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张中行散文:生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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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食 无 求 饱

《论语·学而》:子曰:“君子食无(毋)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朱熹注:“不求安饱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现在看,这些话的意思颇有可取。可是回首当年,不知怎么想的,对于第一句却表示过不敢苟同,还为了显扬己见,自篆,请东安市场的刻字工人照刻个长方、上有瓦纽的红铜图章,文曰“食求饱斋”。且说这个图章,七七事变开始,就随着其他衣物书籍等毁于战火,或转入趁火打劫人之手。幸而还有少量书存同学李君处,如青柯亭本《聊斋志异》等,有时翻翻,还可以看到代表那时的点滴心情的这一方印记。现在推测,这种反圣道的思和行的来由,大概是常常不能饱而有牢骚,其意若曰:你们是“从大夫之后”的,吃饱不难,所以才说这样的风凉话;至于我,常常是难得一饱,既然没有飞黄腾达的幻想,那就穷则独“善”其身,只求能吃饱吧。新出生的牛犊不怕虎,大胆反圣道,竟连“君子食无求饱”,则“食求饱者非君子”的逻辑推理也不管了。幸而这方图章化为空无,反圣道的想法成为过去。但是也有不幸,是有关“食”和“饱”的一些问题没有随着化为空无,并且经常在身边,甚至在心里,纠缠。本诸“一吐为快”的凡人规律,干脆说说。

我出身于农村的中产偏下之家,直到小学毕业,日子都是在农村过的。其时是大清帝国转为共和不久,农村生活还维持昔年或说祖先的老套,专说吃,都是自产的粗粮加自产的蔬菜。也自产少量细粮,即小麦,也养猪、鸡等,但那主要是用来换钱的,不是供食用的。来亲戚时候不多,就是来,粗粮换细粮,吃鸡蛋,间或有肉,陪客也只是男性长者有份,妇女和小字辈的不能上桌面,所以只可看,不能吃。粗换细,有肉,只在可数的几个节,如清明、中秋、年节等。

年节最好,除了多吃几顿之外,像我们小字辈的男孩子,还可以排满日程到外祖、姑、姨等近亲戚家拜年,依例,可以大吃,还可以得一些压岁钱。此外还有每年一次的自己生日,但待遇不算高,只是煮鸡蛋一个而已。这样,可见求饱就大不易。至此,要穿插说说我的关于饱的高论,是积数十年之经验,才发现并确信为不诬的,就是,饱有低级、高级二义:低级的是不“愿”再吃,或具体说,还可以吃,因为不顺口,算了;高级的是不“能”再吃,也具体说,是已经填满肚皮,再下箸就没处装。本诸取法乎上的要求,我以为,饱应该指高级的,这样,直到小学毕业,离开农村之前,我就一贯是食不能饱,虽然由立志方面说并不冠冕,由实况方面说却是离君子不远了。

由1925年秋天起,我到通县师范学校上学。也许是意在表示尊师重道吧,除了学、杂、宿等费不收之外,还官费吃饭。我刚入学的时候是每人每月四元。校当局为了避贪污之嫌,也许兼图省事,饭归学生自办,由各班推举经理二人,会计二人,出纳二人,负责一个月。我彼时曾显露企业家之才,当经理不只一次,因为是一生中最光荣的经历,恕我这里大书特书。光荣还不只“职称”一宗,比如到城中心去逛大街,粮店、酱园等铺的人见到,都是满面堆笑,鞠躬打拱。还有一次,是省教育厅长严智怡(严范孙之子)来视察,在西街宝兴居吃午饭,我是饭厅经理,成为学生代表之一,去诉苦,请求增加饭费。

不久就居然增了,每人每月变为四元五角。记得另一篇说过,通县还有女子师范学校,男女新城、旧城不亲,待遇却平等。而不管四元还是四元五角,“她”们是绝大部分用于副食,我们(如旁观,应写“他”们)则绝大部分用于主食。于是她们就可以得高级饱,我们则只能得低级饱。也就因此,从那时起,我就更加赞同“爱哥哥”的女人水做、男人泥做的妙论。话题回到正路,是通县六年,得高级饱的时候很少。这很少,指破例,或大改善,到城中心的小楼(牌匾名义和轩)去吃牛肉饼,甚至兼吃烧鲇鱼;或小改善,到学校西边不远的张家小铺去吃馅饼。改善要花钱,而阮囊羞涩,所以可偶尔而不能常常。

1931年夏我由小城移到大城北京,名号由师范生升迁为大学生。吃的官费变为私费,而钱包的情况变化不大。私费的吃有优越性,是主观能动性大增,比如学校附近的海泉居和林盛居,走入哪一家,以及进去,吃炒肉丝还是吃张先生豆腐,我都有绝对自由。放大为理论,消极的,自由是幸福的必要条件,积极的,自由是通往幸福的最近的路,于是理论化为实际,关于吃,就常常是,虽不能说已经得到高级的饱,却可以说,两端之间,以接近高级那一端的时候为多。也有不只接近而真就到了的时候,那是有什么机会,伴随其他人,到沙滩一带之外的什么馆子,很少时候还是大字号,去吃。与现在相比,彼时的馆子有可爱性,材料好,用心做,利润低,而食客不多。这些可爱性使大众化的种种,如东来顺的牛肉饼,馅饼周的馅饼加粥,同福居的锅贴,仿膳的肉末烧饼,等等,不只价廉,还很好吃,进门入座,担保可以得个高级饱。大众化之上还有不少可以过屠门而大嚼的,因为很少光顾,又怕勾出馋涎不好办,只好不说。遗憾的是,这种任意进入哪一家的自由时间有限,先是改为自做自吃,接着还要自做给孩子吃,而阮囊羞涩如故。得高级饱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一晃,多少年?算算,总是20年以上吧,“所谓”自然灾害的三年困难来了。先是感觉不饱,继而渐渐,反而胖了,医学家另有专名,曰浮肿。到长街拾锈烂铁钉以大炼钢铁的命令无声无息地撤消,换为轮流到崇文门外一个招待所去休养。还是不饱,但总是比在家里好一些。可是心不能安,因为贤妻在家侍奉二老(我之母,她之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韩非子有远见,《五蠹》篇中说:“饥岁之春,幼弟不饷。”我们也由王道变为法治,买了秤,由小女儿掌管,依定量,合而做,分而食之。天助老寿,两位老人居然没有喊饿。贤妻也不饱,也是反而胖了。她属街道管辖,也有休养之道,是中午到街道委员会聚餐,菜有公备的什么鱼云云。有一天,她照例至时起程,我帮她整理应带的主食,是刚出锅的窝窝头两个。

