宛城之后,很快却又故态复萌。接二连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为所欲为的权力导致狂妄,刘秀临行对他的苦心叮嘱,早已变成了耳边风。

和刘秀不同,南阳虽然也是吴汉的老家,但留给他的记忆却并不快乐。吴汉少年家贫,饱遭白眼,备受欺凌,长大之后,好不容易挤进公务员队伍,混了个亭长当当,也学着别人养些宾客壮壮门面,结果宾客犯法,罪当连坐,最后只得背井离乡,亡命河北。

他离开南阳时,带着耻辱和不甘,此次重返故土,当然有扬眉吐气之感。如今他官居大司马,手握数万精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叫南阳匍匐在他脚下,为他当年的失落作出补偿。

至于刘秀的叮嘱,他也是口服心不服。他是武将,天职就是打胜仗,慈不将兵,义不掌财,为了胜利,他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至于爱护百姓,那是文官们的事,他可不想炝行。

事实上,就算吴汉有心,他实则也很难真正约束部下。部下征战连年,早已习惯了无所顾忌,肆意妄为,骤然要他们改弦更张,难!而且,他的部下都是河北兵,对南阳根本没有感情,思想上也没有转过弯来,依然军阀习气不改,觉得南阳就是一块公地,从而引发公地悲剧——反正所有人都有主权,也就意味着谁也没有主权,当然不抢白不抢,能多抢决不少抢。赤眉军和绿林军抢得,凭什么我们就抢不得?

吴汉一路战胜,兵士们也一路烧杀掳掠,放纵残暴,几与赤眉军、绿林军无异。吴汉看在眼中,却并不制止,他反而觉得,这当兵的也不容易,也是在吃青春饭,少壮不抢饱,老大徒伤悲。只有让他们抢饱掠足,才能提升士气,保持战斗力。

南阳百姓拖家带口,闻风而逃,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新野,那里别的没有,但是有邓奉。

吴汉势如破竹,先后攻下涅阳、郦、穰诸城,尾随着逃难的百姓,驱鸡赶鸭一般,不日行至新野,一冲眼便看见县界立有一块巨碑,上书“邓奉在此”四个大字。

吴汉打马,绕着巨碑转了一圈,忽然大怒。刘秀临行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别惹邓奉。他现在还就不信邪,偏要惹邓奉试试!

邓奉不就是在昆阳杀了个巨无霸吗,有什么了不起?邓奉就这么一个战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而他吴汉则身经百战,鲜有败绩,麾下又都是河北精骑,根本没有惧怕邓奉的道理。刘秀越是叮嘱他别惹邓奉,他心里便越是逆反,他觉得刘秀瞧不起他,他一定要争这口气。

吴汉命人推倒巨碑,砸个烂碎。令旗一挥,大军直闯新野。

入新野五里,忽有一少年骑白马飘然而至,拦住大军去路,傲然道:“愿见吴大司马。”

吴汉冷哼一声,道:“你见着了。说!”

少年道:“奉邓侯之命,请大司马回师离境。新野早已归顺朝廷,百姓也均为皇帝之子民,幸勿惊扰。”

吴汉仰天而笑,区区一个少年,单人匹马,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那我多没面子,于是厉声叱道:“大军既入新野,绝无空回之理!”

少年面色不改,重又说道:“奉邓侯之命,请大司马回师离境。”

吴汉越发恼怒,吼道:“小儿敢阻大军!与我拿下!”

少年笑道:“不劳大司马动手。我有辱使命,无颜再见邓侯,请自杀谢罪。”言毕拔剑,又复笑道,“邓侯必为我复仇。”说完挥剑割喉,血如泉喷,倒于马背。马儿竟仿佛通灵一般,掉转马头,驮着死去的主人,奔驰而去,迅即消失于天际。

吴汉揉揉眼睛,不知适才所见,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背脊没来由地一阵发冷。一人奋死,百人莫当,邓奉手下的少年,如果皆是如此,确实将不可战胜。无奈吴汉话已出口,岂能半道示弱,于是催兵而行。

再行数里,又有一少年骑士等在树下。少年见到吴汉大军,丝毫不惧,打马迎上,对吴汉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新野无辜,百姓无辜。奉邓侯之命,请大司马回师离境。”

吴汉热血上涌,怒道:“邓奉小儿,官爵皆在我之下,竟敢一再阻我大军!看我攻入新野,取其人头解恨!”

少年面容平静,淡然道:“话已带到。大司马既然不肯回师,请以死相谢。”言毕拔剑自刎,马儿转身,载尸而去。

接连两位少年自杀,吴汉麾下将士无不心里发虚,气势上已先怯了三分,不敢再匆忙冒进,纷纷劝谏吴汉道:“新野由皇帝亲封给邓奉。咱们强行闯入邓奉的封地,邓奉告到皇帝那里,注定是咱们理亏,不如绕道而行。”

吴汉大怒道:“我受皇帝之命,平定南阳。如今流寇窜入新野,不剿灭之,何以复命朝廷?皇帝如果怪罪下来,由我一个人担着,诸君何惧之有?”说完催兵而进,直奔新野城。将士们跟在吴汉身后,战战兢兢,唯恐路上再冒出来一位不怕死的少年,拦住他们的去路,为他们表演自杀。他们是真害怕。

总算到得新野城下,众人放眼望去,但见城门紧闭,城头无人,城中无声,俨然一座空城,不见生机,只有死寂。城越空,众人越是心里没底,又劝吴汉道:“大司马,要不咱们还是回吧。皇帝已经叮嘱过,别惹邓奉。咱们就给皇帝一个面子,放邓奉一马。再说,邓奉这小子后台也硬,阴贵人的亲表弟,常山太守邓晨的亲侄,大司徒邓禹是他堂兄……”

部下越劝,越是火上浇油,就算邓奉是天王老子,吴汉现在也偏要惹惹看。吴汉不理众人,歇斯底里地望城大呼:“邓奉小儿,出来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