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记者眼中的格萨尔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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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

《格萨尔王传》的传播,在藏区以说唱为主,且是先有说唱,后有由手抄到刻印的唱本。与世界著名的史诗《伊利亚特》《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不同,《格萨尔王传》历经千年依然“活”在民间,而前三者在被记录、保存之后已经只是一纸阅读文本。创造这一奇迹的是一代接一代生生不息的藏族民间说唱艺人。同行的中国社科院权威格学专家杨恩洪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便寻访说唱艺人10余载,根据她研究的分类,艺人有神授、闻知、掘藏、吟诵、圆光5种。简而言之,有的是不学自会,有的有师傅,有的是照本宣科,其中最为不可思议的是神授与圆光艺人。神授艺人均自称做过奇怪的梦,梦醒之后,便能滔滔不绝地说唱《格萨尔王传》。他们目不识丁,却能流利地说唱一二十部甚至几十部之多(每部约10万字),而且都是生动优美的语言。圆光艺人则是借助铜镜,从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图像或文字来顺口说唱。

一路上听了几处片段的说唱,行色匆匆,都来不及细问。巧遇阿尼,不禁一路攀谈。

阿尼现年54岁,他说自己是15岁时经“梦传”开始说唱《格萨尔王传》的,在这之前他每天早上4点便起来围着德格印经院转经。但他又有师傅,而且随身带着一枚师傅传给他的天然菩萨像的翡翠玉。“师傅讲,一辈子要说唱《格萨尔王传》,但不靠《格萨尔王传》挣钱。”为此,阿尼开了家首饰店谋生,但大部分时间仍在说唱。1996年他曾自费到印度、尼泊尔去了一年,“转遍了所有圣庙圣迹”,说唱也大受欢迎。杨恩洪讲,阿尼3年前去世的妻子卓玛拉措,从土司的女儿成为大名鼎鼎的说唱艺人,经历更为传奇。她的说唱韵味十足,独特的声音为人熟知。20世纪80年代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播出卓玛拉措的说唱,南亚的藏民听到后为之奔走相告。

6月22日-23日晴,夜雨

两个半天加一夜,均在白玉县。

22日下午到河坡乡时乌云密布,在普马村俄色家参观了他那“亦店亦厂”的居所,各种工艺品满屋皆是。在河坡直至白玉,像俄色这样的民间手工作坊大有人在,多数是世代相传。名气不小的“白玉藏刀”就是这里的产品。听当地人讲,这里最早以兵器生产闻名,是在霍岭大战时,岭·格萨尔广集工匠赶制刀矛弓箭,并将霍尔部落的著名铁工曲打俘虏后让其在此土法炼铁,促进了工艺的长足进步。河坡的民族工艺今非昔比,作为四川旅游商品和藏区佛具的生产基地,蜚声中外。在格萨尔之后,它的发展又得益于南宋年间康区第一座藏传佛教寺庙嘎拖寺的就近建立。当时的活佛七赴内地,聘回一批内地名匠。此种开放之风,一直延续,白玉工匠明代还曾随宗教交往到京城参观学习。清末改土归流后,汉族垦民出关,又带来先进的生产工具与技术。白玉工艺从未闭关自守,而且较早进入了市场交换,这或许正是它能从格萨尔的兵工厂开始,千年相承、日益发展的根本原因。

人类史诗的主旋律该是什么?双“塘”记:在“圣湖”措普与“世界高城”感受和谐。

6月23日-24日晴,夜雨

23日傍晚进入巴塘县章德大草原。在草原中盘桓,夕阳金光衬射的扎金甲博神山始终在前方指引方向,横看侧看,主峰上的一对石笋,真如当地人所言,俨然格萨尔和珠姆。车到措普湖边(海拔3800米),“赶坝子”的帐篷已让草原冒出一座新“城”。雨后彩虹、高原圆月,给著名的“巴塘弦子”平添出优美浪漫的天然背景。

24日的晨雨之后,蓝天白云。爬上措普湖与草地之间的一道无名石埂,左右闲看:神山圣湖、牛马帐篷,这石埂似是动静之间、世圣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一道分隔与关联。想起了岭?格萨尔王的一生业绩,“这样执著,究竟为什么?”想起了《格萨尔王传》,偌大一部人类英雄史诗与古藏文化的百科全书,在说唱吟诵的时空流淌中,它的主旋律该是什么?人也罢、神也罢,史也罢、诗也罢,千年承传,必有它永恒存在的理由。

阿须草原似乎已经从人神之初显示出答案:因为环境恶劣,因为社会分裂,所以需要“英雄出世”。而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仅仅在骑射征战,更在于他的心灵与行状能够承载人民的理想。理想又是什么?可以有许许多多形而上、形而下的表述,它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是人性的、又是自然的,或许还包括超越所有这些总和的“未达之境”。

眼前石埂两下的情状,呈现出让人深深感动的某种和谐,它不仅仅表露在风景,更深深地呈现于文化。你到措普湖边,把手放进水里,会有成百上千的鱼儿来“吻”你;转湖途中,会有野鹿、獐子、马鸡、锦鸡乃至高山盘羊从林间从容不迫地来亲近你。措普湖的安详,并非那种与世隔绝的幽冷,此地不渔猎,“因为喇嘛、老乡不乐意”,这种“不乐意”延及对破坏生态说“不”。景区数百平方公里原始植被的相对完整,与此不无关系。

高山、湖泊、大草原,赶坝子的藏民络绎不绝。用望远镜拉到眼前,只见人们或马或车,或行或坐,水边草上石头旁帐篷里,张嘴就唱,张口就吃,放身就躺,各得其所,不亦乐乎!

