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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白捡一个堂客 (2)

为了照顾尤妹子,陶秉坤把家里的黄牛交给她去放。平时,黄牛都是由幺姑和福生轮流放的。放牛是轻松的活,把牛赶上山后,只须坐在坡下,不准牛闯到庄稼地里去就行了。牛颈子上有个铜铃,凭着那清脆悦耳的铃声可以辨别牛所处的位置。开始两天尤妹子还很认真,尽心尽力地盯着牛,不时地喝斥它。但没几天她就心野了,不是在山上乱逛,就是丢下牛不管,跑回家来找吃的。

日子过去十余天,玉山仍觉得她与这个家格格不入,他敏感到,总有一天会出点什么差错,将他的喜事化作一个泡影。这一天果然来了。他正在堂屋里破篾,准备编几只箢箕。远房婶娘黄贞莲跳进院门跺脚大叫:“秉坤你仗着屋里崽多欺负人是不是?!”爹不在家,玉山连忙迎上去说:“贞莲婶娘消消气,有话好说!”黄贞莲一屁股坐到地上:“还说个屁呀我园子里的菜都让你家的牛吃光了!”玉山一惊,跑出院子一看,自家的牛正在溪里乱窜,那位远房叔叔正拿石头追着砸它。玉山又赶过去向远房叔叔赔礼,将牛牵回牛栏关起来。这过失显然是尤妹子失职导致,人到哪儿去了呢?玉山跑到屋后山上寻找一遍,不见踪影,又跑进牛角冲,扯起喉咙喊,也无人应。

回到家,玉山想到房里去找,被陶秉坤绷着脸喝住了:“莫找了,她在秉贵那里打麻将!”

玉山恍若劈脸泼了盆冷水,凉意袭遍全身。牛吃了人家的菜事小,她和秉贵叔打麻将却是件严重的事。秋莲在一旁一针见血地指出:“她今朝可以和秉贵叔打牌,明朝就可以跟他吸鸦片烟呢!”陶秉坤问道:“你打算怎么办?”玉山唯唯喏喏说不出话。陶秉坤斥责道:“你真是个木脑壳,还不去把她叫回来?!”

玉山气颠颠地奔入陶家院子。尤妹子正在牌桌上娴熟地起牌,嘴里还叼着一支烟卷,见他来了,眉开眼笑:“玉山我赢钱了呢!刚刚和了一盘清一色,你看我这手气要多好有多好!”陶秉贵也笑道:“玉山,你到哪里捡来这么个乖堂客,可比你强一百倍咧!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牌路精得很!”玉山愈发恼火,抓过尤妹子一只手扯起就走。到了门槛外,尤妹子还回头叫:“秉贵叔,我们明天再搓呵!”她根本不在乎玉山的脸色,一路哼着花鼓小调,屁股扭得有滋有味。

回到家中见了陶秉坤,尤妹子才想起了牛,噢地一声,问:“是不是牛丢了?”

陶秉坤直视着她:“莫管牛,先说人吧。尤妹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还想不想当我家的媳妇?”

尤妹子愣了一下,想想,说:“说想当吧,也只有那么想,这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过不惯;说不想当吧,我又到哪里去落脚呢?”

玉山一跺脚,瞪圆双眼:“原来,你把我家当客栈呀?客栈还要付钱呢,你是有意来吃白食的是吗?”

尤妹子叉起腰,冲玉山叫:“哪个吃你的白食?我不是让你摸过么!我不是还要让你困么?”

玉山又气又恼:“你嘴巴放干净点!”

陶秉坤厉声吼一声:“闲话少扯!”

