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社科王家岭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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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要在自救中直面死神(1)

井下。顽强的自救开始了。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要么死,要么活,100多名农民工直面死神,为生命而战。

被困矿工时锦涛对作家鲁顺民说:包工头胡而广就是我们的队长,普一队。当时我们这个班一下子困住11个人,有6个是信阳老乡,有5个是南阳的。

我们困在高一点的巷道里,井下一个干部都没有,弟兄们只好自己领导自己,自救吧。有人说旁边有个支巷可以打通,那个王吉明,和我们领班肖启旺领着人用炮药炸。大家想把旁边的大巷打通,急着逃出去。这个支巷黑咕隆咚的,离我们的工作面不远。炸了几炮,又是烟又是尘,空气很不好。有人就把风管接进来通风,这样放了好几炮,大概5炮,因为水涨得快,他们怕时间来不及,一炮连一炮地点,最后一炮把肖启旺崩倒,摔得他直到出来还浑身疼。放最后一炮的时候,空气已经非常不好了。平常通风好,放完一炮还得等好长时间,这时就十分危险。万一引发瓦斯爆炸了,没一个人能活得了。当时,我把那个矿灯开到强光,眼睛都看不出半米远,空气恶劣到了极点。

好在炸通了,挤一个人能通过去。过去摸着黑一看,对面也有几十个人。哎哟,两边的人高兴得欢呼,两边的人都以为是救援队过来了,后来才发现都是被困住的人。这样,那边的人就聚到这边巷道里。

巷道炸通之后,这边的空气回流到那边了,突然一下子,那边10分钟水降了1米多。实际上那边已经快憋死了,死胡同,人没处退,这才知道打通那个巷道是多么重要。他们也听到这边炮响了,炸通后,水突然就下去了。如果晚通一会儿,他们很快就会缺氧,非常危险。炸炮把那面被困的人救了。

我们捞了一部电话,进水了嘛,没电了,过来晾干。等有了电就可以往外打。第二天看见有电了,高兴得不得了,不停地往外打,我还打了两次,可就是没有信号。打那个800、801,能试的电话都打过,可惜就是不通。

衣服全都给打湿了,躺在那里抖得不行,在身边找了一些干煤盖在身上,这才暖和了一点。他们有脱衣服的,我没敢脱,谁知道在里头待几天?有的把上头的风带剪开,铺在身子底下。我们5个南阳老乡聚在一块,底下铺的就是风带。

我们又把风筒割开,两边用铁丝拧起来,用通风管往里充气,做成气筏子,骑在上面往外划,看能不能跑出去。

有人骑个风筒出去绕了一圈,又回来。划出去的可能性太小了。除了救援,谁也出不去。电话还是不通,便很绝望,躺在那里胡乱猜疑,上头是不是不救我们了?

第4天,跟我们领班出去看水位,矿灯一晃,水面上白晃晃的,一看是死人,仰面躺着。我们除了看水位开一下灯,平常就在黑暗里头,所以矿灯一照,特别清楚。

当时他们几个走在前头,看到了,没出声。我看到时,死人已经离我一尺多远,手和脚都伸着,把我给吓的,非常恐怖地叫了一声。他们几个拍了拍我,悄悄说别叫别叫。怕我影响别人的情绪。他们之前也没跟我说这里有死人。第二次探水,知道那地方有死人,就别过脸去不看。

到第7天,我很饿,就是喝水。后来学他们吃了一块煤,吃的时候就是担心拉不出屎,会出事。领班说煤吃多了会胃穿孔,要少吃这个,让我吃纸箱。我吃的是锚固剂包装盒。有人吃那个炸药箱。我吃了一点,还撕了两片放在头两侧,揪了几片装在口袋里,考虑时间长了动不了的话,随手可以拿得到。

我上来的时候,衣袋里还装着纸箱片子,医生发现里头有东西,我说你给我留着,我要做个纪念,结果让医生给扔掉了。

当时就吃纸箱片,吃一口,喝一点水送下去。站起来就头晕。有两个老乡已经起不来了。有一个老乡还搞了一大壶水,用装机油的那个壶,也搁在头旁边,预防万一没力气动不了,手还可以够得着。

