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宋词是一朵情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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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男人卷·柳永

能够仅凭歌颂青楼女子的婉约小词而立于中华词坛且千年不败的,恐怕只有柳永自己。无论他身前身后曾有多少经历和争议,他始终是一个无法复制的传奇。

浅酌低唱,误失浮名

第一次在某书中读到柳永家世时,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个人,就是李显。唐中宗李显被誉为中国历史上最牛的皇帝:他自己是皇帝不说,父亲李治(唐高宗)是皇帝,弟弟李旦(唐睿宗)是皇帝,儿子李重茂(唐少帝)是皇帝,侄子李隆基(唐玄宗)也是皇帝,要命的是连他母亲武则天也是皇帝。于是便有网友恶搞,说李显在历史上有个很拉风的名字,叫六位帝皇丸。

这当然是戏说了。但就家中情况来看,柳永和李显还有点相似。唯一的不同是,李家都是皇帝,柳家都是进士。

柳永的祖上在南唐时曾以儒学著称,传到他这一辈也是官宦世家。柳永父亲柳宜曾中过进士,还在南唐做过官。叔叔也中过进士,哥哥柳三复和柳三接也都是进士。连柳永的儿子和侄子都是进士。试想生在这样一个“进士大家庭”里,柳永的生活将是多有压力。

所以,他必须赶考,争做“进士”。按柳永的才学,考进士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但命运偏偏在此时开了个玩笑:它柳永意外落榜,而且连续落榜高达三次。第三次落榜的时候,柳永心里实在接受不了了,极其不平衡地写下了这首《鹤冲天》,来抒发自己的愤懑。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鹤冲天》

这首词起笔便指向“金榜”,从“偶失”、“暂遗”等词的运用来看,柳永自负满满,他自信没有考上只是偶然的、暂时的。那么,既然没有考上,未来的路该如何去走?——“狂荡”:才子词人,白衣卿相。人生基调既已确定,下片的感情似乎就更明晰。他要去那烟花柳巷、依红偎翠,拟将平生风流事过得潇洒、自在、欢畅。最后一句写得更直接: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宋词虽说是用来唱的,但柳永的“低唱”却是以“偎红倚翠”为背景。换句话说,他宁愿用功名利禄去换青楼女子的浅酌低唱。此语一出,就犯了严重的政治问题。虽说宋代文人的风流韵事人所共知,但多情似宋祁,风流如张先,也都没敢把“寻花问柳”的理想直白地写在自己的诗词里。柳永此番这么一说,明显是对功名的不屑,皇权的挑战。

大约柳永也是头脑一热,所以才冒出来这么胆大妄为的话。如果深思熟虑的话,他应该明白,科考几乎是古代文人的唯一出路,他即便才高八斗,也注定要在这条路上翻跟头。说再多的怨气话都没有用,忍一忍其实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冷嘲热讽,酸溜溜地写这样的词?而且,如果真的不屑,又何必来考?

可柳永偏偏如此“矛盾”,既含着落第的抱怨,又揣着及第的渴望。所以,不几年的光景,他便带着赶考的热情再次铺面而来。所以说,他并非真心厌考,那“清高孤傲”有时候不过是摆出的“姿态”。

据说有一次他还真考中了,但结果却还是再次落榜的命运。原因就是宋仁宗不答应。“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柳永的词在当年流传极广,那首《鹤冲天》也不例外。知识分子的清高酸腐在词里简直是一览无余,而且他还抨击皇帝遗漏了他这个“贤人”。宋仁宗当然不满意啊,皇帝也是人,怎么能容你如此嚣张地讽刺。宋仁宗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仁宗的心情可以理解,既然柳永敢宣称不稀罕浮名,那又何必来求取功名呢?结果柳永再次落榜,这回真的要去给青楼女子写词唱歌了,连皇帝都朱批他“且去填词”。

一般人的话,觉得没考上也就算了,皇帝都不让考你还考。可他偏偏要考,一面参加考试,还一面写词,风花雪月地歌颂自己跟青楼歌妓的感情。词写到最后,还加一个落款“奉旨填词柳三变”(柳永原名柳三变)。气煞皇帝!

