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四川客家“崇文重教”的历史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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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四川客家人的“耕读”思想和实践(1)

一、外来移民与清代四川教育的复兴

(一)清初四川文化教育的“浑朴时代”

清代四川的文化教育经历了从浑朴时代到文盛时代的发展历程。清初四川人口锐减,经济萧条,文化更是落后。反映在乡试配额上,四川与贵州、云南一样,被列入“科举小省”。由于官学田主要用于资助办学或赈济贫寒学生,因而学田的多少是衡量教育发展程度的重要指标。从学田方面看四川教育更是落后。雍正二年(1724)学田最多的是直隶(1188余顷),最少的是四川(3顷多),前者是后者的396倍;乾隆十八年(1753)学田最多的是湖南(7300余顷),四川只有23余顷,倒数第二(仅多于云南),两者相差317倍。四川学田数目的稀少反映了官学教育的萎靡不振。许多方志更是对文化教育的落后状况记载颇多。例如文教曾经发达的华阳县康熙初“时蜀遭罹兵燹,文献荡然,人罕言学”。万源县“县属开辟最迟,风气闭塞,文化落后,无可讳言。在昔科举时代,乾嘉后始知重学”。巴中县清初“人鲜业儒,不尚功利;农惟力穑,不重工商;男子务习劳动,妇女不饰铅华”。

为迅速恢复经济,政府采取了鼓励移民四川的政策,“四川省民少而荒地多,嗣后流寓之民情愿在川省垦荒居住者,即准予其子弟入籍考试。如中试之后回原籍并往别省居住者永行禁止”。鼓励外省移民入川,并给予入籍科举考试的资格,是清政府鼓励移民入川的特色政策。清顺治时期规定,“如祖父入籍在二十年以上,坟墓、田宅俱有的据,方准入试”。这说明,“入籍”在清代一般指寄居地置办一定的产业和有祖先坟墓,且居住超过20年的移民,则可以获得当地的户籍。但清初四川是例外的,移民落户没有产业和时间的限制,目的是为了恢复四川经济与文化。这些外来移民对清代四川经济文化的复兴产生了重要影响。

(二)乾嘉以来四川文化教育的“文盛时代”

随着清初移民的增加和经济的发展,到乾嘉时期,四川的文化教育逐渐恢复和发展起来,四川的文化进入所谓的“文盛时代”。史载,乾嘉后“民物蕃庶,国家右文,人重科举,士竟帖括,父诏其子,兄勉其弟。虽至寒畯,亦趋于学,应试弥多,人才增盛……男耕女织,家世其业;老师宿儒,终身教授,此为文盛时代”。在文盛时代,“国家承平日久,人家多以购书为急务”。于是社会出现明显的分化,出现农与士的分离,“自国初插占以后,多东南楚粤之民,于时勤务农桑,野处之秀,出秉耒,入横经,风犹近古,今则农与士分途”。这反映了“湖广填四川”后四川文化教育得到恢复和发展。这表现在:第一,四川的书院和义学大多在乾嘉后得到发展。清代康熙时四川建书院33所,雍正时期11所,乾隆时期120所,嘉庆时期51所,鸦片战争之前,四川共建书院263所,占总数的47.6%。四川清代书院数量名列全国第2名。清初四川书院的恢复和义学的创建标志着四川文化教育的复苏,诚如洛带镇广东会馆的山门楹联所云:“遗风喜见人文蔚起;瑞气伫看甲第蝉联”。第二,学额的增加。清代科举录取名额由朝廷根据地方的文风高下、钱粮、人口多寡等因素确定学校规模和录取名额。如顺治15年规定府学20名,大学15名,中学12名,小学8名;康熙时规定府学25名,大学20名,中学16名,小学12名;1723年四川成为人文最盛之地,规定学额为大学照府学,中学照大学,小学照中学。录取名额的增加意味着文风日盛,是四川教育得到恢复和发展的反映。第三是科举人才的增加。据统计,康熙四十五年(1706)四川省仅中进士2人,占总数的0.74%,到光绪十二年(1881)四川中进士人士达13人,占总数的4.11%,清末四川中进士人数是清初的5.5倍。

