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新国学(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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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宋之問《浣紗篇贈陸上人》與唐代社會文化(1)

何劍平

越女顏如花,越王聞浣紗。國微不自寵,獻作吳宮娃。山藪半潛匿,苧蘿更蒙遮。一行霸句踐,再笑傾夫差。豔色奪人目,效顰亦相誇。一朝還舊都,靚妝尋若耶。鳥驚入松網,魚畏沉荷花。始覺冶容妄,方悟群心邪。欽子秉幽意,世人共稱嗟。願言託君懷,倘類蓬生麻。家住雷門曲,高閣淩飛霞。淋漓翠羽帳,旖旎采雲車。春風豔楚舞,秋月纏胡笳。自昔專嬌愛,襲玩唯矜奢。達本知空寂,棄彼猶泥沙。永割偏執性,自長薰修芽。攜妾不障道,來止妾西家。

宋之问的這篇作品題為《浣紗篇贈陸上人》,載在《文苑英華》卷二一九,《唐詩紀事》卷一一,《全唐詩》卷五一。從文學角度看,此詩以西施浣紗為題材,分為前後兩部分,第一部分自首句至“方悟群心邪”,迴顧了吳越春秋史及鋪叙西施實事,自“欽子秉幽意”以下為第二部分,以浣紗女子口吻先描寫了自己的居處及嬌奢生活,最後表達了歸依陸上人的心境,構思巧妙,完全不同於以往相關主題之作品,説它是文人與僧人交往詩中之佳構,當不為過。這就使人不得不正視它的歷史存在。此外,明清詩歌評論家皆認為宋之問此詩與佛教禪理相關。如鍾惺、譚元春在《唐詩歸》卷三對此詩的評説:“鍾云:《浣紗篇贈陸上人》,題便妙矣。忽説出一段禪理,了無牽合,直是胸中圓透,拈著便是。○譚云:將美色點化上人,是從來祖師好法門。大悟頭,消人鈍根。”《唐詩歸》,鍾惺、譚元春輯,明萬曆四十五年(1617)刻本。《唐詩選脈會通評林》引周啟琦説:“從禪理摸出色空妙悟,識力斬新,歷六朝幾人能著此眼,幾人能下此手?”清代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詩歸》就鍾、譚選評宋之問《浣紗篇贈陸上人》認為,宋之問“人雖險競,於禪乘似多夙根”云云。那麽,家世有崇道傳統的唐初大詩人宋之問竟究和佛教禪理有著何種深刻的關係,這也不能不逗發我們對這首詩的興趣。為了探明這些現象背後暗藏的文化信息,本文試作如下發掘。

一、作品的創作時間與陸上人

關於此詩之作年,清代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詩歸》就鍾、譚選評宋之問《浣紗篇贈陸上人》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説:

(此詩)明是寄託之詞無疑。按宋龍門奪袍,昆明入選,自誇“三入文史林,兩拜神仙署”,生平頗亦赫奕。後以轉結安樂,太平嫉之,下遷越州長史。史稱其“頗力為政,窮歷剡溪山,置酒賦詩”。此詩必作於越中,當是偶逢名僧,追念往事,所謂“不向空門何處消”也《清詩話續編》一,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73頁。。

賀裳認為此詩乃寄託之詞,作於越州。但他未能提供任何文獻依據,多揣測之詞,故不足為信。較為可信的是宋人姚寬的研究。他在《西溪叢語》卷上錄此詩首十六句,云:“因觀《唐景龍文館記》宋之問《分題所謂分題者,嚴羽《滄浪詩話·詩體》注云:“古人分題,或各賦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題得某物也,或曰探題。”參郭紹虞《滄浪詩話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版,第74頁。得浣紗篇》云(略)。”《景龍文館記》,乃唐人武平一著,《新唐書》卷五八《藝文志二》著錄為十卷。《直齋書錄解題》卷七説:“《景龍文館記》八卷。唐修文館學士武甄平一撰。中宗初置學士以後館中雜事,及諸學士應制、倡和篇什雜文之屬。亦頗記中宗君臣宴褻無度,以及暴崩。其後三卷,為諸學士傳。今闕二卷。平一,以字行。”武平一嘗於景龍二年,兼修文館直學士《新唐書》卷一一九《武平一傳》。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1975年2月第1版,第4293頁。。據《唐會要》卷六四及《新唐書》卷二〇二《文藝中·李適傳》,唐中宗景龍二年(708)五月,始於修文館置大學士四員、學士八員、直學士十二員,象四時、八節、十二月。李適為學士,宋之問時為户部員外郎,與武平一等並入修文館為直學士。又據之問《祭禹廟文》及《全唐詩》卷一○八韋述(又作張諤詩)《廣陵送别宋員外佐越鄭舍人還京》,之問於景龍三年秋赴越州長史任。據此知《浣紗篇贈陸上人》詩當為宋之問與同時學士分題唱和之作,後又被與之同任修文館學士的武平一載入其所著《景龍文館記》之中。陶敏認為當作於景龍二年五月至三年秋間,良是參《沈佺期宋之問簡譜》,陶敏、易淑瓊《沈佺期宋之問集校注》下册,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版;陶敏《〈景龍文館記〉考》,《文史》1999年第3輯。。至於陸上人生平事蹟,由於載記闕略,不得而知。

