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最美丽的古典诗词(大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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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宋词(2)

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 / 柳永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1)。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2),一夜长如岁(3)。也拟待、却回征辔(4);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5)。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注释】

(1)乍觉:刚刚发现。(2)毕竟:终于、到底、无论如何的意思。(3)岁:年。(4)也拟待:这是万般无奈后的心理活动。却回征辔:怎么能掉转马头回去呢。(5)寂寞厌厌地:百无聊赖地。

【赏析】

这首《忆帝京》是柳永抒写离别相思的系列词作之一。这首词纯用口语白描来表现男女双方的内心感受,艺术表现手法新颖别致,是柳永同类作品中较有特色的一首。起句写初秋天气逐渐凉了。“薄衾”,是由于天气虽凉却还没有冷;从“小枕”看,词中人此时还拥衾独卧,于是“乍觉别离滋味”。“乍觉”,是初觉,刚觉,由于被某种事物触动,一下引起了感情的波澜。接下来作者将“别离滋味”作了具体的描述:“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空床辗转,夜不能寐;希望睡去,是由于梦中也许还可以解愁。默默地计算着更次,可是仍不能入睡,起床后,又躺下来。

区区数笔把相思者床头辗转,忽睡忽起,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状,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了。“毕竟不成眠”,是对前两句含意的补充。接着“一夜长如岁”一句巧妙地化用了《诗径·王风·采葛》中“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的句意,但语句更为凝练,感情更为深沉。这几句把“别离滋味”如话家常一样摊现开来,质朴无华的词句里,蕴涵着炽烈的生活热情。

词的下片转而写游子思归,表现了游子理智与感情发生冲突复杂的内心体验。“也拟待、却回征辔”,至此可以知道,这位薄衾小枕不成眠的人,离开他所爱的人没有多久,可能是早晨才分手,便为“别离滋味”所苦了。此刻当他无论如何都难遣离情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涌起另一个念头:唉,不如掉转马头回去吧。“也拟待”,这是万般无奈后的心理活动。可是,“又争奈、已成行计”意思是说,已经踏上征程,又怎么能再返回原地呢?归又归不得,行又不愿行,结果只好“万种思量,多方开解”,但出路自然找不到,便只能“寂寞厌厌地”,百无聊赖地过下去了。最后两句“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包含着多么沉挚的感情:我对你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但看来事情只能如此,也只应如此,虽如此,却仍不能相见,那么必然是“负你千行泪”了。这一句恰到好处地总结了全词彼此相思的意脉,突出了以“我”为中心的怀人主旨。

这首词“细密而妥溜”(刘熙载《艺概》),纯用口语,流畅自然,委婉曲折地表达主人公之间的真挚情爱,思想和艺术都比较成熟。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 晏殊

作者简介

晏殊(公元991—1055年),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南昌进贡县)人。北宋词人、诗人、散文家。性刚简,自奉清俭。能荐拔人才,如范仲淹、欧阳修均出其门下。他一生写了一万多首词,大部分已散失,仅存《珠玉词》136首。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1)。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2)。