(三)清代移民对四川教育发展的积极影响

清代人口迁移,对科举人才的地域分布产生积极影响,对四川文化教育的复兴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移民与土著在心理上有明显的区别。清初移民属于生存——发展型移民,不安于现状,富有冒险精神,往往能在逆境中奋起;而土著由于固守桑梓,安于现状,环境稳定,在经济、语言文化上有优势感,很易产生惰性心理,难以激起奋发精神。兹以理番的土著与移民的比较为例。理番县“客籍汉人,性耐劳苦,至俭朴,或挖药,或烧碱,或事农耕,储积小本,渐事贸易,而致中人产者,实繁有徒”。而“土著汉人,多数习于怠惰苟安,除少数能业农桑外,余多失业”。吕实强对土著和移民在文化心理上的特点作了比较。他认为,清代四川的土著居民多衰萎不振,新籍移民则多富朝气,有进取之力。并认为“居留愈久者,愈较萎靡,鲜有振兴”;而“入籍愈后者,愈能振作其精神,发挥其潜力”。其原因在于,“惟以移民而来者,多轻弃家跋涉,殆至其地,又须刻苦勤恳,勤劳不息,方可以维持其生计”。经数代之后,方可望进入安定而谋求发展,此种开拓精神,对其子孙自当有深切的影响。“惟清朝移入者,则起初功名甚少,光绪时,大为增加,于清末民初,更蓬勃纷起”。清人对此也有认识。即“士大夫多以白衣起为公卿,而宦家子弟多不肯向学,以有所籍也”。正如索维指出,一定的条件下,压力具有创造性。汤因比强调安逸对文明有害的道理,他指出文明的起源是面对环境变化的挑战而进行应战的结果,太舒适的环境会导致惰性,而逆境则对人群提出新挑战,激发人的创造性,文明才得以产生。四川移民凭着积极进取的朝气,开疆立业,推动四川文化教育的发展。事实上也如此。清代四川的科举人才多出生于清初白手起家的移民家族。张杰根据《清代硃卷集成》收录的91份四川乡试硃卷履历发现,在能明确其祖籍来源的履历中,有46人祖籍为外省移民,占总数的50%以上;在29份会试硃卷履历中,有10人祖籍为外来移民,占总数的30%以上。说明清初的“湖广填四川”移民中,外来移民对四川文化复兴起重要作用。《清代科举家族》所收录的四川外来移民的20个科举家族中,能明确其祖籍来源的移民家族中,四川客家有5家,占25%。

二、四川客家耕读思想

耕读文化是科举制度的产物。科举制度的推行提高了各地士子学习文化的积极性,打破了士庶分野的状况,使大批出身寒微的农家子弟有机会进入士绅阶层,推动了我国耕读文化的发展。宋代后,耕读成为我国农业社会文化的主流。耕读文化是中国古代教育文化的最初模式,是一种自耕自读的教育模式。农耕时代的平民既耕又读的生活方式,成了中国农业社会普遍的生计模式。耕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色,是中国特定的农耕时代的文化产物。

所谓“耕读传家”就是通过耕田力作奠定发家基业,进而督课子孙,勤奋苦读,获取功名;也就是说解决了生活上的温饱之后,可以读书提高自身的文化修养,而有经济条件的家庭可以通过科举进入仕途。而今东山范氏对新时期的耕读有新的诠释。范氏认为“耕”就是当农民耕田,“读”就是教育子孙要学知识、学科学,做一个有科学头脑的新型农民。

尽管耕读是中国农业社会最普遍的生计模式,但客家无疑是耕读的典型族群,耕读几乎成了客家生活世界的全部内容。客家人多生活在封闭的山区丘陵地带,这种地理环境决定了耕读在客家人生活中的重要性。客家人长期居住在封闭的山区和丘陵地区,是典型的小农经济,加上客家把自己看成是中原先民的后裔,因而客家更是以“耕读传家”自居。客家人在迁徙过程中,为在不同的环境中求生存,体验到刻苦耐劳、容物覃人、耕田读书和天足健步的重要性。“刻苦耐劳所以树立事功,容物覃人所以敬业乐群,而耕田读书所以稳定生计与处世立身,关系尤大。有生计,能立身,自然就可久可大,客家人的社会普通可说都是耕读人家”。“客人的生产事业,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务农,所谓耕读传家是他们一贯的传统政策”。因而,土地和书香是客家人亘古不变的两大梦想。

在四川,相对湖广人而言,客家耕读之风比较浓厚。前文也提到客家对居住地的选择反映了客家人的耕读为本的理念。因为从居住环境看,客家人入川定居首选民风淳朴的耕读环境,民风淳朴的人居环境既有利于“耕”,也有利于“读”,是客家人耕读传家最理想的生活环境;从实践看,事实上,四川客家人善耕也重读,这在下文将进一步阐述。

“耕读为本”思想主要包含了“以末致富,用本守之”和“耕可致富,读可荣身”的内容。

(一)“以末致富,用本守之”