每次想到这个段子,总是忍不住会心一笑。风姿绰约的大宋朝历来重文轻武,到宋徽宗的时候,很多艺术门类几乎都达到了古代文化的巅峰。作为颇重文化的赵宋子孙,历代皇帝们多少都沾染了些文化气息,而宋仁宗似乎也不例外。他因为柳永的词而“封杀”柳永的仕途,总让人觉得有点“秀才争闲气”的味道。

公元1034年,也就是宋仁宗景佑元年,已经51岁的柳永终于考中了进士。但也有传说,刚刚亲政的仁宗为笼络士子之心,放宽了科考的尺度,所以柳永才能考中。另有一说,仁宗只是赐他进士出身。

在柳永反复折腾,屡考进士的这么多年里,晏殊赐进士出身,范仲淹、宋祁、欧阳修、张先等宋代名流均已先后及第。与他们相比,柳永的经历实在太坎坷了。

词香是最好的陪葬

能够仅凭歌颂青楼女子的婉约小词而立于词坛,恐怕只有柳永自己。无论身前身后曾有多少经历和争议,他始终是一个无法复制的传奇。

《三言》里有一个《众名妓春风吊柳七》的回目(柳永在家中排行第七,故名为“柳七”)。说的是柳永死后,因穷困潦倒无钱安葬,竟要青楼歌妓们纷纷捐钱,才得以入土为安。而和他感情深挚才色双绝的名妓谢玉英,因柳永过世而哀伤过度,不久也死了,被葬在柳永的墓旁。

据说谢玉英当年未遇柳永时,曾以蝇头小楷抄了很多柳永的词,而且在青楼卖唱的时候也最爱唱柳永的词。得缘与柳永相遇后,二人大有知音难遇、相见恨晚之感。于是约定,玉英不再接客,七郎不再变心。

后来柳永到余杭任职,一年后回来找谢玉英,她竟然不在家。一问才知是去陪人游玩了。柳永非常郁闷,丢下一首词就离开了,词中有云:

“近日重来,空房而己,苦杀四四言语。便认得听人数当,拟把前言轻负。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谢玉英回来后,发现柳永曾回来找过她,心里便暗暗惭愧,觉得自己不该背弃誓言。于是,便到处询问柳永的去处。得知他去了哪里后,火速变卖家当,赶往东京名妓陈师师的家。见面后,二人重修旧好。此后,谢玉英便留在陈师师家的东院,再不接客;即便柳永去了别的妓女家,她也毫无干涉,给柳永以充分的自由;并和他恩恩爱爱,过着夫妻一般的生活。

要说那柳永真是不简单,一般正经夫妻,妻妾成群还有争风吃醋的时候,他却能妥善协调好各方面的关系,让歌妓们和谐共处,彼此扶持,真是古今一大奇观。

其实,当年很多女子沦入青楼多是迫不得已,不是家道衰落被迫卖身,就是自幼被拐卖,骨子里未必是寡鲜廉耻之人。记得有部当代小说,结尾处曾描绘过一个场景,说一名外出打工的女子因为难以生活,无奈变成夜总会的“小姐”。可是,在她给家乡寄回的明信片里,没有说自己的行业,而只是画了青山绿水、红花白云,描述着对美好生活的洁白想象。那一刻,不禁为之动容,隔着苍茫尘世,她依然保有一颗洁净的心。理解和同情,对于她们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啊。

而那穷困潦倒、屡试不中的柳永,所唯一能给予这些女子的,恰好正是这样的尊重。

在柳永的词里,“莺莺”很美,“燕燕”很可爱,她们都是端庄旖旎,容颜秀美的佳丽。“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在他心里,这些女人并不是妓女,而是同情自己的经历,仰慕自己的才华,歌唱自己的词作,可以彼此交心并怜惜的知己。

柳永将她们视为朋友,所以他注定不会像其他道学者那样,将她们看成是玩物、尤物,践踏之后便无情抛弃。相反,他会很珍惜与她们的感情。

也只有怀着这样的心,他才能沉醉于酒色,却不沉湎于声色。

但也是因为他将自己置于和她们平等的地位,所以他的词才无法获得“主流词人”的认可。虽然柳永的词能够得到人民群众的广泛认可,但“柳七填词”这四个字在大部分“主流”词人看来并不是一句好话。在圈子里,他无法获得应有的承认和尊重。

就连李清照也在《词论》里说他,“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意思是他虽然对宋词的发展做过杰出的贡献,但是,但是他“词语尘下”。这意味着,他写得再好,也是俚俗的,难登大雅之堂的,为正经词人所鄙视的。

这也是很难拆解的雅俗相争的问题:一边是主流的温雅词,一边是非主流的俚俗词。而柳永,一则屡考不中始终没有功名,二则竟然对那些假惺惺的“道德真君们”所鄙视并厌恶的妓女,心生怜爱。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只能是作为“非主流词人”出现了。

好在,柳永一生日日烟花柳巷,夜夜秦楼楚馆,身边绿环红绕,倒也逍遥自在。只是可怜他穷困潦倒,死后竟无钱安葬。想来那些不多的银两怕是都送给青楼的歌妓们了。那些歌妓们倒也同样有情,合资安葬了他。

也罢,就让他随生前的香艳情事缓缓安息吧。谁又能说,千年后依然动人的词香,不是他坎坷人生的最好陪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