二、“攜妾不障道”的釋典依據

前文説到,此詩自“欽子秉幽意”以下,詩人化作浣紗女子口吻表現了願與陸上人共住修道之願望,詩的最後兩句是“攜妾不障道,來止妾西家”。這兩句表面看似謔語,但它是言有物、意有指的。因為“攜妾不障道”一句並非任何唐代詩人皆可寫出,它向我們透露出宋之問對佛教義理的熟悉。在這裏,“攜妾不障道”之“妾”字即西施,它代表美色。色乃五欲之一,此句意指陸上人攜帶美色並不妨礙修道,可以接納作為五欲之一的美色。宋之問此句實在關涉到佛教戒律經常討論的一個話題,此即受五欲是否妨礙修道的問題,此一問題在原始佛教和後來大乘佛教的戒律中均有闡述。在原始律藏中,反復提及一則關於阿利吒比丘誹謗佛經的故事。例如東晉天竺三藏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摩訶僧祇律》卷一七《明單提九十二事法之六》説佛住舍衛城時,有比丘,字阿梨吒,在僧團中作如是説:我知佛説法,其有犯婬欲非障道法。諸比丘聞,欲除阿梨吒惡見,慇懃勸戒説:阿梨吒,莫作如是語,莫謗佛,佛以無數方便説法,皆為教人斷除愛欲,出離一切諸結縛,行婬欲是障道法,若犯婬欲即是障道法,佛從未有犯婬欲不障道的説法。由於阿梨吒比丘堅持惡見,諸比丘只好將此事告訴佛。佛呵責阿梨吒比丘,並告諸比丘:世尊説習婬欲實是障道之法,若有比丘或比丘尼認為世尊説習婬欲不能障道,此是謗世尊之惡見,作為僧伽成員,應當勸諫其捨離邪見,若堅持惡見不捨者,僧衆應作舉羯磨。再不捨者,將被擯(逐)出僧團。這一故事極為有名,也見於《摩訶僧祇律》卷一八《明單提九十二事法之七》、卷二五《明雜誦跋渠法之三》、《摩訶僧祇比丘尼戒本》、《四分律》卷一七《九十單提法之七》、卷二五《一百七十八單提法之二》、卷四五《呵責揵度之餘》、《五分律》卷八《初分墮法》、《十誦律》卷一五《九十波逸提之七》、《十誦比丘波羅提木叉戒本》、《十誦比丘尼波羅提木叉戒本一卷》、《薩婆多毘尼毘婆沙》卷八(失譯人名今附秦錄)《九十事第五十五》、《善見律毘婆沙》卷一六、卷一八、《毘尼母經》卷二(失譯人名今附秦錄)、卷七等,叙事略同,但《摩訶僧祇律》卷一八《明單提九十二事法之七》將阿利吒比丘換成“爾時阿利吒有沙彌,字法與”,《五分律》卷八《初分墮法》則將阿利吒比丘變成“跋難陀有二沙彌,生惡邪見”云云,無論如何,這則故事説明,行五欲是障道還是不障道,一直是佛戒中的重要問題。原始佛教戒律對此的基本觀點是:世尊説習婬欲實是障道之法。而在此後的大乘經論中,則對阿利吒比丘這一事件有不同的看法和解説。如《大智度論》卷九三《釋淨佛國土品第八十二之餘》如是説:

問曰:若爾者,毘尼中何以一比丘言:我知佛法義,受五欲不妨道,是比丘應呵乃至三不止擯出。答曰:佛法有二種:小乘大乘。小乘中薄福之人,三毒偏多。如《婆差經》中佛説:我白衣弟子非一非二乃至出五百人,受赤栴檀塗身,及受好香花,妻子共卧,使令奴婢而斷三結,得須陀洹,盡三結薄三毒,得斯陀含。是阿梨吒比丘聞是事即言:雖受五欲而不妨道。不知是事,佛為誰説,佛為白衣故説,此比丘持著出家法中説。

《大智度論》言佛法有二種:大乘與小乘。所謂受五欲而不妨修道者,是佛為白衣弟子所説。阿利吒比丘不解佛意,將其安置於出家法中,故而遭到佛的訶責又見胡吉藏《大品經義疏》卷一〇《淨土品第八十二》,《卍新纂續藏經》第24册,第335頁下。。《大智論》此段問答對受欲對象作了區分和强調。《成實論》卷一《四無畏品第三》所謂“又佛説諸欲是障道法,有人雖受,亦能得道。又比尼中所説遮法,有人毀壞,亦能得道。小智疑佛,不知障法”云云,雖也表現了對受欲對象的模糊區分,但無疑對有人受欲亦能得道之説進行了肯定評價。此後雖受五欲而不障道之記載廣泛見於大乘經論中。例如有以下七條證據:

1.《諸法無行經》卷下(後秦弘始年羅什譯)記載一位名曰喜根的菩薩比丘,“不壞威儀不捨世法”,在“普皆利根、樂聞深論”的衆人前説如是諸偈:“貪欲是涅槃,恚癡亦如是。如此三事中,有無量佛道。若有人分别,貪欲瞋恚癡,是人去佛遠,譬如天與地。菩提與貪欲,是一而非二。皆入一法門,平等無有異。”《大正藏》第15册,第759頁中。這段資料説明,喜根法師對具大乘根性的衆人教以諸法實相,所謂一切法性即貪欲之性,貪欲性即是諸法性,瞋恚性即是諸法性,愚癡性即是諸法性。以此方便教化衆生,衆生所行皆是一相,各不相是非。貪欲之實性,即是佛法性。佛法之實性,亦是貪欲性。是二法一相,所謂是無相。

2.《佛説首楞嚴三昧經》卷下(後秦鳩摩羅什譯)記載一位名叫魔界行不污的菩薩,現於魔宮,為令魔界中“深著婬欲”、“起染愛心”的二百天女隨順其教,即時化作“色貌端嚴”的二百天子,與諸天女共相娛樂,使其“所願得滿,婬欲意息”,最後皆發深心,愛敬佛法。佛陀認為,此魔界行不污菩薩雖示現行於魔界,而能“不為魔行所污,與諸天女現相娛樂,而實不受婬欲惡法”。此即現入魔宮而身不離於佛會,現行魔界,遊戲娛樂而以佛法教化衆生。

3.《大般涅槃經》卷三四《迦葉菩薩品第十二之二》:“善男子,我經中説我諸弟子受諸香花金銀寶物妻子奴婢八不淨物獲得正道,得正道已亦不捨離。我諸弟子聞是説已,不解我意,定言如來説受五欲不妨聖道。又我一時復作是説:在家之人得正道者,無有是處。善男子,我諸弟子聞是説已,不解我意。唱言:如來説受五欲定遮正道。”這條資料説明佛經中説到佛弟子受妻子奴婢等八不淨物可獲得正道,但此教理常被諸弟子誤解為受五欲不妨礙聖道。

4.《維摩詰所説經》卷下《佛道品第八》:“示受於五欲,亦復現行禪。令魔心憒亂,不能得其便。火中生蓮華,是可謂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或現作婬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道。”這一條資料盡歎菩薩的變應之德,説明了兩個問題:其一,作為修行者,菩薩雖示現受於五欲(在家宅中與妻子俱),但未曾暫捨菩提之心,雖在居家作諸事業,未曾暫捨一切智心。一切諸有所作,心常迴向薩婆若道,於菩薩清淨道,無所障礙。其二,作為施化者,美色作為欲望的對象同時也是菩薩引衆生入佛道的一種善權方便。正如天台山幽溪沙門傳燈《維摩詰所説經無我疏》卷九所謂:“欲鈎者,菩薩以欲而為香餌,以鈎衆生之邪思,入於佛智也。蓋衆生所嗜,惟在於欲,苟先以離欲而劇化之,是拂其性,而拒教矣。是以先順其欲而鈎之,漸以誘之,令終入於佛智而後已也。”《卍新纂續藏經》第19册,第696頁中。