两人都震慑住了。

陶秉坤咳两声,面容肃穆:“尤妹子,今朝我就把话说明了。俗话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你要是还想当我家媳妇,就要改掉你那好吃懒做爱耍贪赌的臭脾性,向你秋莲嫂子学。做了我家人,就要做我家事,做不好不要紧,只要你有这份心,出了这份力;你要是不想当,我们也不拦你,我给你几块钱作盘缠,你回长沙去,兴许你爹娘在到处寻你。若是像现在这样下去,我家养不起你,请你莫见怪。”

尤妹子不假思索,脱口道:“那还是让我走吧!”

玉山恨恨地说:“脚长在你身上,爱走你就走吧!”

陶秉坤从屋里拿了五块钱纸钞出来。陶秉坤对国民政府发行的这种法币一直不太信任,总觉它不如银洋那样沉甸甸让人放心,所以用起来也比较大方一些。尤妹子接过钱要走,陶秉坤说:“你不必那么急,总算在一口锅里吃了几天饭,也算一点缘分,待明天早饭后,我叫玉山送你去小淹。为人做事还是要仁至义尽,我不想让别人指背。”

尤妹子应允了,似乎有点感到羞愧,缩到房里去了。全家人都默默散开,各做各的事。玉山坐在门槛上破篾,心里拥塞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尖细的篾刺随着篾片的抽动扎向虎口,他也不知躲避,眼睁睁看着它刺进肉里眉都不皱。后来他听见尤妹子在唤:“玉山,你来。”他只当没听见。尤妹子又说:“我有话跟你说。”他还是不理她。尤妹子就过来,将他拉进房里,并且闩上了门。他敌意地说:“你想干什么?”尤妹子坐到床上脱衣服,边脱边说:“玉山,我晓得你是个好人,如果你是个街上人,我一定嫁给你。我花了你家不少钱,我晓得你们乡下人不易,我明日要走了,不想欠你的情,我给你困一回。你来吧,我随你……”

她光着上身倒了下去,两只白里透红的奶子朝天翘起,微微颤动。玉山身体里呼地腾起一股灼热的东西,但那是恼怒,而不是情欲。他走近她,刻毒而激愤地道:“我不困你,你要价太贵,小淹镇上的婊子一块钱可以困几个呢!”尤妹子一骨碌爬起来,边穿衣服边骂:“好呀,你把我比作婊子!你不识好歹!你要后悔的你!”玉山愤怒地一摔门,走出房来扛起锄头就上了山。他不想再看见她的脸,尽管这张脸曾那样地令他动心。

天擦黑全家人收工回到屋里时,发现尤妹子已不辞而别,并且偷走了秋莲仅有的一只首饰盒,那盒子里有两只银手镯和几块钱的私房钱。秋莲当即坐地大哭,哭几声后又跳起来大叫大骂,气得全身哆嗦。玉山不敢面对嫂嫂,晚饭也不吃,躲在屋里蒙头大睡。半夜里,他盯着头上那根黑糊糊的房梁,隐约窥见谌氏吊在那里。他鼻子酸酸地想:乖巧的女人心又不好,心好的女人命又不长,我怎么这么命苦呢?

第二天玉山背起一个包袱:“爹,娘,哥,嫂,祸害是我带回家里来的,是我让家里破了财受了损,我对不起你们。我想出去做事,把这些钱赚回来。”秋莲忙说:“玉山,我可没怨你呀!”玉山说:“可我怨我自己呢!”陶秉坤问:“你出去做什么呢?”玉山说:“烧炭、挑脚,干什么都行,只要来钱。”幺姑忧心忡忡:“你老实巴交,莫又像上次被人诓去贩烟一样,上当吃亏!”玉山说:“娘,我不会总吃亏的。”陶秉坤想想,点点头:“好,既然你自己有心出去赚钱,就去吧,反正冬闲,家里事不多。在外面,莫忘了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玉山走后,陶秉坤烦闷了好长一段时间。老二婚姻上接连的不幸,大伤了这个家的元气。他很少和家人说话,似乎把说话的力气都用到劳作上去了。只要天不下大雨,他就扛着锄头上山开生荒,收工时就挑一担挖出的树蔸回来。天气一有变化,被野猪咬过的大腿就隐隐作疼,他一瘸一拐,仿佛那只腿短了一截。寒冷的冬夜,他在火塘里烧起树蔸火,与两个孙子煨红薯吃,只有这个时候,他那颗为家业操劳不停的心才稍稍松弛下来。