到了第7天吧应该是,我的精神有些绷不住了。认为活着出去不可能了,现在是活一分钟赚一分钟。

被困矿工刘学军说:我们不能等死。我和我们领队设法启动井下的泵排水。我们想着把前面的水排到后面去,后面有一个洼地。摸着黑把管子也接好了,干半天累得不行。两三天了嘛,力气不大。那个泵是用高压风来驱动的,自己搞了两台,排了一个多小时,显然不起作用。

我们和综二队都在井下拼命打过电话,黑暗中有信号灯亮着,却打不通,没用上。我们还绑了三个筏子,一个坑木扎的,一个油桶做的,还把风筒割开,做了一个气筏子,可以坐两个人。坐筏子可以出去看水位,如果水落下去我们还可以自救。但水就是下不去。没用上。

运输大巷那边放炮过来之后,两支队伍会合,欢呼,闹了半天都是逃难的,难兄难弟,都困在里头了。

上来之后,知道上面确实投过食物了,但我们没有检到。

有些老工人下井带干粮,也是个人习惯,他们不吃或吃不了也带,没有硬性规定。想想还是有好处。

我就是喝水,没吃其他。我一天能喝两三罐水。自救器那个东西的壳子,我们打开来盛水。喝的是水退下去之后的积水。

我们在井下也恨,恨这家国有大矿,没有一个带班干部下井!出了事故,井下全是我们农民工,连个领导都没有。但是,大家在里头没有混乱。都主动去看水。想喝水了顺路出去看一看水,谁醒了谁去。

另一处的被困矿工李国宇说:我们为了保存体力,说话都很少。在水里泡着。就眯着,黑对黑呗!开始几天神经高度紧张,有一个水珠掉下来都知道,一下就睁开眼了。那个水温就几度,泡过我们四天四夜,坐在那里不动,像泥雕一样,凉啊。捆了两个坑木筏,那是我们绑的,一头用红裤带,一头用腰带。有个垣曲的小伙子,是叫史凤雷吧,他不会水,我们会水,怕我们走了把他丢下,自己也动手绑了一个。我说,我们会游泳都出不去,你就是绑这个你也出不去。他最后还是被大伙儿带出来了。

水一落,矿车罐漂过来四五个。里头有半罐水,我们用帽子一点点把水舀出去。那罐也不行,底下窄,不好驾驭,容易翻。刚开始矿车漂近了,有锚索挡着过不来,我们就游过去爬进去。

总共坐在矿车里有十来个人,后来翻了几回。坐着不能动啊,一动就翻车。我们这个矿车里待了5个人。人进去无立足之地,没地方站。本来4个人斜躺着就有些挤,那个矿车不是翻了,我们把老乡捞上一个来,成了5个人。

那个垣曲家史风雷,也在矿车上,黑暗中他神经病了,说胡话,我也听不懂。有一天喊他爷叫他哩,他爷和奶接他来了,崩溃了他。吓得我们那个伙计抱他的腿啊,不让他动,不然他就蹦下去了。他乱动动矿车一翻就完了。我们那伙计就安慰他说,上去了我给你暖脚,给你脱衣,我是你的亲人啊,你不用怕啊。

我们坐在矿车里头一连好几天,史风雷还是不安生,后来他迷迷糊糊也没劲儿了。我们挤在那里头,窝着坐,脚和头是齐的那样。上来的时候,屁股上都是印儿。坐麻了。但你也得坚持。

同一位置的被困矿工赵新选补充说:在上面吊着,开一下头灯,能看见水往下落,最慢的一天,落了还不到10厘米,心里有些慌。后来水下得快些,从上头漂来矿车,好几辆,我们陆陆续续跳到矿车里头,坐下来。

13个人,坐了三辆矿车,李国宇他们那个大一些,把史风雷拉进去,又把一个落水老乡拉进去,坐了5个人。

在矿车里坐了也有四五天,史风雷精神错乱,不停乱叫,说谁救我出去呀,谁救我出去,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啊!就这样喊。

他乱动,一连搞翻三次矿车。但我们最痛心的是那4个伙计,已经坚持到5号,是救我们出来的前一天了,结果4个人要拼一下,最后脱了衣裤往外游,都没有回来。我们把两根坑木绑起,送出去,结果他们没抓到,累得回不来,在水里死了。他们刚死时间不长,水落下去了,救援队来了,救了我们9个人。要不然,这一批可以救出去13个人。