不知一时由哪里冒出一股大勇之气,我说:“我吃两口行吗?”贤妻不愧为贤,说:“你吃吧。”我吃了两口,大概咬去一个的三四分之一吧,当然还想继续吃,可是看看贤妻的可怜样子,只好“义亦我所欲也”,不再咬。万没想到,贤妻记忆力并不很好,却把这件事记得牢靠而清楚,于是每有亲友来,言及旧事,必绘影绘声地述说一番。说者笑,听者笑;我也笑,是苦笑。我想,如果说三年挨饿损失不少,这次乞讨大概是最重大的,虽然施主是贤妻。我有个老友李君,若干年前变听诊器为倚市门,发点小财,高级饱的经历自然就多了,却有个相反的高论,是困难时期收获很大。我请问理由,是:吃刚出锅的窝窝头,比当年吃烹对虾、烂扒鱼翅还香。总而言之,这一阶段是,求低级饱而不得。语云,天塌砸众人,也就可以饥肠辘辘而无怨。

困难终于过去。福也不单行,孩子学校毕业,可以自食其力了,而且不只一个。正想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击壤之歌,大革命的风刮来。专说食和饱的问题,经常是即使食有肉而不知肉味,因为不知道第二天会怎么样。感谢时间公道,不为难人,总算也过去了。饱的情况呢,大致还是,得低级的似不难,得高级的时候很少。

为了避免厚古薄今之嫌,转为专说现在。旁观者多有厚意,劝说我现在有了条件,应该吃好些。所谓条件,是:一、二老先后作古,不再需要供养吃穿;二、孩子都能自立,当然不必再管;三、旧习难改,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赖主编大人有眼无珠,居然换来一些稿酬;四、常说的衣食住行,住不贵,行很少,花钱只有衣食,而衣,我和老伴几乎不买,一些旧的非时装,穿上可蔽体,一也,电视上看到的时装,无兴趣,二也,于是可用钱之处就只剩下食一项。厚意,条件,两全,得高级饱应该不难了。然而不然,因为还有不少,旁观者不知或未注意的反面条件。我现在过的是东食宿、西食宿的日子,东是单位,每周少半,西是家,每周多半。先说西。老伴是不越雷池一步的人物,同住的下代都忙,因而采购不易,得合意之品尤其不易,又即使两道难关都闯过,还有一关,是没有烹调技术,于是各种相加,之和就成为,得低级饱不难,得高级饱大难。再说东。离家,入了城,我成为单干户。也由旁观者看,单位食堂的饭平平,可以不吃;有几张钞票,无人考勤,应该顿顿走入什么饭馆,一菜一汤,换个果腹含笑而归。含笑,大佳,可惜得之不易,因为反面条件更多。可总括为三种。

第一种是外界的,即饭馆之难于走进去。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路近的,十之八九为个体户,经济效益第一而货色不佳,常常是花钱不少,连低级饱也不能得。另一种是路远的,有些甚至是赫赫有名的,想去,困难有二:一是常常客满外加不少立候的;二呢,恕我直言,因为我还记得一些昔日的情况,对比,绝大多数是有名无实,因而也就不易得到高级的饱。反面条件的第二种是半外半内的,远去就馆,除立候外,还要挤车,我老了,已经缺少勤奋和耐心去为嘴伤身。反面条件的第三种是纯内界的,老伴坚信而我半信半疑的,说是我因老而食欲不振,所以吃什么也不香。这论断,我半信,因为可以举三年挨饿时期的狼吞虎咽为证;也半疑,因为,例如不久前,到乡友凌公家吃他夫人做的家乡饭就吃得很多。这样说,关于食,我是念旧至于顽固不化了,且不管它。只说东食,反面条件难于克服,但又不能不吃,于是有时晚饭,就买一个豆包或一块烤白薯搪塞过去。现在这年头,青中年妇女穿上时装,还雅兴有余,愿意逗逗男老朽,以增加一些人生乐趣,看见我啃豆包或烤白薯就说:“这老头子真俭朴,省下那么多大团结干什么?”她笑了。我也陪着笑了,是笑她不知道取得高级饱之不易。

又是难,又是不易,成为诉苦,不好再说下去。依照什么什么作文法则,结尾要照应开头。开头是引《论语·学而》,复看,觉得誉为颇有可取有问题了,因为事实不是食“无”求饱,而是食“难”求饱。知过必改。《论语》入《十三经》,不敢动笔;可以试试朱注,似可改为:“不求安饱者,得难,故戒之在得也。”不过无论如何,我的“食求饱斋”总是失之过于理想,那就早早失落了也好。