5.《妙法蓮華經》卷七《觀世音普門品第二十五》引佛告無盡意菩薩語:“(若有國土衆生)應以長者居士宰官婆羅門婦女身得度者,(觀世音菩薩)即現婦女身而為説法。”此語旨在説明施化者(觀世音菩薩)為順應隨從衆生,可以變化成婦女身來攝化度衆。

6.《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五七《離世間品第三十八之五》言及菩薩有十種莊嚴道,中云:“雖有人、天眷屬圍遶,百千綵女歌舞侍從,未曾暫捨禪定解脱及諸三昧,是為第四莊嚴道。與一切衆生受諸欲樂共相娛樂,乃至未曾於一念間捨離菩薩平等三昧,是為第五莊嚴道。”這條資料説明外現為有綵女侍從,内不捨禪定修持被視為菩薩十種莊嚴道之一。

7.《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六八《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九》載善財童子詣險難國寶莊嚴城中,參訪婆須蜜多女,問菩薩云何學菩薩行、修菩薩道事(另,同本異譯的西秦沙門聖堅譯《佛説羅摩伽經》卷上以及東晉佛馱跋陀羅譯《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五〇《入法界品第三十四之七》均載此),婆須蜜多女告言:

善男子!我得菩薩解脱,名:離貪欲際,隨其欲樂而為現身。若天見我,我為天女,形貌、光明殊勝無比;如是乃至人、非人等而見我者,我即為現人、非人女,隨其樂欲皆令得見。若有衆生欲意所纏,來詣我所,我為説法,彼聞法已,則離貪欲,得菩薩無著境界三昧;若有衆生暫見於我,則離貪欲,得菩薩歡喜三昧;若有衆生暫與我語,則離貪欲,得菩薩無礙音聲三昧;若有衆生暫執我手,則離貪欲,得菩薩遍往一切佛剎三昧;若有衆生暫昇我座,則離貪欲,得菩薩解脱光明三昧;若有衆生暫觀於我,則離貪欲,得菩薩寂靜莊嚴三昧;若有衆生見我頻申,則離貪欲,得菩薩摧伏外道三昧;若有衆生見我目瞬,則離貪欲,得菩薩佛境界光明三昧;若有衆生抱持於我,則離貪欲,得菩薩攝一切衆生恒不捨離三昧;若有衆生唼我脣吻,則離貪欲,得菩薩增長一切衆生福德藏三昧。凡有衆生親近於我,一切皆得住離貪際,入菩薩一切智地現前無礙解脱。

這裏,婆須密多女為善財童子説離貪慾際法門,所謂“隨其欲樂而為現身”,美色最終使衆生捨離貪欲,進入無礙解脱,此成為導利衆生之順化方式。

綜合以上,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對中國文化影響極深的大乘經論《涅槃經》、《維摩詰經》、《妙法蓮華經》、《華嚴經》等皆有關於修菩薩行受五欲是否妨礙聖道的論述。這些論述涉及以下主要内容:(一)五欲不障道之教理須觀衆生根性傳授,否則易生誤解。(二)女色可作為度衆的手段和方略。隋天台智者大師對上述相類教理進行整理,從戒律的角度將美色度衆法門概括為圓人所行“非欲之欲,以欲止欲”的染愛法門——“究竟持不淫戒”參隋天台智者大師説、門人灌頂錄《金光明經文句》卷一,《大正藏》第39册,第50頁下。。(三)作為在俗修菩薩行者,可受女色得聖道,但須具備“外同其塵而内服道味”的淨戒精神。以上所引大乘佛教典籍,皆在唐前已得傳譯,在唐世流傳甚廣,其中菩薩受五欲不障聖道的内容必為當時士大夫極感興趣的内容。宋之問詩的尾聯兩句正與上引諸經之旨相符合。也就是説,宋之問的“攜妾不障道”有借佛教經典之教義的依據。夫不障道義,應當出於大乘佛經之學説。宋之問能寫出這樣的詩句,説明他不僅對佛界爭論的五欲障道不障道的論題相當熟悉,且具有相當之佛學素養,我們這樣説,是因為宋之問還有與此相關的人生經歷可以為證。

三、宋之問與《浣紗篇》相關的經歷

宋之問所處的唐世,正值武則天和中宗朝,釋道並舉成為一時風尚,宋之問崇信道教,並對佛教也有著良好的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