小史搞翻3回车,三次把他弄进车里,其他人只好按住他。史风雷有一天给他车里的人说,他活不了,可是他在上头还欠人家500块钱,上去之后千万给人家还起。欠了谁?没记住。反正他那么喊,矿车里的人摁住他腿不让他动,摁了两天吧。

我们4个人挤在矿车里,很难受的,面对面坐着,一个要动,别人都得一起动。吃啥?喝水,把自救器打开,用那个东西舀水喝。反正自救器我们都不会用的,一来了就下井,没有人教。后来才想起把它掰开舀水。一弄开自救器,还发热。后两天舀水,就舀在死人头上了,一个人漂起来,死得真惨。

这样坚持着水落下去,打矿灯看到前面顶子露出来一点点,我们两辆矿车开始往前挪,就是手抓锚杆,把车帮压下一点,那样一点一点往前挪。直到看见救援队。我出来的时候,浑身的衣服都粘在一起了,起了毛。裤子、袖子都和皮肤粘在一起,到了医院,才知道大腿根、小腹都沤烂了,现在还没有好,一块斑一块斑的。

另一处被困矿工武林果说:当时躲在高地上有40多个人。离巷底面只有3米多,然后我们在那里搭架子,怕水涨上来。幸亏综二队他们和我们这边打通了。

我们把两个风筒绑好之后,上面放一个网片,人坐在上面,摸着黑往出划,但划了100多米,水位高,离顶板很近,又返回来,等到第三天,又下去划。

还是过不去。有人脱了衣服游,往回返的时候,没力气了,眼看着就沉底了。这样死了好几个,死了3个吧,都是亲眼见的。他们游出去游不回来。我们干瞪眼,没办法施救,谁要下去救谁就死,多少人救他,死多少人。为什么?衣服重,没力气,那个水,下面都是淤泥。

还有挂在网片上的3个人,有一个实在支持不住了,掉下去再没上来。都是亲眼看见的。

我们几个人硬撑着抬水泵,就是那种一插上风就能用的水泵,想往后排水,不起作用。水从底下往上冒。办法都想尽了。

我在底下吃煤,吃了大概有半斤多。嚼碎了慢慢往下咽。一顿吃一两二两。在底下还排出来了。也吃木料,咽不下去。有人吃纸板,我没吃。

被困矿工杨甲国说:出事之后,我们就在那里吊着,有掉下去的,好像是那个姓崔的沁县家,掉下去我们把他拉上来。后来,用衣服把自己绑起来,我把灯的皮带卸下来,把灯保护在秋衣里,就那么吊了五六天。像蝙蝠侠那样吊着。

就感觉渴,打开自救器的壳壳接尿喝。我一手拉着网片,一手接尿喝。

水下去一些,有一个队长,说你们都不想出去啦?

我们说谁不想出去?这话说的!

他说,用矿灯照照,看到巷道边上平铺的管道了吧?要是敲管道外边可能听得见。他喊说,谁过去敲管子,外面如果有信号,我出去给他100块钱。

大家在那里吊着,都没有力气,露出的管子离我们也很远,不想游过去,我说:不要说一百,我给你二百,你去敲。

这是钱的问题?是拿人命开玩笑嘛。我这样一说,他不吭气了。

有一个人站着站着,扑通掉下去,我们好不容易把他拉上来。过了一会儿,又掉下去了,又拉上来。估计他思想乱了,他不跟我们站一起,挪了一个地方,结果又掉下去了。他站的那个地方人少,再一次掉下去之后,没上来。死了。

可能到了第六天,水浅了,我们站在风带上摸黑转移,跟后边的人会合了。

有那么几天,大家还说话,骂下边没有一名正式带班干部,骂上边怎么不抽水。还出主意说该用多大的泵才能抽得快。后来听见下面忽忽响,可能是抽水了吧。

我这个人,别人打呼噜怎么也睡不着。跟后边大部队会合后,好多弟兄睡下打呼噜,我没法儿睡。那个地方还算干燥,有30多米长,6米宽,都睡满人了。

会合之后,上边钻管子下来我们知道,有人说有动静了有动静了,我以为上面打下管子往上吊人,一看才那么粗一点,怎么能吊上人去?

作家李骏虎采访被困矿工郭海军,了解的情况比较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