【注释】

(1)“去年”句:语出唐人邓谷《和知己秋日伤怀》诗“流水歌声共不回,去年天气旧池台”。(2)香径:花园里的小路。

【赏析】

这是晏殊词中最为有名的篇章。此词虽含伤春惜时之意,实为感慨抒怀之作。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写对酒听歌的现境。从复叠错综的句式、轻快流利的语调中可以体味出,词人面对现境时,开始是怀着轻松喜悦的感情,带着潇洒安闲的意态,似乎主人公十分醉心于宴饮涵咏之乐。的确,作为安享尊荣而又崇尚文雅的“太平宰相”,以歌侑酒,是作者习于问津、也乐于问津的娱情遣兴方式之一。但边听边饮,这现境却又不期然而然地触发对“去年”所历类似境界的追忆:也是和“今年”一样的暮春天气,面对的也是和眼前一样的楼台亭阁,一样的清歌美酒。然而,似乎一切依旧的表象下又分明感觉到有的东西已经起了难以逆转的变化,这便是悠悠流逝的岁月和与此相关的一系列人事。此句中正包蕴着一种景物依旧而人事全非的怀旧之感。在这种怀旧之感中又糅合着深婉的伤今之情。这样,作者纵然襟怀宽大,又怎能没有些微的伤感呢?于是词人不由得从心底涌出这样的喟叹:“夕阳西下几时回?”夕阳西下,是眼前景。但词人由此触发的,却是对美好景物情事的流连,对时光流逝的怅惘,以及对美好事物重现的微茫的希望。这是即景兴感,但所感者实际上已不限于眼前的情事,而是扩展到整个人生,其中不仅有感性活动,而且包含着某种哲理性的沉思。夕阳西下,是无法阻止的,只能寄希望于它的东升再现,而时光的流逝、人事的变更,却再也无法重复。细味“几时回”三字,所折射出的似乎是一种企盼其返、却又情知难返的纤细心态。

下片仍以融情于景的笔法申发前意。“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为天然奇偶句。此句工巧而浑成、流利而含蓄,声韵和谐,寓意深婉,用虚字构成工整的对仗、唱叹传神方面表现出词人的巧思深情,也是这首词出名的原因。但更值得玩味的倒是这一联所含的意思。花的凋落,春的消逝,时光的流逝,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虽然惋惜流连也无济于事,所以说“无可奈何”,这一句承上“夕阳西下”;然而这暮春天气中,所感受到的并不只是无可奈何的凋衰消逝,而是还有令人欣慰的重现,那翩翩归来的燕子不就像是去年在此处安巢的旧时相识吗?这一句应上句“几时回”。花落、燕归虽也是眼前景,但一经与“无可奈何”、“似曾相识”相联系,它们的内涵便变得非常广泛,意境非常深刻,带有美好事物的象征意味。惋惜与欣慰的交织中,蕴涵着某种生活哲理:一切必然要消逝的美好事物都无法阻止其消逝,但消逝的同时仍然有美好事物的再现,生活不会因消逝而变得一片虚无。只不过这种重现毕竟不等于美好事物原封不动地重现,它只是“似曾相识”罢了。渗透在句中的是一种混杂着眷恋和怅惆,既似冲澹又似深婉的人生怅触。“小园香径独徘徊”,即是说他独自一人在花间踱来踱去,心情无法平静。这里伤春的感情胜于惜春的感情,含着淡淡的哀愁,情调是低沉的。

全词语言圆转流利,通俗晓畅,清丽自然,意蕴深沉,启人神智,耐人寻味。词中对宇宙人生的深思,给人以哲理性的启迪和美的艺术享受。

生查子(元夕) / 欧阳修

作者简介

欧阳修(公元1007—1073年),字永叔,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吉安永丰(今江西)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金石学家。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有《欧阳文忠公文集》。

去年元夜时(1),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注释】

(1)元夜:农历正月十五夜,即元宵节,也称上元节。

【赏析】

这首元夜恋旧的《生查子·元夕》是欧阳修的名篇之一。

词的上片回忆从前幽会,充满希望与幸福,可见两情是何等欢洽。而周围的环境,无论是花、灯,还是月、柳,都成了爱的见证,美的表白,未来幸福的图景。情与景联系在一起,展现了美的意境。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很快成为记忆。词的下片,笔锋一转,时光飞逝如电,转眼到了“今年元夜时”,把主人公的情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月与灯依旧”极其概括地交代了今天的环境。“依旧”两字又把人们的思绪引向上片的描写之中,月色依旧美好,灯市依旧灿烂如昼。环境依旧似去年,而人又如何呢?这是主人公主旨所在,也是他抒情的主体。词人于人潮涌动中无处寻觅佳人芳踪,心情沮丧,辛酸无奈之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旧时天气旧时衣,佳人不见泪黯滴,怎能不伤感遗憾呢?上句“不见去年人”已有无限伤感隐含其中,末句再把这种伤感之情形象化、明朗化。

