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资治通鉴》二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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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契丹灭后晋(3)

傅住儿入宣契丹主命,帝脱黄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张彦泽,欲与计事。彦泽曰:“臣无面目见陛下。”帝复召之,彦泽微笑不应。

彦泽纵兵大掠,贫民乘之,亦争入富室,杀人取其货,二日方止,都城为之一空。彦泽所居宝货山积,自谓有功于契丹,昼夜以酒乐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其旗帜皆题“赤心为主”,见者笑之。军士擒罪人至前,彦泽不问所犯,但瞋目竖三指,即驱出断其腰领。彦泽素与门使高勋不协,乘醉至其家,杀其叔父及弟,尸诸门首(尸诸门首:将尸体陈列在门口。)。士民不寒而栗。

甲戌,张彦泽迁帝于开封府,顷刻不得留,宫中恸哭。

是夕,彦泽杀桑维翰。

己卯,延煦、延宝自牙帐还,契丹主赐帝手诏,且遣解里谓帝曰:“孙勿忧,必使汝有啖饭之所。”帝心稍安,上表谢恩。

帝闻契丹主将渡河,欲与太后于前途奉迎。张彦泽先奏之,契丹主不许。

有司又欲使帝衔璧牵羊,大臣舆榇(衔璧牵羊,大臣舆榇:国君乘坐羊车,口衔玉玺,大臣乘车载着棺材,以示有罪当死,这都是古代君主投降的礼仪。),迎于郊外,先具仪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许。又诏晋文武群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并用汉礼。有司欲备法驾迎契丹主,契丹主报曰:“吾方擐甲总戎,太常仪卫,未暇施也。”皆却之。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阳捕景延广。延广苍猝无所逃伏,往见契丹主于封丘。契丹主诘之曰:“致两主失欢,皆汝所为也。十万横磨剑安在!”

召乔荣,使相辩证,事凡十条。延广初不服,荣以纸所记语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辄授一筹。至八筹,延广但以面伏地请死,乃锁之。

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丁未,947)

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遥辞晋主于城北,乃易素服纱帽,迎契丹主,伏路侧请罪。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驻马高阜,命起,改服,抚慰之。左卫上将军安叔千独出班胡语,契丹主曰:“汝安没字邪(安没字:即安叔千,《旧五代史》卷123有传,出自沙陀部落,习胡语。此人相貌堂堂,但为人粗鄙,不通文字,所以被人称为“没字碑”,意为有碑而无文字。)?汝昔镇邢州,已累表输诚,我不忘也。”叔千拜谢呼跃而退。

晋主与太后已下迎于封丘门外,契丹主辞不见。

契丹主入门,民皆惊呼而走。契丹主登城楼,遣通事谕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惧!会当使汝曹苏息。我无心南来,汉兵引我至此耳。”至明德门,下马拜而后入宫。以其枢密副使刘密权开封尹事。日暮,契丹主复出,屯于赤冈。

戊子,高勋诉张彦泽杀其家人于契丹主,契丹主亦怒彦泽剽掠京城,并傅住儿锁之。以彦泽之罪宣示百官,问:“应死否?”皆言:“应死。”百姓亦投牒争疏彦泽罪。己丑,斩彦泽、住儿于北市,仍命高勋监刑。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绖杖号哭(绖(dié)杖:绖是丧服中用麻布做的带子,系于头部或腰部;杖,为丧杖。二者都是父母死后服丧所用。),随而诟詈(诟詈(gòulì):侮骂。),以杖扑之。勋命断腕出锁,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脔(luán):分割,切碎。)。契丹送景延广归其国,庚寅,宿陈桥,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吭(háng):咽喉。)。

辛卯,契丹以晋主为负义侯,置于黄龙府。黄龙府,即慕容氏和龙城也。

契丹主使谓李太后曰:“闻重贵不用母命以至于此,可求自便,勿与俱行。”太后曰:“重贵事妾甚谨。所失者,违先君之志,绝两国之欢耳。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随子,欲何所归!”

