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温柔的挣扎
3212100000004

第4章 汉口路的思念(3)

工艺美术大楼还使我忆起另外一件事。当年它的旁边就是一个澡堂,是供内部员工用的。某个冬日,我的同乡兼好友华逸松,不知从哪里搞来两张澡票,邀我同洗。在学校,全校的男生都挤在一个澡堂里,从来都是洗得匆促仓皇,而外面澡堂的价格之高,也非穷学生所能问津。而这一次,头一回进这么小的浴室,澡客也不多,我们洗得从从容容,定定心心。能在凛冽的冬夜,逍遥地浸泡在这样的热水中,说说闲话,对做学生的我来说,真是莫大的享受了。两张澡票,逸松完全可以自己洗两次,可他却想到了与好友共享。这件搁到现在根本不起眼的小事,照见的却是人心。今天经过这里,我依然感受到了友谊之水那灼人的热度。

车到鼓楼,心再一次轻舞飞扬。今日的鼓楼早已不是昔日的鼓楼,擎天的高楼早已替代了矮小的建筑,但我依然能透过高楼,看到当年那个小饭店。读研时,由于在夜大兼职解决部分生活费的缘故,我结识了一批年龄远大于我的学生。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了,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可每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抬石头”,到鼓楼的这家小饭店请请我这个小老师。他们说我太瘦了,既要读研,又要教课,太辛苦了,需要补补。没有任何功利,只是一种纯粹的关心。我羸弱的身体并没有因为这些佳肴而强壮起来,但我的心却因为这种情感的滋养而日渐丰润,注入了一种一生也不会改变的品质。

转向北京西路了,经过云南路和北阴阳营交汇处时,我不由放慢了车速。这是我多么熟悉的地方啊!还是因为在夜大教书的缘故,我结识了南大的史群老师。她是一个极富爱心的人,她的年龄可以做我的母亲了。也是出于关爱,每到星期天,她就会热情地邀我去她北阴阳营的家中吃饭,逢年过节更是热情相邀。她的爱人曾伯是家中掌厨的,烧得一手好菜。每当我去,都会看到曾伯系着围裙,嘴里点着一支烟在厨房忙乎,炉子上总是两个火头并开,一边煨着汤,一边焖着饭。家里有三个孩子,家境并不殷实,但每当我去,菜足够丰盛,桌子小,有时甚至“叠床架屋”,足见有备在先。天长日久,我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他们的女儿一直叫我“大哥”。我不仅在这里得到了家庭的温暖,更由曾伯忠实守候炉火的画面,读懂了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当我若干年后为人夫、为人父,也像曾伯那样系着围裙下厨时,心中洋溢的,便是甘愿一辈子为爱人孩子烧饭的质朴情愫。

一路骑去,过了北京西路和草场门大桥,很快便来到了龙园北路。站在卞先生的门前,遥想当年,心潮起伏。先生早年曾协助范文澜先生编《中国通史简编》、章士钊先生校《柳文指要》,是独辟文史结合新径的大学问家。读研时,先生教授中国古代文化史,常常让我们到家中听课。盛夏时节,先生会取出杯子,自调果珍给我们喝,让我们不觉有任何师生之隔。上世纪90年代初,闻听我要结婚,先生从南大冒雪赶来半山园,送我一套精美的陶瓷茶具作为贺礼。多少年来,先生头戴旧棉帽、身穿旧棉袄,踏着盈寸积雪而来的形象,一直萦回在我的脑海。这一形象告诉我:真正的大学问家,一定也是卞先生这样大写的人。

就这样,我骑着一辆旧单车,沿着一张清贫学子情感的老地图,完成了一次温馨的情感之旅。带着感激,带着缅怀,带着祝福,我用刚刚洗礼过的虔诚之心,按响了卞孝萱先生的门铃。

青春如歌离情如歌

(一)

最后几门课的成绩陆续公布,毕业纪念册在男生女生宿舍里流水线般地传递,到处可以看见手提各式各样纸箱整装待发的同学,校门前张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预告着各系毕业晚会的消息,一切都明白无误地昭示着分别。最伤情的莫过于中文系的海报,只是一句“悄悄是别离的笙箫”,便使整个校园笼罩上浓浓的离情别意。

谁都害怕那个日子的到来,谁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儿。以往一心想从繁忙的功课里早些解脱的少男少女们此时都又害怕时光的飞逝了。“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这首歌真切地写出了我们的心情。入学报到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好像我们刚刚在玄武湖作过自我介绍,我们刚刚一起爬过紫金山,怎么转瞬就到了分手的时候?此时,多么希望时光的列车能够驶回昨天,驶向站满了接新生人群的南京火车站!