物是人非的怅惘,今昔对比的凄凉,由此美景也变为伤感之景,月与灯交织而就的花市夜景,即由明亮化为暗淡。淡漠冷清的伤感弥漫于词的下片。灯、花、月、柳,在主人公眼里只不过是凄凉的化身、伤感的催化剂、相思的见证。而今佳人难觅,泪眼看花花亦悲,泪满衣袖。

世事难料,情难如愿。牵动人心的最是那凄怨、缠绵而又刻骨铭心的相思。谁不曾渴慕、谁不曾诚意追索,可无奈造化捉弄,阴差阳错,幸福的身影总是擦肩而过。旧时欢愉仍驻留心中,而痴心等候的那个人,今生却不再来。无可奈何花落去,但那只似曾相识的燕子呢?那曾有的爱情真是无比难测吗?如果真的这样,那些两情相悦、缠绵悱恻的美丽韶华难道是在岁月中流走的吗?谁也不曾料到呵,错过了一季竟错过了一生。山盟虽在,佳人无音,这是怎样的伤感遗憾,怎样的裂心之痛!

古人如此,今人亦然。世间总有太多的伤感和遗憾。世事在变,沧海桑田。回眸寻望,昔人却已不见,此地空余断肠人,是何等的苍凉啊!

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 苏轼

作者简介

苏轼(公元1037—1101年),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文学家、书画家。与父苏洵,弟苏辙合称“三苏”。他在文学艺术方面堪称全才。其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代很有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诗文有《东坡七集》等,词有《东坡乐府》。

十年生死两茫茫(1),不思量(2),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3),小轩窗(4),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5),明月夜,短松岗(6)。

【注释】

(1)茫茫:渺茫,不知音信。(2)思量:思念,想念。(3)幽梦:梦境隐约,故云幽梦。(4)小轩窗:小室的窗前。轩,只有窗槛的小室。(5)料得:料想。(6)短松岗:种植小松树的山冈,指王氏墓地。

【赏析】

这是苏轼的妻子王弗祭日的十周年,他梦魂相扰,夜半惊醒。他惶惶四顾,王弗对镜梳妆的样子已经随着梦醒,被四周的黑暗吞掉,伸手一拭,双鬓已被眼泪浸湿,苏轼难掩心中沉痛,下床题了这首《江城子》。

上片写十年相思之苦及死别之痛。首句单刀直入,为全词奠定了伤感哀痛的基调。“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对于短促的人生来说是一段不短的路途,十年的时光不仅没有冲淡苏轼对亡妻的一片深情,反而愈来愈浓烈。一句“两茫茫”道出了词人对亡妻阴阳永隔、再无聚首之日的哀痛和喟叹。“两”字很自然地关合了双方。十年中词人日夜思念妻子,却对她的一切不得而知。而词人在痛苦的哀思中也分明感受到了妻子在冰冷的地下对自己同样的无穷思念,二人一样的杳无音信,一样的痛彻心扉。这种无中生有的假设更显出他们生前的幸福美满和相爱之深。

“不思量,自难忘。”此句单写诗人。“不思量”,不去思念,不去盘量,看似无情却暗隐深痛。不思量是因为思量让人难以忍受,词人虽极力排遣“思量”,但思量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出。千般深爱,万缕哀思深藏于心,解之不开,挥之不去。一声“自难忘”直接表达了作者直抒胸臆、自难忘怀的哀思。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千里”写二人距离之遥。诗人此时在密州,亡妻之坟在四川,二者相隔千里之遥。“坟”前着一“孤”字,既写出妻子独卧黄泉之下的孤苦冷清,又写出了词人对妻子孤寂的感受。而“无处话凄凉”一句则说明夫妻阴阳相隔不能相见,妻子不能向夫诉说是凄凉,而丈夫不能听妻诉说也是凄凉。此句关合二人,这种凄凉直承首句“十年生死两茫茫”,让人读来心沉气闷,不能舒张。二则是在该句中词人似乎有一种错觉,不能话凄凉是因为二人相隔千里,如果近在一处,自己还可以到坟头向妻子一诉苦衷。这种不可能的假设,让人读来更加欷歔感慨。