陶秉坤对老大玉田是愈来愈不满了,因为只有他超然于家事之外,虽然每日都听命于父亲做着各种农活,却难得见到他把喜怒哀乐与家庭琐事联在一起。他越来越迷恋那门从西洋传来的宗教,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小淹福音堂做礼拜,听卜赖恩牧师布道。工余饭后,亦时常捧着《圣经》,读那些家人都已耳熟能详的句子:“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这一日,陶秉坤终于听烦了,从玉田手中夺过那本发黄的书,说:“你那位上帝为何不说‘要有田’,就有了田呢?都三十几的人了,痴念呆读,不晓得搞点实在的事!你不是写得一手好字么?到小淹去写对联卖,也比你在屋里念经来钱!”

玉田就遵父命去小淹写对联卖了,他的字出乎意料地受人欢迎。正值接近年底,买春联的人多,使他赚了一小笔钱。卖字之余,他自然忘不了去福音堂,只有在对上帝的礼拜和赞美声中,他的心灵才能在世俗的上空飞翔起来,享受神圣的安宁,得到无形的慰藉。

陶秉坤在牛角冲一面陡坡上栽的百余株油茶树已经成林,每年都能采摘到三、四担鲜果,但晒干剥出籽来就不足一担了。陶秉坤挑着茶籽颤颤悠悠来到油榨坊换油。油榨老板是老熟人,看了看茶籽的干湿,也不讨价还价,就往他带的油竹筒里装了五斤油,然后两人就坐下来喝茶,聊聊天气与收成。正聊着,陶秉贵捧着本丁口册黄着一张脸来了。自国民政府将县以下行政区辖改作乡、保、甲以后,陶秉贵就当了石蛙溪的保长,以富人管制穷人,似乎历来如此。陶秉坤虽然一百个看不起这个鸦片鬼,却也不能不服从他的权威。陶秉贵见了他就咧开满嘴黄牙一笑:“秉坤也在这里,我正好找你收钱呢!”

一听收钱陶秉坤心里就烦起来了:“又收什么催命钱?”

陶秉贵一本正经:“这回是保命钱!你没见公屋里贴的县政府的告示?要开展‘一元献机’运动呐!捐钱买飞机,跟日本佬儿的飞机干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陶秉坤无话可说了,这钱必须得出,虽是一介草民,却不可因利忘义。日本佬的飞机已时不时出现在安华县的上空,县城已挨了两次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飞机屙巴巴,”民谣传播着对异族的仇恨和恐惧。

陶秉坤问:“我家要捐多少?”

陶秉贵说:“十六元。”

陶秉坤说:“不是‘一元献机’么?怎么要这么多?”

陶秉贵说:“那是县里说的,可到了乡下就变两元了,乡公所的茶水费,还有我们这些人的跑腿费,也要有地方捡账是吧?你家八口人,不就是十六元么,这个账你还不会算?”

陶秉坤立即火了,这不是借捐机之名搜刮百姓钱财吗?两眼就一鼓:“我没有这么多钱!有钱捐鸡(机),可没钱养狗!再说我家只七口人,哪来八口?”

陶秉贵说:“玉林不是你儿子呀?”

陶秉坤说:“他离家都十几年了。”

陶秉贵拍拍丁口册:“可他的名字还在我册子上呢!秉坤,哪个不晓得你做梦都想买田置地,怎会没钱?这可是抗击倭寇的大事,你若带头抗捐,可不光彩呢!”

陶秉坤说:“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只按告示上说的,‘一元献机’,多的没有,要你就跟我回家去拿。陶玉林的那一份,你找他自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