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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死讯 (2)

次日,陶秉坤难得地到小淹上了一次街。当然,也忘不了顺便背了几双农闲时打的棕丝草鞋,去街市上卖掉。他倚在南货店当街的柜台上,要了一盅烧酒二两烘糕,有滋有味地喝。每次只喝一点点,几乎只打湿嘴唇,但他总要吮得嗤嗤响。烘糕又脆又酥,碎末从嘴边纷纷坠落,他小心地拿手板接了,再送回嘴里去。随着他的咀嚼,嘴角的皱纹舒展波动,黧黑的两颊泛出一些酡红。一盅酒下肚,他就有飘飘欲仙之感,心里就说,你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呢!他到蔡如廉开的布庄给家人每人扯了一段布,又给儿孙和儿媳孙媳各买了一双浅口胶雨鞋。至于他自己,习惯了下雨就打赤脚,或者穿木钉鞋。人老了,也用不着那么多讲究。

在卖香烟的摊子前,他踌躇再三,才狠心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拈了一支,却舍不得吸,学着乡干部的样子夹在耳朵上。回到石蛙溪,他满面浮笑,把香烟拿出来,逢人就递一支过去。“嚯,秉坤伯吃棍棍烟,发财了喽?”受惠者恭维不止。陶秉坤便谦逊地摇头否认:“哪里有财发罗,赚几个小钱而已。”别人就说:“秉坤伯你莫躲起讲,不看你田里谷厚,就牛角冲那一湾棕树两坡茶叶还有几坡的树,都是金银宝贝,年年下蛋生崽,一家人又勤快得鬼都怕,不发财才怪呢。”陶秉坤一笑,惬意得不好意思再谦虚下去了,就说:“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搭帮好世道、好年景,托共产党的福呢!”别人也深表赞同:“是呀,搭帮共产党给我们分了田,帮自己种田,才带劲呢!今年除了陶玉财,家家田里都丰收,秉坤伯,你要不加劲,只怕明后年有人跟你比富咧!”陶秉坤腰一挺,大声道:“那好呵,我们就比一比,看谁的田种得好,有人富到我前头去,我给他磕三个响头。”话这么说,心里却想,论种田过日子,石蛙溪没人比得过他的,只要把现有的山林田土伺候好,发家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

安华流行一句民谣:“作田佬儿得不得谷,不讨堂客就起屋。”收完油茶籽后的一天夜里,陶秉坤叼着竹烟竿抽烟,抽着抽着,将竹烟竿往火塘边的条石上一叩:“玉山,你明朝请几个帮工来,我要把屋加长一柱,再修个包廒。”

玉山怔怔说:“爹,屋够宽敞的了,还修它作什么?”

陶秉坤说:“你还嫌屋大呀?你见过大屋没有?眼睛莫只盯着鼻子底下看,望远一点。屋修大了又不会长翅膀飞走,照我讲的做吧!”

玉山脑门上起了一堆皱纹,心中老大不痛快,又要修屋,意味着又要起早摸黑一冬天,劳累了大半年的身子得不到休闲了。玉山发开了牢骚:“爹,其实我是帮你做长工呢!”

“那我这一世是帮哪个做长工?还不是为儿孙呀,我会把家产带到土眼里去?”陶秉坤鼓起眼睛,还想说几句重的,忽想老二至今单身一人,修屋与否确实与他关系不大,他为这个家流的汗也够多的了,口气便软了下来:“我晓得你心里有想法,有些事是亏了你,可是一家人不讲两家话,你是福生的叔叔,就要有个叔叔的样子。我是个往古稀之年走的老倌了,我操这份心,又图的什么?”

玉山就垂下头不吱声了。

第二天,玉山请了五个帮工来。陶秉坤留下三个清理屋场,带着另外两个上山砍树。陶秉坤精神矍铄,手脚敏捷,爬到山顶的杉林里,两个帮工已喘息不止,他却平静如常,只不过颈子里有一圈湿汗。往下望去,整个牛角冲尽收眼底,陶秉坤想起最初和堂客黄幺姑开垦牛角冲,已经是四十七年前的事了,不由感慨系之。那时还是光绪末年,不觉一晃两个朝代就过去了,幺姑也不在了,光阴真是留不住呵!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轻叹一声,回头寻找适合做屋柱的杉树。这些他当年栽下的杉苗,根根长成了上好的栋梁之材,他用手一量,胸围都在两尺以上。他操起柴刀,在选定的树上削下一小块树皮,做下记号,让帮工去砍,然后去选另外一棵。不一会,山上就响起空、空、空的砍树声,这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不已,引得群山肃立倾听,情景跟他最初造屋上山砍树时一模一样。恍惚之间,他感觉这声音是从当年出发,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为寻找他而来。

木料很快就备齐了,等木料干透之后,陶秉坤就请了木匠、解匠、瓦匠等各色匠人,利用干燥无雨的冬日,把屋加长了两柱,还新造一个包廒。屋上盖青瓦,包廒则是盖杉木皮,还往杉木皮上洒了些茶枯粉,促使它长青苔,这样杉木皮几十年不会朽烂。包廒是作猪栏用的,他打算年后多喂几头猪,能多赚钱不说,田里还可多积些农家肥。他还用了几斤桐油,将所有板壁和屋柱都涂了一遍,使之既美观又耐腐。

新加的两柱屋装好板壁,就成了四间新房。陶秉坤指着其中的两间,嘱咐家里人不要占用,强调说:“这是留给禄生的。”玉山说:“人家是国家干部,堂客还不晓得在何方呢!公家的人,成了亲也不会住到乡下来。”陶秉坤正色道:“住不住是他的事,给他留不留,是我这长辈的事。”说着将那两间房扫得干干净净,好像陶禄生要即刻回家住似的。

陶禄生的工作非常之忙,根本无暇回家,心里也无回家的念头。若非必要,回家之举在他看来是不好的,容易让人看作不求上进和工作责任心不强的行为。

这年年底,他来到萸江参加了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动员大会。县委书记严子刚作动员报告,他号召所有干部积极行动起来,揭露身边的腐化分子,不管他职务有多高,资格有多老。听到这里,陶禄生心里一动,瞟一眼台上,觉出了蹊跷:怎么没见县长耿永强呢?