癸巳,契丹迁晋主及其家人于封禅寺,遣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崔廷勋以兵守之。契丹主数遣使存问,晋主每闻使至,举家忧恐。时雨雪连旬,外无供亿(供亿:供给。),上下冻馁。太后使人谓寺僧曰:“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独无一人相念邪!”僧辞以“虏意难测,不敢献食。”晋主阴祈守者,乃稍得食。

是日,契丹主自赤冈引兵入宫,都城诸门及宫禁门,皆以契丹守卫,昼夜不释兵仗。磔犬于门,以竿悬羊皮于庭为厌胜(磔(zhé)犬:将狗斫碎来祭神,以祛除邪运。厌胜:巫术的一种,用象征性言语、行为达到压制、压服人或物的目的。)。契丹主谓晋群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矣。”废东京,降开封府为汴州,尹为防御使。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国衣冠,百官起居皆如旧制。

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诏书赐晋之藩镇。晋之藩镇争上表称臣,被召者无不奔驰而至。惟彰义节度使史匡威据泾州不受命(泾州:治保定县,今甘肃泾川县北。)。匡威,建瑭之子也。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使者,以秦、成、阶三州降蜀(秦:即秦州,治成纪县,今甘肃秦安县西北。成:即成州,治同谷县,今甘肃成县。阶:即阶州,治福津县,今甘肃武都县。)。

癸卯,晋主与李太后、安太妃、冯后及弟睿、子延煦、延宝俱北迁,后宫左右从者百余人。契丹遣三百骑援送之,又遣晋中书令赵莹、枢密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与之俱。

晋主在途,供馈不继(供馈:供应。),或时与太后俱绝食,旧臣无敢进谒者。独磁州刺史李谷迎谒于路,相对泣下。谷曰:“臣无状,负陛下。”因倾赀以献。

晋主至中度桥,见杜重威寨(杜重威:即杜威本名,避晋主重贵名,去“重”字,单名“威”,后晋亡国,恢复旧名。),叹曰:“天乎!我家何负,为此贼所破!”

恸哭而去。

契丹主广受四方贡献,大纵酒作乐,每谓晋臣曰:“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不知也。”

赵延寿请给上国兵廪食,契丹主曰:“吾国无此法。”乃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自东、西两畿及郑、滑、曹、濮,数百里间,财畜殆尽。

契丹主谓判三司刘昫曰:“契丹兵三十万,既平晋国,应有优赐,速宜营办。”时府库空竭,昫不知所出,请括借都城士民钱帛(括借:搜括征借。),自将相以下皆不免。

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其实无所颁给,皆蓄之内库,欲辇归其国。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契丹主召晋百官悉集于庭,问曰:“吾国广大,方数万里,有君长二十七人。今中国之俗异于吾国,吾欲择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无二日。夷、夏之心,皆愿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主乃曰:“汝曹既欲君我,今兹所行,何事为先?”对曰:“王者初有天下,应大赦。”二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绛纱袍,登正殿,设乐悬、仪卫于庭。百官朝贺,华人皆法服,胡人仍胡服,立于文武班中间。下制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仍云:“自今节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战马。”

赵延寿以契丹主负约,心怏怏,令李崧言于契丹主曰:“汉天子所不敢望,乞为皇太子。”崧不得已为言之。契丹主曰:“我于燕王,虽割吾肉,有用于燕王,吾无所爱。然吾闻皇太子当以天子儿为之,岂燕王所可为也!”因令为燕王迁官。时契丹以恒州为中京,翰林承旨张砺奏拟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如故。契丹主取笔涂去“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而行之。

辛未,刘知远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晋,又恶开运之名,乃更称天福十二年。

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礼。

契丹主复召晋百官,谕之曰:“天时向热(向热:将近夏天。),吾难久留,欲暂至上国省太后。当留亲信一人于此为节度使。”百官请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尽以晋之百官自随。或曰:“举国北迁,恐摇人心,不如稍稍迁之。”乃诏有职事者从行,余留大梁。

壬寅,契丹主发大梁,晋文武诸司从者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尽载府库之实以行,所留乐器仪仗而已。夕宿赤冈,契丹主见村落皆空,命有司发榜数百通,所在招抚百姓,然竟不禁胡骑剽掠。丙午,契丹自白马渡河(胡三省注云:“‘契丹’之下,当逸‘主’字。”),谓宣徽使高勋曰:“吾在上国,以射猎为乐,至此令人悒悒。今得归,死无恨矣。”

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汉诸军急攻相州,食时克之,悉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而北,胡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阅城中,遗民男女得七百余人。其后节度使王继弘敛城中髑髅瘗之,凡得十余万。

契丹主见所过城邑丘墟,谓蕃、汉群臣曰:“致中国如此,皆燕王之罪也。”

顾张砺曰:“尔亦有力焉。”