下片写梦境的突然出现:“夜来幽梦忽还乡”。就全词来讲,本篇的确是真情郁勃,句句沉痛,而此句则悲中寓喜。“小轩窗,正梳妆”,以鲜明的形象对上句加以补充,从而使梦境更带有真实感。仿佛新婚时,作者在王氏身旁,眼看她沐浴晨光对镜理妆时的神情仪态,心里满是蜜意柔情。然而,紧接着词意由喜转悲。“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两句上应“千里孤坟”两句,如今得以“还乡”,本该是尽情“话凄凉”之时,然而,心中的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只好“相顾无言”,一任泪水涌流。这五句是词的主题:“记梦”。正由于梦境虚幻,所以词的意境也不免有些迷离惝恍,作者不可能而且也用不着去尽情描述。这样,反而可以给读者留有想象的空间。结尾三句是梦后的感叹,同时也是对死者的慰安。如果联系开篇的“十年”,再加上无限期的“年年”,那么,作者对亡妻的怀恋,不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么?

本篇在艺术上值得注意的特点之一便是直抒胸臆,感情真挚。由于作者对亡妻怀有极其深厚的情感,所以即使在对方去世十年之后,作者还幻想在梦中相逢。并且通过梦境(或与梦境相关的部分)来酣畅淋漓地抒写自己的真情实感,既无避忌,又不隐晦。“不思量,自难忘”、“无处话凄凉”、“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等句,都反映了直抒胸臆与吐属自然这样的特点。另一特点是想象丰富、构思精巧。作者在漫长的时间与广阔的空间之中来驰骋自己的想象,并把过去与眼前,梦境与未来融为统一的艺术整体,紧紧围绕“思量”、“难忘”四字展开描写。全词组织严密,一气呵成,但又曲折跌宕,波澜起伏。上片八句写梦前的忆念及感情上的起伏,下片前五句写梦中的悲喜,末三句述梦后的喟叹。情节,有起有伏;用笔,有进有退;感情,有悲有喜;极尽曲折变化之能事。再一特点是语言爽快,纯系白描。由于这是一首抒写真情实感的词作,语言也极其朴素自然,真情实境,明白如话,毫无雕琢的痕迹。这样质朴的语言又与不同的句式(三、四、五、七言)的交错使用相结合,使这首词既俊爽而又音响凄厉,恰当地表现出作者心潮激荡、勃郁不平的思想感情。具有一种古诗和律诗所难以产生的内在的节奏感和扣人心弦的艺术魅力。

卜算子(缺月挂疏桐) / 苏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1)。谁见幽人独往来(2),飘渺孤鸿影(3)。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4)。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注释】

(1)漏断:漏壶水滴尽了,指时已深夜。漏,古代盛水滴漏计时的器皿。(2)幽人:幽居之人,苏轼自谓。(3)飘渺:即缥缈,隐约悠远的样子。(4)省:明白。

【赏析】

这首词作于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十二月苏轼初贬黄州寓居定慧院之时。词中借月夜孤鸿这一形象托物寓怀,表达了词人孤高自许、蔑视流俗的心境。

上阕前两句营造了一个夜深人静、月挂疏桐的孤寂氛围,为幽人、孤鸿的出场作铺垫。这两句下笔不凡,渲染出一种孤高出世的境界。接下来的两句,先是点出一位独来独往、心事浩茫的“幽人”形象,随即轻灵飞动地由“幽人”而孤鸿,使这两个意象产生对应和契合,让人联想到“幽人”那孤高的心境,不正像缥缈若仙的孤鸿之影吗?这两句,既是实写,又通过人、鸟形象的对应、嫁接,极富象征意味和诗意之美地强化了“幽人”的超凡脱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