晚饭后,陶禄生穿过镇龙桥,想去萸江中学看看。刚出桥头,孙晓琼迎面走来。他想避开,转念一想不好,这样显得他鸡肠小肚。于是就站住不动了,镇静地看着孙晓琼来到他面前。半年不见,她面颊上的红润娇嫩已全然没有,下巴和颧骨显得很尖,眼角有了细密皱纹。

“小孙,你好。”陶禄生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不好,”孙晓琼说,“老耿出了事,他被隔离反省了。有人揭发他贪污公款,还说他去年关闭迎春院时,逼一个妓女和他困了一觉。”

“有这种事?”陶禄生惊诧不已,关切地问,“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事到如今,我只能听天由命。”

“如果事情是真的,你应该与耿县长划清界线,与他……”他把分手两个字咽了回去。

孙晓琼摇摇头:“我既然嫁给了他,就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不管。”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谁也帮不了我。”孙晓琼揉一揉眼睛,“陶区长,你不用为我操心,你并不欠我什么。对我来讲,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命中注定。”

说完,她擦过他的肩膀,走了。

陶禄生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隐没在暮色中。

不久,一个三人专案工作组来到青龙镇,了解资本家孙梅林及其女儿拉耿永强下水的有关情况。陶禄生刚从青龙山下来,草鞋都没来得及脱,一听工作组的来意,立即提出异议:“据我所知,孙梅林只是个茶行小老板,算不上资本家。”工作组长不悦,说:“是否资本家另当别论,他向耿县长行贿是查有实据的。阳历年之前,送了他一笔钱!”陶禄生想想说:“阳历年前,他们已经是翁婿关系了,你怎么知道是行贿,而不是送礼?”工作组长涨红了脸:“陶区长,你怎么帮他们讲话?可要站稳阶级立场!”陶禄生不温不火:“我不想帮哪个讲话。你硬说是行贿,那也与孙晓琼无关,我了解她,解放前夕她就参加过反对国民党的学生运动,是个进步青年,参加工作后也积极要求进步。她与耿县长结婚,不是谁拉谁下水的问题。这件事,李书记很清楚,是耿县长主动追求小孙的,你们可以去问问李书记。”

然而李世杰书记说他不太清楚,陶区长和孙晓琼关系比较密切,还是他介绍情况吧。

陶禄生恼火了:“他怎么不清楚?小孙本来不愿意,最后还是他在酒席上拍的板,要小孙嫁给耿县长的!”工作组长劝道:“陶区长,不要这么冲动吧。我们还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表面上是耿县长追她,焉知她不是使用了欲擒还纵的计谋呢?”陶禄生缓和了口气说:“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小孙往那方面想呢?”工作组长拍拍他的肩:“不是我们一定往那方面想,而是斗争形势逼得我们不得不往那方面想!耿县长是个老革命,犯了严重错误,令人遗憾,即使如此,他也还是我们这边的人。说白了,你若能证实他确是被孙晓琼拉下水的,他就能罪减一等,即挽救了老干部,又是我们的工作成绩。

”陶禄生诧然失色:“那孙晓琼不罪加一等?我们岂能对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如此不负责任?”工作组长厉声道:“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重要,还是一个国家的政治生命重要?陶区长,你的某些情绪很危险,在大是大非上,你可不能糊涂!”陶禄生觉得压抑:“我们总得实事求是吧?”工作组长说:“怎么就不是实事求是,你看透了她的内心?其实,你的证词很简单,只要你证实她诱惑过耿县长,甚至只是对耿县长笑过一下,就行了。笑也是拉人下水的方式,而且是很厉害的一种方式嘛,英雄难过美人关,有几个男人抵挡得住女人一笑的?”陶禄生脸胀得通红:“我作不了这样的证。”工作组长说:“你硬要对抗运动,我也没有办法,你想想后果吧,陶区长。我没有什么话说了。”他绷紧脸,转身走出门去。

工作组无功而返,陶禄生心里就松弛下来了,觉得自己帮了孙晓琼一个忙,对她总算有点补偿,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至于有什么后果,随它去吧。他宽着自己的心,尽量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接踵而过,也不见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发生。只是听说耿永强奉命到省里学习去了,孙晓琼辞去了秘书工作,在家当起了家庭妇女。陶禄生为她惋惜的同时,也替她感到庆幸。

陶秉坤领着家人在牛角冲口的扮桶丘踩田。禾苗正分蘖,山风一来,绿浪起伏,蜻蜓在摇曳不止的禾梢上空盘旋,找不到立足之地。经过多年的耕种,陶秉坤早年造的水田泥巴已变得肥沃暄软,一脚下去咕咕咕直鼓气泡,醇厚的泥香周身环绕,挥之不去。陶秉坤背着手,抬起右脚精心地踩着,滑腻的泥巴穿过趾缝,嫩绿的禾苗扫过腿肚子,都带给他惬意的微痒。不时有被惊动的泥鳅窜出水面,然后又钻进浑水里。瞟见夹杂在禾苗中的稗草,他便弯腰将它拔起,连蔸带泥甩到田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