“以末致富,用本守之”是传统农业社会的价值取向。农本思想成为我们理解客家耕读文化的关键。在传统的农业社会,土地是财富的重要标志。客家人认为有土地和农业资产才是光大祖德、安身立命的根本。有经济头脑、擅长多种经营者,往往在发家之前从事商贸活动,发家后很快把资金转到土地投资上。有些族谱对客家后代买田也给予奖励。如龙潭范家规定,凡有买田置地,契价在1000两以上者,奖钱500文。“盖广置产业以光前烈,其勤俭足嘉惠耳”。在传统农耕社会的四川,由于人均耕地少且商品率低下,商业风险大,不如地租收入丰厚稳定,经商致富后,不是把主要财力致于扩大再生产,而是去购置田产,在观念上认为这样才稳当。“县人以买田收租不耕而食为自然收入,最普遍之源泉……县属商业不甚发达,投资多败……故资本收入不及土地收入可靠。”客家人也不例外。不管其致富的方式是力农致富、农商致富或农工致富,在致富后,多把资金投入土地中,唯独客家人有独到的理解。康熙五十九年(1720)入川简阳的钟宏予,靠勤俭起家,60岁时已成当地的富族。在力田之余,钟氏一家还经营了盐店和屠行,生意颇好,但就在生意发展的黄金时期,钟氏“将盐店、屠行出顶,其器械大半相送,不日顶出,将钱收回”。其原因在于“第恐后人瞒心昧己,纵饶裕必不可长久,倒不如生意莫做。依祖规耕读传家,自有出头日期”,从此钟氏“家务亦极顺畅,资财日见丰饶”。钟宏予看来,经商固然能发家致富,但俗话说得好“无商不奸”。长期从事商业活动,“恐后人瞒心昧己”,有损家风,于是将商铺低价转让,继续买田置业,走耕读传家之路。“试看那不读书的人家,不但粗蛮,不知礼仪,子弟飘流浪荡,虽家累千金,不旋踵而销亡矣。亦不得因未成名之故,遂淡了送子心肠,那读书求敦实行,不单为功名也。”俗话说“书田无税子孙耕”。在钟宏予看来“门风要紧”,关键是要读书识礼。因为钟宏予回广东时,其族人曾告诫他:“钱可积,书宜读,门风要紧。此数语兄回川必常挂齿颊,以训子孙”。从此可看出客家善于经商,但有轻商的观念,这与我国古代的“厚本抑末”或“重农轻商”思想不无关系。众所周知,孔子所传正统的儒家观念,其实是贱视艺、工、商等职业的。喜欢慎终追远的客家人以中原望族而自矜,时时都要把自己看成是农耕时代耕读传家的正规军。

(二)“耕可致富,读可荣身”

“耕可致富,读可荣身”反映了客家人“首士次农”的职业观。在“士农工商”的四民社会中,“士”和“农”一直被看成是正当的职业。如龙泉驿同安乡江氏,“盖人生所务,不外士农工商。首士次农,余非正业”。如张氏规定:“凡我族人当以耕稼为定业,诗书为定习。”钟宏予规定:“人有本务,不外耕读二事。盖勤耕则可以养身,勤读则可以荣身。”受自然环境和生产力水平的制约,客家人单纯依靠山地农副业的生产方式,要求得生存,必须勤于耕稼;要求得发展,只有读书仕进,舍此别无选择。“耕”为生存之本,是读的基础;“读”是迁升之路,是耕读的最终目的和追求,体现了物质生活和精神追求的统一。这使客家认定晴耕雨读、文武双全是最理想的人生模式。在客家人看来,文武双全,就是能耕能读。东山客家有句歇后语叫“狗屎做鞭——文(闻)也文不得,武(舞)也武不得”,就是对耕读的鞭策和对不耕不读的嘲笑。客家的耕读生计模式体现了客家对教育发展的祈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传统农业社会的理想追求,而晴耕雨读是传统农业社会最理想的生活方式。因而“教子孙两行正路,惟读惟耕”是对耕读传家的最好诠释。“耕读为本”思想一直成为客家族谱的祖训。祠堂是宗族耕读文化的标志,耕读为本的思想在客家祠堂中也有明显反映。如东山廖氏祖祠两侧对联:“念先祖沐风浴雨来西蜀,披星戴月建基业;愿后代勤耕苦读居天府,艺精技熟创革新”;“惟建基业,艰难险阻锱铢必计;欲守成规,勤俭耕读半文不奢”。在耕读思想的指导下,客家祠堂兴办的私立学校是客家耕读文化的具体实践。最有代表性的是金堂陈氏创办的崇本小学,其校门图案是锄头和书本,象征耕读为本。

三、善耕的四川客家

(一)四川客家居住的地理环境

清代的“湖广填四川”运动从康熙十年(1671)正式开始,到乾隆四十一年(1776)四川金川之战时为止。由于地缘优势,在“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浪潮中,湖广人捷足先登,先占领良田好地。故清初“插占”起家的垦田大户多为湖广人或土著。客家人入川比湖广人晚,迟到的客家人只能落足于贫瘠的山坡荒地上或寄人篱下,为人佣耕,从而出现“客家住湖广”的现象。客家有“住山不住坝”的说法,即坝上“湖广人”,山上“土广东人”的居住格局。因此,在东山区黄土、三河、石板滩等乡镇的客家人被湖广人称为“山上的人”,而客家人称他们为“坝上人”。说明客家居住环境不如湖广人,生活在丘陵地区的“土广东”成了乡巴佬的代称。

兹以东山地区为例,说明四川客家居住的地理环境。东山区境内低山、丘陵、平坝兼有,但以丘陵为主,龙泉山横贯其中, 平均海拔在500米左右,地势起伏不平,属黄土层,土地贫瘠,以黏土为主,透水透气差,有“晴时一把刀,下雨一包糟”之说;在气候上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季节性降水,严重缺水,“不过灌溉全用塘水,若天不雨,插秧便成问题,所以东山区每年栽秧的秧田,只能占其全区二分之一,鲜有能全数栽秧者,农业是靠天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