6月24日-25日晴

24日下午往理塘县,因为连日与车共颠,进入理塘老柏油路,居然平顺,大家竟欢呼起来。一路开跑,沿途是甘孜名列第二的毛垭“宽谷”草原。草原是跑马的好地方,康巴各地赛马均为盛事,兼有各种骑术表演,它的兴旺与格萨尔“赛马称王”有直接的渊源。纯牧区的理塘,每年8月举办的大型赛马,已是名声在外的新民俗盛大节日了。

有“世界高城” (海拔4014米)之称的理塘县城,其“康南中心”的城市面貌,让人惊讶。25日上午参观康区最大的格鲁派寺庙长青春科尔寺,其历史文化底蕴极深,学术积淀厚重,出过好多高僧大德。城里另外3处地方也给人强烈印象:集康巴各地民居特色的商业文化街“锦绣康巴一条街”,集传统文化、民族建筑艺术与现代工艺于一身的康南第一座大众公园——白塔公园,以及高城镇车马村集资兴建的“金碧辉煌”的村活动中心。

街、庙、园、村,净、亮、绿、美,数者相融,浑然一城,在现代文明发展中殊为不易而又非有不可。理塘高城让我在措普湖上感悟过的那个关键词得到一种新的诠释,那个词是——和谐。

6月25日-26日

25日继续南下,前方稻城、乡城、得荣,已是甘孜西南角的边缘,再往南便是云南的中甸、丽江了。三县名声渐起,尤其稻城的亚丁,被称为“最后的香格里拉”。

此次“论坛”出发之前,川、藏、滇、青毗邻之地在有关方面的主持下,召开了联合开发“大香格里拉”旅游环线的协调会,这实在是英明之举。实际上,这一带就是康巴老区的范围,在地理、自然、人文、宗教、民俗风情各方面都有着极为近似之处。

康定“盘点”:一个展览,一个会,一台恰到好处的央视节目。

6月27日-28日

由亚丁下山,原路返稻城至理塘。

6月28日-7月1日

理塘——康定——泸定——成都。

28日由理塘经雅江,翻海拔4298米的折多山至康定。折多山分出“关外”“关内”,关内人、车、房屋都多起来。

“溜溜的云”和“溜溜的山”抬头就是,《康定情歌》中未曾道及的穿城而过的溜溜的河同样妙不可言,可以说它是“这座谷底之城”的灵性、魂魄所在。

在康北时,与两个很有名气的县石渠、色达失之交臂,29日中午参观州里举办的格萨尔文化艺术展,有缘相会。一路奇观看得不少,但石渠展台上四川最大的扎溪卡草原、藏区最长(长1.6公里,厚2米至3米)的嘛呢墙、最大的千年嘛呢堆(高10米,长百米)仍然让人眼热心跳。而色达格萨尔藏剧团22年的足迹,则让人充分感受到康巴文化与时俱进的创新、开拓活力。这个以民族英雄命名的牧民业余剧团,1980年成立,1981年,团长班玛·塔洛活佛破天荒地把《格萨尔王传》改编成舞台上的藏戏,引起轰动。同年,剧团开始了自己的“史诗”里程,自带帐篷,徒步跋涉,遍踏川、藏、甘、青藏区,演出近千场,观众上百万。还走出雪域草原,把“格萨尔”雄风吹到了省会成都、京城首都、沪杭江南、粤桂大地。在自身发展的同时,他们还帮助外地组建了16个藏戏团,直至锡金王国。

29日下午举行“论坛”大会,甘孜州领导、专家的一番“盘点”,让全国的格学专家们为他们弘扬民族文化的扎实努力长时间热烈鼓掌。择其要者,略记于下:1981年成立州格萨尔工作领导小组及办公室;收集到民间《格萨尔王传》手抄本30部,木刻本1部;为民间艺人的说唱录音25盒,调查了重点寺庙的格萨尔文物珍藏及格萨尔文艺,创作了一批格萨尔新唐卡画、木刻版画、连环画及现代舞剧;州内专家学者翻译出版了部分格萨尔故事,撰写了一批论文;1999年举行了盛大的格萨尔纪念堂维修落成典礼,并由州里公布了德格阿须格萨尔文化遗产保护区;2000年在色达承办了全国《格萨尔王传》研讨会暨甘孜州首届《格萨尔王传》民间说唱调演。

大会发言,笔者也有话:活了千年的《格萨尔王传》是奇迹,特色鲜明又开放、交融的康巴文化也是奇迹,在新千年现代化进程之中,能通过努力永葆自身的奇迹,则更是奇迹!

大会之夜,中央电视台新开播的西部频道恰好播出《康定情歌》专题节目。我和副州长陈加林、《甘孜报》总编辑郭昌平一起,深深沉浸在这台40分钟的访谈综艺节目中。我注意到主人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还有那别具一格的名片,上面“蜀山之王”贡嘎山(海拔7556米)的照片叠印着一行“康定情歌的故乡、康巴文化发祥地、格萨尔王故里、最后的香格里拉”,背面还彩印着连谱带词的《康定情歌》。

此时此刻,经由卫星播放,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和我们一样,被罩定在康巴“溜溜的云”下,心驰神往,如痴如醉!

(作者系四川日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