(二)

一身布衣,几件简单的行囊,我站在火车站,不安地寻找着大学的接站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许多与我一样装扮的少男少女。我便猜想,这里面谁会是我的同学?心里充满了激动和好奇。

我们就是这样相逢的,从那一天起,我们便由岁月牵手,结下了一生都不会更改的情缘。

我们排行,我们称兄道弟,我们以相互叫绰号为乐;我们合买饭菜,我们分吃零食,我们相互伸出援助之手;我们一起在走廊里练哑铃,我们比胸肌的高低,我们为体育课合格一起跑向凛冽的寒风;夜深时,我们谈理想谈功课一直以谈到女生告终。

正是“理解万岁”盛行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把相互理解看得那么重,我们急切地希望相互沟通。年少的我们,煞有介事地谈心,正儿八经地通信,面红耳赤地争论。翻开毕业纪念册,同学朱怡这样给我留言:“风信子和马兰花开着的三月/细雨敲打着我的窗户/游移的目光找不到落脚的码头/是不是该低下头并拢脚/犯错的中学生/面对严厉的班主任/你的缄默埋葬了我/忘了呼吸忘了提问/终于你的声音响起/我惊奇地发现了一片心灵的空地——记84年3月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以班长身份的你第一次找我谈话。”当时的我必定做过许多这样幼稚但真诚的事,今天的我已经无法确定,还能不能像昨天那样对人敞开心扉。

大学的第一个元旦,我们一起包饺子,每个人都做上一道拿手的菜。然后,我们就在一起唱啊唱啊,一直唱到午夜将至。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在一片欢呼声中,有人说:同学们,我们来跳舞吧。《青年友谊圆舞曲》响起,我们扭捏着,迟疑着,终于有勇敢的男生女生带了头,我们纷纷汇入了这欢乐的舞曲。

我们是踏着歌声走过4年的日日月月的。我们唱“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着我的校园。漫步走在这小路上,留下脚印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有的浅。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该怎样走。洁白如雪的大地上,该怎样留下脚印一串串”,我们唱“从来不敢仔细看你,只怕就此迷失自己。虽然我不是你的惟一,真情却叫我无法逃避”,我们唱“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是否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情到深处人孤独”。我们自以为懂得友谊懂得爱懂得人生也能驾驭好这一切,我们的行为却怎么也成熟不起来,我们常为一些小事感动,也常为一些小事烦恼。我们有欢笑,也有眼泪,有交汇,也有碰撞。但回忆之时,连那些面红耳赤的过往也都那么令人怀念,也都那么纯洁,这份单纯在踏上社会以后是再也找不到了。

这是属于我们的纯真年代。

曾经是那么盼望毕业,盼望离开那8人一间的狭小宿舍,盼望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曾经埋怨时间过得太慢,怎么还没有到大四,大四就没有了必修课,就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爱听的课,大四就意味着毕业将至。我们一心要走出校园,要做一个社会人,我们毫不怀疑自己能打下一片江山。然而,当这一天终于要来的时候,我们怎么会那么惶恐,那么失落?

(三)

那一晚终于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盛夏的夜晚,月色皎洁,凉风习习,女同学们换上了平日舍不得穿的漂亮裙装,甚至淡淡地化了妆,男同学们则把一向懒懒散散敞着的衣领扣上,系上了领带。今晚是相聚的最后一夜啊,让我们都留下最美好的形象。

毕业晚会在同学们的涟涟泪水中结束,人群渐渐消散在灯火阑珊处,我们班的同学都不约而同,手挽手来到北大楼前的草坪,我们围坐在月光下不肯离去,有时说得很多,有时又默默无语。

不知是谁带的头,夜空中响起了歌声,这沉寂的夜顿时有了生气。有人提议说,我们干脆来对歌吧。于是,我们分成两组,尽情地唱起来。此处《红莓花儿开》的歌声刚落,那里《友谊地久天长》的歌声又起。草坪旁的教室里灯火通明,平时谁要在夜色中如此忘情,早就招来晚自修同学的怨声了。而今晚,却没有人来责怪我们。有人悄悄背起书包走了,有人则把头探出窗外听我们唱,甚至和上几声。间歇的当儿,可以听到不远处也传来阵阵歌声。别系的毕业生也在以同样的方式度过这本该伤感的离别之夜——歌声是一种伤情的掩饰啊!

夜,越来越深了,睡意渐渐袭来。坐在草坪上目蒙目蒙目龙目龙打盹时,忽然听得一个女声响起:“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低婉的歌声在夜空回荡。我们都凝神屏气,睡意全无。她是阿元。听着她的心声,我们都从心底感到愧疚。平日里对她关心太少、了解太少了,她一定有许多心里话要说。岁月如歌,离情如歌。离别之时,她只有用歌声来表达千言万语了。

我们散了。

歌声中,年轻的我们散了。

(四)

多少年过去了,我们已远离了那些有歌的日子。我们不能免俗地加入了倒腾住房、加薪、升职的行列;我们忘了“少年壮志不言愁”的豪情,我们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学会了闪转腾挪,我们学会了用不确定的眼光看人,我们学会了重复那些无错也无用的话,我们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应酬和推杯换盏…

但我们的心中有自己的目标。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沿着少年时的来路,回归到原来的自我。我有我的依据:老同学相聚之时,只要提起大学春秋的一幕幕往事,只要提起那个有着送别歌声的夏夜,我们都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激动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我知道,这沉默便是对那一夜歌声的缅想与怀念,便是对时光无情、青春难驻的感慨和叹惋。也许昨天的歌声很幼稚,也许明天的歌声更动人。但回首之时,在每个人的心中经久回荡的,仍是那魂牵梦系的青春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