丁卯,契丹主以船数十艘载晋铠仗,将自汴泝河归其国,命宁国都虞候榆次武行德将士卒千余人部送之。至河阴(河阴:县名,治今河南郑州市西北七十里任庄。),行德与将士谋曰:“今为虏所制,将远去乡里。人生会有死,安能为异域之鬼乎!虏势不能久留中国,不若共逐其党,坚守河阳,以俟天命之所归者而臣之,岂非长策乎!”众以为然。行德即以铠仗授之,相与杀契丹监军使。会契丹河阳节度使崔廷勋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德遂乘虚入据河阳,众推行德为河阳都部署。行德遣弟行友奉蜡表间道诣晋阳。

契丹主闻河阳乱,叹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诸道括钱,一失也;令上国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诸节度使还镇,三失也。”

乙亥,契丹主至临城(临城:县名,治今河北临城县。),得疾,及栾城,病甚,苦热,聚冰于胸腹手足,且啖之。丙子,至杀胡林而卒(杀胡林:在今河北栾城县西北十五里乏马铺。)。国人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晋人谓之“帝羓(羓(bā):经过加工的肉干。)。

契丹主丧至国,述律太后不哭,曰:“待诸部宁壹如故(宁壹:安宁、统一。),则葬汝矣。”

讲评

本篇选文选自《资治通鉴》卷二六九、卷二八〇、卷二八三至卷二八六,《后梁纪》四,《后晋纪》一、四至六,《后汉纪》一,纪年自后梁均王贞明二年(916)至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947)。

本文的主角之一是教科书中大名鼎鼎的“儿皇帝”石敬瑭,他出让幽云十六州,获得契丹的支持,登上皇位。此后,北方游牧民族长期成为中原王朝的心病,南下的冲击波不断发起,石敬瑭也就成了“爱国主义教育”的反面典型,千古罪人。然而,将历史的镜头拉长,我们就会发现,历史的真相远比这复杂。

安史之乱以后,北方少数民族对中原王朝政局的影响日益增加,中央政权的内外政策,乃至具体的人事更替,常能看到回鹘、吐蕃等少数民族政权的影子;而散处各地的藩镇,更是合纵连横,假周边民族的力量以自强。至五代十国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力量更是直接介入中原王朝的政治,出身沙陀、粟特、奚、回鹘等民族的骁将健儿们驰骋在华北战场上,其杰出者如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及石敬瑭和刘知远等人甚至成为统治中原的君主。对石敬瑭被“契丹主”

册封为帝一事,我们习惯于只将石敬瑭视为中原的皇帝,而忽视了他与粟特有着密切关系的出身背景;幽云十六州的割让,过去被看做此后中原王朝对辽、金始终处于被动地位的起点,然而据学者最近的研究,石氏此举实则为唐朝东北防御政策的必然结果。值得注意的是,胡三省在石氏割地之事的注文中就已指出,中原的“失险”乃是一个步步退缩的过程,幽云十六州的丧失,只是使中原王朝丢失了抵御北方民族进扰的最后一道天然地理屏障而已。胡注对于《资治通鉴》阅读的价值,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即便幽云已失,契丹与中原王朝之间的交锋亦是互有胜负,而不是后世想象的那样契丹具有压倒性优势,契丹大败而回在本篇选文中累次出现,如澶州之败、阳城之逃等。虽然契丹一度灭亡了后晋,想要做整个中国的主人,但随即被迫退回北方。选文中契丹主的两句话十分重要:一则为入东京之时的“我无心南来,汉兵引我至此耳”,一则为北撤途中“我有三失”的反思。这几乎可以视为司马光对契丹灭后晋的总结性看法:契丹与后晋的战争往往起于中原地区叛乱者勾结外敌,以及幽云等地归顺契丹的汉族官员之唆使,战役的胜负之机瞬息万变,将领的谋略、勇气至关重要,而战争全局的胜负则取决于主政者之决策、民心向背。

本篇选文对后晋灭亡的原因及其主角石重贵的评述也很耐人寻味,从中或许可以看到北宋前期士人对外部压力的矛盾心态。从这个角度来说,作为编年史的《资治通鉴》有着其他体裁的史学著作无法比拟的优势,既有长焦距的大视野,将中原王朝与北方少数民族漫长的冲突、交往过程呈现在我们面前,也有相当数量细致的特写镜头,使人物的形象变得那么鲜活、具体,将他们的性格、心理的复杂多样展现出来,这都是那些“大写的”、“教条化的”历史所没有的。

思问录

试析契丹与五代政权关系的特点及其对中国多民族国家发展的影响。

简论后晋被契丹灭国的主要原因。

延伸阅读

卞孝萱,郑学檬.五代史话.北京:北京出版社,1985

邓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第二章《走出五代》.北京:三联书店,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